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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事天下-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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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杯中酒饮尽了,同洛瑕讲起四年前杏花天影里曾经的春时相遇。
  那年她年方及笄,虽生于世家长于华门,可父母早亡,族中为保门楣,将她唯一的亲弟小小年纪便送进宫里去做皇子们的伴读。一日弟弟修成回家之时,却带回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来。
  修成小她一岁,那年只有十四,却并无半分毛头小子的憨直傻气,自小便精明古怪。他引着锦衣公子在她面前站定,气定神闲为二人引见:“殿下,这是家姐。姐,这一位,便是将要封宁王的六皇子殿下了。”
  她还不及细瞧他样貌,便惊异于他的身份。祝贤妃所出的六皇子天纵英才,她虽居于深闺,却常要暗中为修成四处打点,怎会不知道他?天潢贵胄之身,青年才俊掌管礼部,即将册封亲王,是太子之位炙手可热的人选之一……他的事,她知晓的不多,却也不算少。
  “修成在府中的日子不如家姐久,这府中构造景致,还是家姐更熟悉些。殿下便随家姐四处看看罢。”
  “总说要来修成府中看看,今日总算是得以成行。”他向她微微欠身致意,“慕小姐,叨扰了。”
  她瞥了修成一眼,见他笑得很有些狡黠,暗暗摇了摇头,转眼向他道:“殿下来府,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何况来者是客,又何来叨扰一说?”
  慕心绮的记忆如一潭静水,而元颢的出现便如那一颗石子,入水之时,看似只留下几圈涟漪。可是自此之后,激起的波澜便再无止息。
  这样的“叨扰”后来愈发频繁,而他与她的相知相恋更如水到渠成一般。而当她满怀希望,一心一意将他当作是此生良人之时,她却被选入宫中,成为他年近六十的父皇的妃子。
  即便她能够留得自身清白,可这一世,她也是注定了不能同他再有任何相守的可能。
  慕心绮娓娓将这故事说到结尾,她二人已将酒坛中剩余的小半坛酒饮尽。洛瑕止住了她还要去取另一只酒坛的手,问道:“姐姐同宁王……是在什么时候?”
  她醉得不浅,偏头细细想来,眼中浮出刹那迷离的水光一现:“去年我封贵嫔那日,皇帝宿在我宫里。第二日并无早朝,自然没人胆敢打扰皇帝安寝。侍寝之后我去寻你,再回到宫里,他便已在那里等我。”
  洛瑕怔了怔,低头笑道:“我记得那一晚,也是在姐姐走后,我便见到了元颀。”
  “或许他二人是一同前来,我不晓得。”她顿了顿,又道,“那一晚后他便离宫远游。我本以为与他之间的纠葛,也不过如此了,可月余之后才发现,自己竟是有了身孕。这孩子只会是他的。”
  “我当初想着这孩子大抵便是我与他之间唯一的联系了,死也不肯落掉,硬是要生下来,只得从长计议。其实这孩子,若要假说是皇帝的也未尝不可,可我到底是不愿他的孩子认了旁人为父,便只得冒些风险,往宫外去,私自生下来,再交托给他。我又怕时日久了显出身形,忙称了病,求皇帝送我前往华清行宫修养。华清行宫积年未用,那里已不剩多少服侍宫人。我过去之后,自是又进行了一番清洗,才总算能够确保身边没有旁人眼线。”
  “诞下一对双胞女婴后三日,我便着心腹之人将她们送去了他府上。起初王府中人并不相信,正巧他身边一个知晓我与他过往的长随回来府中,认出他的信物,他才知晓此事。皇亲府中添了血脉,定是要报给礼部玉牒记名。他暗地里回到都城,伪造了女儿身份,只说是身边一个通房所出。”
  慕心绮说这话时,眼中一片沉寂,寻不出半分光彩:“我最庆幸的,便是我的女儿虽不能有母亲,可是至少还有父亲。而会被她们叫做‘母妃’之人,日后不论是谁,总会有的。我身为她们的母妃,除了生命不能给她们旁的,可至少,比起母妃的父母双亡,双亲之中,她们还能得其一。”
  “姐姐别说傻话了!”
  洛瑕劈手夺下慕心绮手中空杯,打断她涣散空茫没有一点焦距的目光,厉声道:“姐姐以为这样便够了吗?我听闻姐姐自幼父母双亡,如今既为人母,难道却不能明白,父母之于子女,便是缺一不可的么?姐姐以为两位宗姬有父王疼爱便可永享安乐,可我偏就不信,若无姐姐这做母妃的陪在身旁,两位宗姬也能当真喜乐么?且不说宁王有朝一日娶了正妃,王妃将会如何对待两名‘通房所出’的宗姬?宗姬生母不在身边,宁王能护她们一时,难不成还能无时无刻护着她们么?姐姐为人母妃,可也曾替两位宗姬考虑过?”
  “若是连半点坚强自保的本事都没有,只能一味靠着旁人庇佑,那么她们也不配做我慕心绮的女儿。”她的眼神倏地冷下来,浑不在意裙角垂落在地上被酒渍染出了深深浅浅的痕迹,面上又恢复了那一副麻木不觉的神情,眼中却莫名带上一缕伤,看上去分外的不谐调。她道,“妩卿以为我想让我的女儿甫一坠地便没了母妃?孰不知我又何尝不想陪伴在女儿与夫君身旁?妙范与静肃,是我的亲生女儿,元颢,更是我此生唯一爱过之人,是我女儿的父亲。若是能同他们一世相守,便是要我赔上这条性命,也都值得!”
  “可,我除了是慕心绮,还是慕家的女儿。我入宫来,是肩负了慕家的门楣荣辱。只要我尚且作为慕家女活着一日,便要尽一日的职责。诚然如妩卿所说,我是宗姬的母妃,不能放下女儿不管,可妩卿忘了,人生于世间,我慕心绮生于世间,首先是作为肩负慕家荣辱的女儿,再次才是妙范宗姬与静肃宗姬的母妃!”
  她端坐琴台旁,指间倏忽流淌出琵琶哀乐缭绕,信手拨来,她出声道:“妩卿可懂得么,世间人情,不论男女情爱,或是骨肉亲情,能相守一处固然是好,可若是造化弄人,便要学着放手才是。”
  “就如我虽不能在妙范与静肃身边尽母妃之责,不能与元颢如寻常夫妻一般长久相守,可我所做的,却能保我所爱之人性命周全。我若是能做到这样,也是好的。”
  “这世上,说来也并没有谁,是离了谁便活不了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这星期期末考试,我还在持续更文。。。看到的好歹也给我点回应嘛{{{(》_《 )}}}


☆、(三十九)

  三月紫石宫中西府海棠花开满园,艳色嫣粉,绚丽如晓天明霞。其中半树枝桠贴着殿前飞檐探下,花团锦簇将整枝都坠得要到了地上。庭前一地落花,洛瑕同慕心绮一人一边,倚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夜风簌簌也像是染了一层娇娆妩媚之极的海棠妃色,拂面而来时,只觉曛暖令人欲醉。
  “妹妹宫里不好听壁角,姐姐若要宣泄什么,只管随意便是。”
  不止慕心绮,洛瑕手中亦是提酒一壶,双颊飞了一层薄红,竟像是微醺的模样。
  “妩卿倒是还有力气说我,自己可不是也分明醉了么?”
  慕心绮一手揉着额角,笑得还有几分快意。她眼中水光迷蒙,将洛瑕手中空了的酒坛拿过,又塞给她自己手中还剩得一半的酒壶。洛瑕却是不觉,如常一般饮下,带笑道:
  “花不醉人人自醉,姐姐方才与我说的那些话,倒是令人听得只想一醉解忧呢。”
  “该解忧的是我,妩卿么……”她偏头笑道,“倒也是了,妩卿也并非是无忧之人呢。”
  她这样一说,洛瑕忽地便有些黯然,声音低了几分,道:“姐姐笑话我呢。”
  “哪里是笑话,你同他,也算是难得了。”
  “古人咏怀海棠,道是‘长记海棠开后,正是伤春时节’,始知海棠开时,伤春感怀亦是人之常情。可孰知世人伤春也不过是四顾无故人,若是对花对酒,又能得伊人在侧,那便该是‘不如怜取眼前人’了。姐姐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慕心绮看她脚步虚浮往那海棠花树下而去,要抬手折下那花枝,口中喃喃道:“你若能这样想,便是最好了,也不枉我……”
  话说到一半,便见她折枝的手凝滞在那里,角门处退下斗篷风帽的年轻男子眉眼清隽如泼墨山水写意,望向她的目光溢满慕心绮也曾无数次在那个人眼中看到过的情愫。
  她于是将剩下那半句话咽回肚里,静静转身离去。
  玲珑候在角门外,接过慕心绮手中空空酒壶,道:“小姐费尽苦心安排十三皇子与妩贵嫔相会,是推己及人了么?”
  慕心绮神色有些怅然,笑道:“或许当年我同元颢没能做到的事,我私心里,是希望她与元颀能够做到的罢。”
  “盈妃身边侍女说是你要见我。”
  洛瑕一怔,随即也便笑了:“是我要见你。”
  元颀并未说话,只是握了一握她的手,低声道:“夜里风凉,怎么不加件衣裳?”
  “忧来思君,哪里敢忘了加裳?只是想着今夜能见你,‘不觉泪下沾衣裳’罢了。”
  他牵着她坐下:“又说傻话了。我不是父皇,不须你刻意来温婉相对。”
  她却认了真,指着一地酒坛,目光灼灼同他道:“我哪里有刻意温婉?你且看看这一地空酒坛,皆是我与盈妃姐姐喝的。我醉成这般模样,哪里来的功夫同你刻意温婉?”
  他眉梢微挑:“两年前,我在你宫中养伤,也是见到你这样坐在亭子里喝酒。”
  “酒能浇愁,今日我听了个故事,心下很乱,不得已才借了这酒来消一消愁。”
  “许久不同你这样说话,今日既然无事,同你一叙也便罢了。是怎样的故事?”
  洛瑕指尖拨弄着腰上佩玉,低下头去,元颀看不清她面上神情,只听她道:“唐时玄宗十八子寿王李瑁,于其妹咸宜公主婚典之上与杨玉环一见钟情,杨玉环受封寿王妃。二人情深意笃,然则五年之后玄宗见杨玉环,为其美色所迷,千方百计将其纳入后宫,封为贵妃。寿王虽另娶韦氏为妃,可据闻他爱重杨玉环甚矣,心中自然不会好过。”
  她目光落在他襟前:“我记得有一回你穿过件衣裳,衣襟口绣了一簇绥杏花。你说,那是宁王殿下的衣衫。”她目光似别有深意一般望住了他,“十三,我方才讲的那故事,你不觉得,仿佛有些耳熟么?”
  醉是当真醉了,可洛瑕眼中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仍旧清明。元颀眼中像是有重重山水雾色融化开来,他心下一紧,道:“杏花常见,也没甚奇怪的。而那故事,玄宗夺子之妻,”他顿了顿,眼中划过一抹黯然,洛瑕亦是看得心中一痛,听他道,“也是宫闱秘辛里已读过许多遍的事了。”
  “宫闱秘辛么?那是自然。我想我要说的,你大抵也是知晓的。譬如……盈妃姐姐同宁王殿下,是否有过一些过往?”她直直望进他眼里去,半分避开目光的机会也未给他。
  “盈妃都告诉你了?”他却是不闪不避,只开门见山道。
  洛瑕颔首:“当年盈妃姐姐与宁王殿下之间,几乎已是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若非皇帝一纸诏令纳姐姐为妃嫔,如今他二人也不必尝尽那相思相望不相亲的人间至苦。”她这样说着,眼中却蓦然凌厉了几分。
  元颀沉默半晌,却道:“此事,到底也要算是当初六哥的错。”
  她愕然:“宁王殿下?”
  “盈妃不愿入宫,苦苦求了六哥许久,要他向父皇要一个为他二人赐婚的恩典,可六哥却说……”
  ——当年元颢长身玉立在绥杏花树花叶凋敝的枝干下,同慕心绮将话说得极温和却也极伤人:
  “绮儿,能够入宫,于你慕家,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你心中,若是还存着半分对慕家东山再起的盼望,便听我一句话,入宫罢。”
  他已经这样同她说话,这样用慕家的门楣荣辱来说服她——其实这些本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这样同她谆谆晓以利害的人,是他啊,是那个慕心绮本以为会永远护着她、守着她的元颢,是她满心满眼都认定了的、她今生的良人——可是,也便是这样一个人,却同她说着,要为慕家考虑,要她入宫,去侍奉他年近六十的父皇。
  洛瑕是的的确确替慕心绮所不值的。尽管元颢所言,其实也并没有错。他也只是,有些太过无情了罢。
  可是即便如此,慕心绮还是爱他,甚至甘愿为他没有名分地诞育下子嗣。这样的痴妄,大抵便是爱到极致了罢。这样的爱,旁人早已再没有资格去置喙。
  而,她与元颀呢?她爱元颀,也能如慕心绮爱着元颢一般,爱到极致了么?
  此时此刻,即便他在替元颢说话,即便这数月来的第一回相见,他在同她为了旁人的事争论不休,可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小摩擦,她都不在乎。元颀能够在她身边,在她眼前,于身处这重重深宫之中的洛瑕来说,便已经是足够的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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