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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芳坐消歇-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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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住姑娘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盛苡的后背,挥手指示两名小太监搬来一只铁笼子,“灵哥儿喜欢荡秋千,这条辫子瞧着挺结实,姑娘受累容它玩会儿。”言罢拨开笼门的闩子,一只半臂高的墨猴顺着他的胳膊爬上肩头,龇牙咧嘴发出嘶嘶的叫声。
  盛苡惊愣不已,一阵挨一阵的眼晕,玫贵人白了脸色,僵着舌头道:“这……”
  他降下肩头,猴爪一勾就冲盛苡的辫梢捞去,她头皮痛得发麻,惧得销魂蚀魄,重重凿下前额,惕然抖着调子道:“奴才认罪……”
  玫贵人抚着胸口,半晌才启唇,无力地呼了口气,“先关着,签字画押。”
  末时,钟鼓楼的钟声沉闷扩开,宋齐下了值到隆宗门外洗了把脸,冒雨进了值庐。
  进门刚好碰见内务府的太监们更换床榻上的褥单,须臾后面一拨太监接班来铺床褥。
  侍卫领班王铮拍了拍宋齐的肩膀,“今儿等下完钱粮,带几个人点西街上的火烛,你性子沉,压着他们些,皇上不在家,一个个三青子似的,昨儿晚上跟外头那帮参领护军隔着墙叫骂算怎么回事儿?“内五”,“外八”不分家,守得是一个紫禁城,别整出窝里反的茬子,跌自家人的份儿。”
  宋齐应是,率几名侍卫出了乾清门,隔远看见一名宫嫔出了隆宗门拐进西一长街。
  侍卫崔赢抻脖子看了眼,啧啧道:“正主儿不在家,连内宫都敢出,这哪位小主,胆儿这么大?”
  宋齐起疑,吩咐他带着其余几名侍卫先行守备,一人入了隆宗门,找了名笔帖式打探消息。
  笔帖式脸色很难看,“您给评评理,这门能是主子娘娘们能随意进出的吗?”说着手指往上戳了戳,无可奈何道:“动不动就把皇上请出来论理儿,回头出了麻烦还不是咱们这伙人担着。”
  见他话里有话,宋齐随意翻着桌上的档录:“刚这位出门,是干嘛去了?”豁然就看见盛苡的名字记录在案。
  “说是惩办一宫女,把人押慎刑司了。”
  宋齐凉嗖嗖起了一背冷汗,半疑问:“那宫女长什么模样?”
  笔帖式咬着笔杆子沉思,“条儿是条儿,盘儿是盘儿,大眼睛白尖脸儿,模样着实不一般,”说着低头叹了口气,“女人窝里是非多,谁也见不得谁的好,随便揪个名头就把人给裁了。”
  宋齐大惊,袍甲上的薄雨丝丝浸入里衫,激得他后脊发凉,不及细问,忙从门内跨了出去,笔帖式高喊声追出很远,“您还没登记呐嘿!”
作者有话要说:  /(ㄒoㄒ)/

☆、圣回銮

  宋齐奔到慎刑司后偏殿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值庐里一太监伸出头打量他一眼,嘴里嚼着烟叶,指背刮了刮鼻头问:“送人上路来了?侍卫处向来跟咱们这儿不搭界,这脏活儿也轮得你们接?”
  宋齐攥紧了拳头,闷声道:“例行巡防。”
  太监吐了口烟汁,瞥回眼,不冷不热地道:“您自便。”言闭转头回到屋里。
  他缓下步子,两手抵在门闩上,淋了一脖子雨,方推开门,似是推了千斤重的石磨,慎刑司太监的手段有多阴损他不是没见识过,他惧门内的情形另他不堪忍受。
  跨进殿,一抹虚影孱弱不住往墙角缩去,把身子掩藏在暗影中,宋齐提步上前,走到跟前却堪堪忍住,慢慢降下一只膝头,伸手触上她的肩头,她针扎似的抖了个身躲开他。
  他哽了嗓子,轻呼道:“尧尧,是我,我是宋齐。”
  盛苡缓缓把头从膝盖间抬起来,眼窝里嵌着两汪死水,怔怔点头。
  宋齐心头拉锯似的,挫得五脏六腑剧痛万般,掠了掠她的鬓角道:“尧尧,你忍忍,我这就想法子救你出去。”
  她猛地惊醒过来,拉紧他的袖子,央求似的喃喃:“你别走,我怕。”
  他愣了下,忙坐下身,摇着头保证,“你别怕,我不走。”
  她似是得到了安慰,竟然模糊地笑了下,“你还拿我当妹子瞧吗?”
  他晃花了眼,捣蒜似地点头,听她说道:“那说好了,你每年替我上天寿山,瞧我爹娘和哥子去。”
  他点头,又慌忙摇头,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碎星,吞咽一口气,郑重道:“别犯傻,咱们俩一道去,就冲他们这点伎俩,糟害不了你,我帮你把案子呈报到刑部,你千万别签那罪状……”
  她耷拉下眼皮,摇了摇头,轻呻道:“我太累了……”
  宋齐暗惊,不敢细琢磨她的话,靠在墙边,解开肩甲,容她额角抵在他的外臂上,雨水溅落在窗台上,拨弦儿似的,剌着他的脑子,很想开口问问她跟皇帝之间的传闻,又唯恐伤了她。拿她当玩意儿似的看待,把人带出宫,害得膝盖落了病根,这回又因为一条汗巾,命都险些丢了,算什么男人!她是栖身贵木的凤凰,不该是束在一方院落中,仰仗他脸色过活的奴才。
  她呼吸浅浅起伏着,他揪拔着草席的边缘,心里也被拨弄地毛毛糙糙,想起多年前入宫参选皇子陪练那日,他下了校场,初次遇见她,仓促间缓膝行了一礼,被她拍着肩头,娇憨赞道:“箭似明月无虚,君似关张无畏。”
  至此一语铭心,刻骨不忘。
  即便是宫禁森严的紫禁城,也没有不透风的篱笆。
  消息透进宁寿宫,太后正歪在椅子上修脚指甲,猛地坐直身,脚背被划烂一道血口,殿内众人顿时忙得人仰马翻,洗脚的宫女还没醒过神就被两名太监拖了出去。
  李玉禄训斥道:“慌什么慌!病来疯!规矩都白学了?”
  被他一喝,众人都稳下手脚,锦玉忙找来烧刀子和纱棉,把太后的脚捂在胸口,为她清洗伤口。
  四格格急得直跺脚,“那玫贵人倚疯儿撒邪起来不要脸!驴烂肠她都敢请,又是扇巴掌,又是揪头发的,这不是糟毁人嘛!”
  太后也气的不轻,“她这是火堆儿里头捡柴!眼时下,皇帝正在兴头上,哀家都不敢随意理会那人,偏她是个眼皮子浅的,良心让狗叼走了,使这么损狠奸坏的招子整人,这是往哀家脸上扇巴掌啊!以往竟不知道她是个这么损的!”
  四格格道:“老佛爷别想她了,您赶紧发话把人给捞出来罢,再耗会子,人就凉了!”
  太后心也凉了,冷静下来略忖量了下,眯眼道:“今儿还不能救她出来,宫里各处都下匙了,闹起来,消息就走漏了,先委屈她一晚上,明儿带哀家这儿来,那孩子心眼儿实诚,能听得进好话,仔细交待几句,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皇帝外头事情还忙不完,不能再因着她劳心。”
  四格格嘴直道:“您心疼我皇帝哥子,就活该旁人受苦受难吗?倘若挨了苔板子,晾着屁股歇两天,也就没事了,拿那畜生把人心里头作下毛病,我哥子什么眼神儿,您排这戏法儿迟早都得露馅儿。要这么办事,横竖是没有王法了。”
  太后气急:“哀家的难处你何尝知道?人给你们灌什么油星儿了,一个个都向着她说话!是!哀家罪大恶极,都是哀家的错,值当你梗着脖子对着哀家犯冲。”
  见她动气,众人惧惊,压着后颈,屏气不言声。
  四格格动了动嘴,被她摆手打断:“吩咐下去,玫贵人禁足储秀宫,派人给她守劳了。”
  李玉禄躬身应声嗻,领旨走了。
  一旁静观的淑太妃赶紧出来和稀泥,“说着说着,怎么娘俩儿倒闹上了……”
  活落,李玉禄又折身返了回来,呈上一只木匣:“回老佛爷,万岁爷的请安折。”
  太后忙接过来看,“大晚上的,怎么这个时辰送折子?”须臾便露出难以琢磨的神情。
  四格格耐不住问起来,太后半喜半忧地搭下手道:“圣驾回銮,行辕已经走到城外驿站,明儿一早就能回宫。你说这该怎么办罢?”
  淑太妃也拿不出主意,复杂笑了下,劝道:“瞒是瞒不住了,干脆把话摆在台面儿上说,左右那汗巾是她手里头找着的,她自己也认了,横竖就一宫女,事情捅出来,宫里的规矩在那放着,总不能打马虎眼儿,装不知道罢?冤有头债有主,您还怕皇帝怪你不成?”
  “我就怕他怪我,”太后沉下气,心里略略放宽了些道:“就罚人跪了那么一回,都好几天心里存着气,借口不上我这儿来,眼下闹这么一出,指不定还以为是我眼皮子底下容不得人。”
  淑太妃道:“硬打软熟和,您就点头封她个位份,皇帝一高兴,还能跟你计较嘛!”
  太后考虑了下,点头叹道:“这法子冒失,等应付过这茬儿,再说罢。”
  小雨不眠,又紧紧下了一夜,太后彻夜没有阖眼,次日一早,眼下乌青,精神萎靡地从锦玉手里接过水烟袋道:“屋里闷得慌,把西窗打开透透气。”
  淑太妃慌忙拦了,“这个时节贪爽可不行,没得吃了凉风白受罪。”
  太后也不再争,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把诚皇贵妃晾在一旁,乱糟糟失了头绪,看这光景,她这儿的是非必不会少,正想着不如趁早辩白一番,便听门外宣唱说圣驾回銮,来请两位老主子的安。
  众人各怀心思之际,皇帝已探身入门,见他面目和润,神情跃然,丝毫没有来往奔劳的尘土气息,相反是一副雨中云海波澜,青山远景的气度,太后放宽了心,敞开笑容道:“昨儿收到请安折,把哀家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路上走得不顺当,没想着是要着急赶归来,这会子见到皇帝,哀家就放心了。”
  皇帝行了一礼,坐下身应道:“折子发出去,才觉着时辰上欠妥,当时额涅都歇下了罢,倒是儿思虑不周,让您跟着操心。”
  太后忙吩咐人为他添茶,“昨儿晌午睡过头了,临晚倒也不怎么瞌睡,皇帝这两日如何?一路上吃睡都还好罢?那边河工可还好?”
  皇帝道了个全好,“当地的县令勤政,河道上的道台也廉洁,河工的工价跟官价一厘不差,没怎么被克扣,河工们未受怠慢,治起河来也细致,表面上看来是一团锦簇,也监督不出什么纰漏,宫里事务多,还是要尽早回来。私下里留了人,有的没的再往宫里汇报。”
  淑太妃笑道:“皇帝爱民如子,躬亲督办河道,是咱们大邧的福气呢!”
  皇帝淡笑着敷衍了几句,低头抿了口茶,问道:“四格格这几日规矩练得怎么样了?儿手头有几个人选,得空问问她的主意。”
  众人闻言皆凛,淑太妃提了提嘴角笑道:“皇帝隔天见着人就知道了,长进可大了,花盆底儿踩得有模有样,那丫头淘是淘了些,悟性也大,学什么都上手……”
  皇帝默默听她说着,拨着茶盖把杯口的茶沫滤到一边又滤回来,叶片沉沉降降,眼前雾腾腾的,逐渐浮现出她的面影,眉眼乌黛,笑起来弯成半轮明月,蹙起来拢着细风碎雨,两日里,时时走近他眼前,挥之不去。站在河堤的杨柳岸上,看着河面破冰,浅流淙淙,他想得很彻底,她是他的人,此生不变。

☆、升御前

  
  皇帝想了想又道:“路过霸州,刚好碰见老豫亲王,拉着一帮票友在戏园子听戏,有个戏班子最近挺火热,儿再差人去打听打听,若真唱得好,请进宫预备着给您祝寿。”
  太后不似往常那般闻戏见喜,被他看出端倪,“额涅昨儿晚上没歇好?”
  淑太妃忙揽了话笑道:“还不是知道皇帝要回来,高兴的睡不着。皇帝说的戏班子是不是“玉满堂”?他们的戏我在浙江听过,听说这几日也跟着入京了,里面那角儿,模样儿好,嗓子也灵,是该请进宫来。”
  太后面色大惭,刚说了句:“术廷啊……”就被殿外的四喜抢了声,“回万岁爷,内务府黍尔泰大人求见。”
  皇帝皱了皱眉,“让他等着,回养心殿再说。”
  小六子跟进殿暗瞥了屋内一眼,复低下头道:“回万岁爷,是急事儿,内务府有一案子,被呈报到了刑部,黍尔泰大人要跟您讨个主意。”
  皇帝事觉不对,“什么案子?”
  四喜捧着黄匣跪安,他取了其中的折子扫了两眼,抬起头正对上满屋寂然,心猛地悬到半空,一股火直窜到头顶,呵气成冰,从牙缝中迸出一句:“人眼下在哪儿?”
  四喜帽顶子乱抖,“回……回万岁爷……”
  皇帝怒火不胜,起身一脚把他蹬翻在地,只听得满屋子炸了音儿,“狗奴才!朕问你她眼下人在哪儿!”
  四喜打了几个骨碌,忙跪直身,砸头不止,“回,回万岁爷,在……在慎刑司……”
  皇帝冷笑着偏头往屋内扫了眼,闪身就出了门。众人皆被他阴鸷的眼神刮得瞠目结舌,太后满目哀戚,撑着头,摆了摆手道:“是哀家小瞧她了,真真儿是拨了人的命脉,叫个人跟上去瞧瞧。”
  李玉禄躬了个身,静悄悄退出了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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