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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不住的爱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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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一个必然到来的结果,但要如何证明自己曾经活过?
回国后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段经历,只是独自去到爱洛娃的墓碑前凝视了很长时间。
“帕尔内蒂公爵夫人,爱洛娃。帕尔内蒂,维多利亚公主,路易十六之姊,1795年冬死于中风。”
1806年,马里安。帕尔内蒂被皇帝陛下派赴普鲁士作战。临行的前夜,艾汀在他额角吻别,突然传来剧烈的敲门声,门外的人让他吃了一惊——面前这个没有披斗篷,没有戴面纱,甚至头发也没有梳理的不速之客,竟然是苏菲。热尔曼。
她深深的对他鞠了一躬:“尊敬的帕尔内蒂将军,请务必帮我一个忙。”
他感到无所适从。
“苏菲……”
“您要去普鲁士作战了,对战争我不懂,但是请您一定保护哥廷根的卡尔。弗雷德里希。高斯先生,无论怎样,不能让他死在帝国士兵的枪下。”
“等等……苏菲……让我反应一下……先坐下来喝杯茶……”
“答应我,马里安,”她的眼中噙着闪烁的泪光,“答应我好吗。”
帕尔内蒂将军严格遵守了他对苏菲的承诺,两个月后他真正见到高斯先生的时候,他深深的惊讶于这位大数学家的年轻。他指了指身边的两个士兵,用蹩脚的德语说道:“高斯先生,从现在开始,直到战争结束,他们将日夜不离的保护您的人身安全,并且我已经给军队下达了特别禁令,哥廷根校园内不会有任何枪声。”
高斯感激之余如坠迷雾——为什么?
“是苏菲要求我一定要这么做,她被阿基米德的故事给深深的伤到了。”
——谁?
“苏菲。热尔曼。”
八、灵魂
高斯在下一封信中强硬而无礼的说道:
“作为对我这么长久的欺骗的代价,我坚持要求您来哥廷根与我见面;作为对您的保护的感谢,我将用在数学方面最新的发现欢迎您——您诚挚的,卡尔。”
三十岁的苏菲第一次坐上马车离开法国。沿途她看见美丽的山和宽阔的海,看见路边喘着粗气的伐木工人,看见每个小站等车的妇女和孩子,在漫长的曲折的铁路线上,她时时刻刻感受着生活的粗重的味道,生活是长久的,长久的东西都带着粗糙的气息,她不由自主的想。
书丛中的高斯抬起头来,对她疲倦的笑笑,眼睛血红,领口扯开,显然刚熬过一夜。
“我听说天才是不熬夜的。”
苏菲轻轻把门带上,走近桌子后面有点憔悴的人,她觉得奇怪,为什么一贯倨傲的他会让她感到亲切。
“那是世人对天才最大的谬解,事实上长时间保持头脑高速运转的能力也是天才的一部分。”高斯把椅子转过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骄傲的用眼神指了指面前摊了一桌子的草稿。
苏菲捉起最上面的一张,锐利的目光飞快的扫下来又突然凝固,然后用更锐利的目光回到页首……她无可救药的陷了进去。高斯叹口气,带着惯有的优越感,他就知道布朗先生一定会爱上这个假设的,而他喜欢她这样。
几个小时后苏菲终于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面前的数学王子已经闭上眼睛,食指按住两鬓轻轻揉转,光线懒散的投射在他身后,均匀的呼吸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在一刹那苏菲有点惘然,甚至刚刚落笔的答案都变得恍惚起来。很小的时候嬷嬷问她,世间最安静的声音是什么,苏菲想了想,是星星眨眼的声音吗?嬷嬷笑了,我不知道,苏菲,答案盛在你的心里。
他的呼吸。
此刻她突然知晓了答案,甜蜜让她感到剧痛。
光影神奇的交错出十多年前的命运之夜,灰白的长袍,干枯的树枝,灼热的地面,优美深刻的图形,浑然无物的沉醉,两张相隔千年的面孔悄然重叠,心里如潮水般浮上一片温存和依恋。
高斯的头脑依然在快速的转动,所有的符号在无边的黑暗中飞舞,其中闪烁的一部分渐渐连接成线,一根,又一根,再一根……当它们排列起来成为一个矩阵的时候,忽然有一种更强烈的光点浮现在上面,隐去了其他的全部,光点渐渐上升,去寻找此前浮现的另一个点……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全部的公式和光点,忽然都消失了。
有一双手轻轻握住他的双手。
这双手细腻而温热,细长的手指水一样的钻过他的指缝,湿润和紧密的交缠,如同电流穿过大脑,高斯下意识的将那双精灵紧紧握住,它们是那样的柔软,柔软如同故乡的河流和童年的梦幻,高斯止不住微微颤动起来。
“我见过您……”
她伏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颈,来不及反应,他忽然置身于一个从未想象过的地方,梦中无数次淌过的小河,温暖而自由,是三月的莱茵河吗,岸边的鸢花微风中温柔的摇荡,这样奇妙,这是哪里。
“布朗先生——”高斯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震颤。
回答他的是一声沉重而甜蜜的叹息,窗帘被扯下来遮住了迷乱的阳光,桌角的书洒了一地。
九、弹力
高斯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似乎是很久之后。
她在他桌上留下几张纸,是关于方程的另一个解,而他在她的身体里留下他的灵魂。对于前者,他万般相信那是正确的,很出色的思路,他甚至没有想到过。而对于后者,他什么都无法确信,醉人的花开在悬崖边上,凛冽的美来自深渊。
两个月后,苏菲在巴黎的报纸上读到了高斯先生与威尔赫敏小姐订婚的消息,这位年轻温柔的德国姑娘将成为他的第二任太太。
即使失去生命,高斯先生也不会失去理性,没有外物能够干扰他,他是天才并且是男人,上帝赋予他这个权力。
高斯的研究方向不久后转入应用数学,他再也不碰数论了,苏菲不知道这是否与她有关,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希望与自己有关。
如果从来都没有希望过,便不会有绝望的感情。古老的提琴沉睡在左肩上,琴弓缓缓划过,所有的音符被次第唤醒,那不是莫扎特,而是更深的夜,父亲再也不会站在她身后抚摸着她的肩,他老了,整日躺在床上,卧室里不断传来阵阵揪心的咳嗽声。
弗朗索瓦死在一个安静的冬天,肺结核要了他的命,他握着女儿的手,他眼里她似乎一直都是那么年轻和美丽。
“我宠溺你,让你尽情的做你想做的,我愿意付出我的全部,我从来没犹豫过,但是现在我后悔了,如果当初我坚持阻拦你,我的女儿,是不是你现在会更加幸福……”
苏菲的眼泪簌簌的落在父亲的手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帕尔内蒂的大儿子已经成年了,长得和他祖父一模一样,那天我在街口看到他们一家,小帕尔内蒂的妻子都快要生了……”
苏菲扑在父亲的怀里,泣不成声。
“不要哭,我的宝贝,上帝是爱你的,即使他给你一条孤独的路,他仍然是爱你的……”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却再也握不紧她的手,他放弃了,千疮百孔的肺终于停止了工作。
苏菲知道他真正想说的话——
我亲爱的宝贝,做个寻常的女人不好吗?
他太爱她,所以在唇边滚动了这些年,最简单的语言还是被带进了坟墓。
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像弗朗索瓦一样爱她,心正在以他冰冷下去的速度变得越来越空,除了悲恸,还有恐慌,以及一如既往的刻骨孤独。
数学,数学,这么多年,我终于只有你了。
我只能是你的。
三十三岁的苏菲为父亲穿了三年的黑纱,她的数论研究在与高斯的联系中断后渐渐走向死结,但在数论领域,她的成果依旧站在最前沿。
1809年法国科学院组织的一次论文征集,使金属弹力学走进了苏菲的视野。她用七年的时间完成了现代弹力学的初步的奠基工作,随着轰动整个物理圈的《弹性金属板震动的研究》论文的发表,苏菲再次震惊了法国自然科学界,这一次科学院的同行们大多毫不犹豫的选择相信她的能力——这确实是一个女人,但这是一个曾完美证明了n=5的女人,上帝造物时失了手,她便是例外。
1818年的春天,法国科学院一年一度的酒会上,一个蓝色裙子的女人安静的坐在后排的一个角落里,她身材优美,姿态随和,目光清洁。时光的痕迹对她格外宽容,让女人在惘然间默默的希望,在四十多岁的时候,也能够保有这样单纯和清澈的目光。
花丛里醉人的百合花。
觥筹交错之间透明的液体微微的震动着,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您是……拉普拉斯夫人?”
“不,我是苏菲。热尔曼。”
蜂丛中唯一的女王蜂。
男士顿时无法隐藏他惊异而倾慕的目光——没想到科学会的那些老顽固们真的邀请了您!天啊,我敬爱的苏菲,您是他们发出请柬的第一个女性!
“谢谢您,先生,不过您的语法可不太严密,还有很多夫人在场呢。”
“您看这样改行吗——您是第一个在请柬上拥有自己姓氏的女性。”
“真诚谢谢您的美意,泊松先生。” 苏菲扬起酒杯,微微一笑,他看清她的手指上果然没有婚戒。
已经凭借积分研究而扬名四海的泊松低下头:“热尔曼女士,介意与我喝一杯吗?”
“不了,您瞧,天已经晚了,在外面醉酒可不好。”
她对泊松笑了一下,起身告别。
“请等一等!”男人抢在她前面冲出门去,拦下一驾马车,“请允许我送您回去。”
“泊松先生”,她抬手制止了他,最后对他微笑了一次,笑容圣洁而不可忤逆,“您是多么的年轻啊。”
十、最后的百合
1831年,距皇帝在圣赫勒拿离开人世已经十年,各种革命继续翻云覆雨。
她的脸颊泛着不健康的绯红,眼睛却因为燃烧而异常明亮。
她清楚地看见他走到床边,笨拙的捧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花,他小心的查看她的面色,才终于迟疑着迎上她平静的目光。
“我喜欢百合”,高斯将花束散落在床头的架子上,有带着香气的露水轻轻摇落下来,恹恹的房间里刹那充满了清新,“高贵而纯洁的生命。”
苏菲感觉到一阵湿润,高斯还沾着露水的手覆在她的额头上。他静静的看着她,目光无声的传达了一切,包括她早已不再需要,但很多年前曾经那样渴望着的答案。
仆人挂好了高斯的外套,将椅子移到他身边,然而高斯没有坐,依然沉默的站在那里。仆人嗅到了一丝异常的气息,轻轻推门出去。
“法国科学院的泊松先生在期刊上又发表了一篇新的文章,里面提到了大量您曾做出的研究。”
被乳腺癌折磨着的女人露出憔悴的笑容:“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那本期刊就在我大衣里,来巴黎的路上我一直在读它。”
高斯去大衣口袋里取出那本书递给她,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缩回了——
“不要劳累您的眼睛了,请让我为您读它。”
他缓缓坐下,用少有的耐心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晰的用法语读那篇文章,可他终究没能读完,泪水正在氤氲,终于模糊了书上的字和她美丽的脸,这样一个天才而富有创造力的生命,被上帝珍爱而又被他抛弃的孩子,就要永远的消失了,她的胸前已经空空荡荡,两天前的手术中她放弃了它们,但这也不能挽回她的生命。
高斯紧紧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灼热的面颊上,他有许多许多话想和她说,曾经可以说的,永远不能说的……上帝啊,请不要带走她,如果女人的身体是原罪,那么所有这些年的智慧和坚韧都不能救赎吗?
苏菲用冰凉的手指擦拭他的眼角,她看清了他眼中深刻的孤独和眷恋,刺痛了她的心,她再没有时间在寂寞的长夜在脑中一遍遍回放他深挚的目光了,而聪明如他,这样的孤独只能被死亡一遍遍冲刷得更加深刻。
——尊敬的高斯先生,布朗先生遇到了一个很感兴趣的谜题,您能帮我解答吗,我究竟应该去感激数学,还是应该去怨恨数学?我要死了,很希望能够与他和解。
——您用的是“他”?而不是“它”?
——是的,数学是一个拿走了我全部的心,而又不能娶我的男人,是我纠缠一生的恋人,每每想要抛却,就发现内心的眷恋是如此强烈;每每想要倾心去爱,他却一如既往的面目可憎。
——苏菲……
——我希望在死之前与他和解,这样在上帝那里,我能够以更好的姿态去讲述我的一生。
——我的苏菲……我不知道……
高斯把头倚在她怀里,他再一次如此深刻的理解了雷尼。笛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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