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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海古墓-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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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琇说完转身就走,穿着皮绑鞋的沉重双脚从容大步踩压结霜杂草,一路走向白柱之屋神王庙。
  女孩瘦弱的阴暗身影兀立在大屋前院,仿佛冻结于大地内。没人移动,没任何东西移动。放眼望去,山丘、沙漠平原、群山、神庙、庭院,大片广袤中只见柯琇走动。
  「但愿黑暗无名者吃掉妳的灵魂,柯琇!」她嘶喊,声音有如老鹰洪啼。柯琇已步上神王庙的台阶,女孩仍猛力挥出一只臂膀,把「诅咒」抓下来往柯琇沉重的后背抛去。柯琇摇晃一下,但没停步,也没转身,继续爬上台阶,步入神王庙的大门。
  那一整天,阿儿哈呆坐在空宝座最底下一级台阶上。她不敢进去大迷宫,她也不想去和别的女祭司待在一起,心头的那份沉重,使她一直坐在大殿内寒冷的昏暗中,任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流逝。她凝望成排延伸到大殿远处幽暗尽头的一对对粗大白柱,她凝望从屋顶破洞斜射进来的一道道光线,她凝望宝座近处那青铜三脚盅冒出的袅袅青烟。她低头用大理石台阶上的老鼠细骨头排形状。她的脑子在活动,却又好像迟钝得很。「我是谁?」她自问,但没有答案。
  马南从双排柱中间耷拉着脚步走过来。天光不再斜照进来已多时,殿内的黑暗和寒冷都增强了。马南苍白的脸非常悲伤。他站在离她有点距离的地方,两只大手下垂,旧斗篷破了的褶边悬在脚跟旁。
  「小女主人。」
  「什么事,马南?」她带着淡淡的感情注视他。
  「小人儿,让我去做妳先前所说的事吧……我已经做好妳吩咐的事了。他必须死,小人儿。他蛊惑了妳,柯琇会报仇的。她年老而残酷,妳太年轻,还没有足够的力量。」
  「她伤害不了我。」
  「她如果在大庭广众前杀了妳,全帝国没有人胆敢处分她,因为她是神王的高等女祭司,而当今帝国统治者是神王。但她不会公开杀妳,她会偷偷进行,趁夜下毒。」
  「我会重生。」
  马南的两只大手扭绞在一起,他小声说:「或许她不会杀妳。」
  「怎么说?」
  「她可以把妳关在——底下——某个房间……就像妳处置那名囚犯一样。妳可能会一年一年活下去。一年又一年,结果,因为妳没死,也就不会有新的女祭司重生。陵墓会变成没有第一女祭司,黑月之舞也不会再跳了。没有牺牲献祭,没有洒鲜血,黑暗无名者的敬拜活动可能永远被遗忘。柯琇和她的神王会喜欢那种结果。」
  「她们会放我自由,马南。」
  「小女主人,她们仍旧生妳的气时,不会放妳自由的。」马南唏嘘说道。
  「生气?」
  「因为他的缘故……亵渎神圣的罪没有偿。噢,小人儿,小人儿!她们是不饶恕人的!」
  她坐在最底层台阶的尘土间,低着头,双眼注视掌心内的小东西,一个小小的老鼠骷髅。宝座上方椽木上的猫头鹰骚动了一下,四周因向晚而愈来愈暗。
  「妳今晚别下去大迷宫,」马南徐缓道:「回妳的小屋睡觉去。明天早晨去找柯琇,告诉她妳已经取走对她的诅咒。这样就好了。妳用不着担心,我会让她看到证据。」
  「证据?」
  「就是那个术士已死的证据。」
  她静坐不动,但慢慢合起手掌,那脆弱颅骨咔哒溃解。再张开手掌时,掌心只余骨头碎屑。
  「不行。」她说着,拍掉掌心碎层。
  「他非死不可。他对妳施法术,害妳迷失了,阿儿哈!」
  「他没有对我施任何法术。马南,你年纪大胆子小,你被老女人吓坏了。你到底怎么想的,居然说你会去找他,把他杀了,以便获得『证据』?昨夜你摸黑随我走,弄清楚去大宝藏室的路径了吗?你算得清转弯数,走得到那段阶梯,通得过巨坑,有办法到达门口吗?你打得开那道门的锁吗?……啊,可怜的老马南,你昏头了。她真的吓着你了。现在你回小屋睡觉,忘了这些事吧,永远别再用死亡论调来烦我……我随后就来。去吧,去吧,老傻瓜,老憨伯。」她起身轻推马南宽阔的胸膛,又拍又推催他走。「晚安,晚安!」
  尽管预感到阿儿哈想做什么,尽管万般不情愿,马南还是顺从地转过沉重的身躯。破屋顶和大柱子昂然在上,他蹒跚踅过长厅。她看着他离去。
  不见马南的背影良久之后,她转身绕过宝座高台,消失在其后的黑暗中。
  第九章 厄瑞亚拜之环 The Ring of Erreth…Akbe
  在峨团陵墓的大宝藏室,时间不走动。没有光亮,没有生命,甚至不见蜘蛛在尘沙中爬行,也不见小虫在冷土里钻动。只有岩石,只有黑暗,时间不走动。
  从内环岛屿来的那窃贼,宛如坟上雕像般平躺在一口大石箱的石盖上。他一直躺着没动,初来时所扬起的灰尘早在他衣服上落定。
  门锁卡答一响,门打开了。光线划破死寂的黑暗,一丝稍微新鲜的穿堂风扰动室内沉滞空气。男人仍躺着,但提神警戒。
  阿儿哈关上门,由内锁好,接着她把灯笼放在一口箱子上,缓缓走近那静卧不动的身躯。她畏畏怯怯,两眼圆睁,由于在黑暗中长程跋涉,瞳仁依旧完全放大。
  「雀鹰!」
  她轻碰他肩膀,再叫一次名字;不见反应,再叫一次。
  他这才动了动,嗯哼出声,好不容易才坐直起来,但面容扭曲,目光空虚,虽注视她却认不出是谁。
  「是我,阿儿哈——恬娜。我带水来给你。哪,喝吧。」
  他伸手探寻水瓶,瞎摸的样子好像两只手都僵麻不堪。他拿到水瓶后喝了一会,但没有大口大口灌。
  「多久了?」他问道,出声似乎很困难。
  「自从你进来这房间有两天了。现在是第三天晚上。我没办法早点来。食物也得用偷的,喏——」她从带来的袋内取出一条扁平灰面包,但他摇头。
  「我不饿。这!!这里真是个死域。」他把头埋进两手,坐着不动。
  「你冷吗?我去彩绘室拿了那件斗篷来。」
  他没有回答。
  她放下斗篷,站着凝视他,有点发抖,两眼依旧睁得黑大。
  突然,她两膝一曲,伏在地上哭起来。深切的抽噎撼动她身体,但眼泪流不出来。
  他僵硬地爬下箱子,弯腰俯视她。「恬娜!!」
  「我不是恬娜,我不是阿儿哈。诸神死了,诸神死了。」
  他两只手放在她头上,把帽兜向后推,开始说话。他的声音柔和,所用的语言她不曾听过,但那些话音宛如雨水滴入她心田,她渐渐平静下来聆听。
  等她完全平静,他把她抱起来,如对待小孩般将她放在刚才他躺卧的石箱上,一手轻握住她双手。
  「恬娜,妳为什么哭?」
  「我可以告诉你。告诉你没关系,但你帮不了忙,你无能为力。你也快死了,不是吗?所以无所谓,什么事都没关系了。柯琇,就是神王女祭司,她生性残酷,一直逼迫我像杀掉其它囚犯那样杀掉你。但我不肯。她有什么权力要我那样做?我诅咒她,因为她藐视累世无名者,她讥笑她们。但诅咒她以后,我一直很怕她,马南说得对,她不信神,她希望神被大家遗忘,她会趁我睡觉时杀掉我。因为担心,我没睡,也没回小屋。昨晚一整夜,我都待在宝座殿阁楼上存放舞衣的房间。天色大亮前,我跑去大屋厨房偷了些食物,然后走回宝座殿又待了一天。我努力想找出对策。而今晚……今晚实在太累了,我以为可以找个神圣的地方安睡,找个柯琇害怕的地方。我下到墓穴,就是我头一回看见你的那个大洞穴。结果……结果她居然在那里。她一定是从红岩门进去的,她带了一只灯笼,正在扒挖马南所掘的坟,好瞧瞧里面有没有死尸。她就像在坟场挖土的老鼠,还是只肥大的黑老鼠。烛火在那个神圣的黑暗地方燃烧,但累世无名者没有任何表示,她们没有杀掉她或逼她发疯。就像她说的,她们太古老了,她们死光了,全部消失了。我再也不是女祭司了。」
  男人站着细听,一只手仍放在她双手上,头微低。他的脸孔与站姿恢复了点元气,虽然脸颊上的伤疤仍是铅灰色,衣服和头发也还沾着灰尘。
  「我避着她穿过墓穴。她的烛火不亮,投射的阴影多于光照,而她也没听见我走过的声音。我想走进大迷宫好摆脱她,但进了大迷宫后,好像一直听见她在跟踪我。穿越一段又一段隧道,我始终听见有人跟在我后头。我不晓得该去哪。我原以为这里安全,原以为我的众主母会保护我,守护我。但她们没有!她们消失了,她们死了……」
  「妳是为她们哭泣!!是为了她们的死而哭泣吗?但她们在这里,恬娜,在这里呀!」
  「你怎么知道?」她不太热切地问。
  「自从我踏进墓碑下方这个洞穴,每一刻都得努力平抚她们,让她们察觉不出有人来这里。我全部技能都用来忙这件事,我花力气把全部隧道布满无穷无尽的法术网,包括各种催眠、平定或隐匿术,但她们仍然半睡半醒,仍然觉察到我的存在。光是这样抵御她们,我就筋疲力尽了。这真是个最可怖的地方。单独一人在这里真的半点希望也没有。妳刚才给我水喝时,我就快渴死了;不过,解救我的不单单是妳带来的水,还有那施与水的两只手的力量。」说到这里,他把她的手心转朝上,凝视片刻;接着他转身在室内走了几步,又在她面前停住。她什么话也没说。
  「妳真的认为她们死了?妳心里最清楚不过,她们是不死的,她们就是黑暗,是不会死的;她们痛恨光明,痛恨我们人世短促但闪耀的光明。她们不朽,但她们不是神,从来都不是。她们不值得任何人类崇拜。」
  她两眼沉重地静听,目光停伫抄烛火摇曳的灯笼。
  「到现在为止,她们给了妳什么,恬娜?」
  「什么也没给。」她喃喃道。
  「她们没东西可给。她们没有创生的力量,她们的力量只用来蒙蔽光明,泯灭生机。她们无法离开这地方:她们就是这地方,而这地方应该留给她们。人们下应否认或遗忘她们,但也不该崇拜她们。这世界美丽、光明又慈爱,但这下是全部。这世界也同时充斥恐怖、黑暗和残酷。青青草坪上兔子哀鸣死去,山脉捏紧藏满火焰的大手,海洋有鲨鱼,人类眼里有残酷。只要有人崇拜这些东西,并在她们面前屈尊降格,那里就会孕育出邪恶,就会产生黑暗汇集所,将那里完全让渡给我们称为『无名者』的力量辖制。无名者即黑暗、毁灭和疯狂,是这世界古老的神圣力量,先于光明存在……我认为她们很久很久以前就把妳们的女祭司柯琇逼疯了;我认为她逡巡这些洞穴,一如逡巡『自我』的迷宫,时至今日,她再也无法见到天日。她告诉妳累世无名者已死,别信她,只有迷失了真理的心灵才相信这种话。无名者确实存在,却不是妳的主人,从来都不是。妳是自由的,恬娜,她们教导妳当奴隶,但妳已经冲破束茧获得自由了。」
  她一直在听,虽然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他没再说什么,两人都沉默,但这时的寂静与她进来前这室内原有的寂静不同。这时的寂静掺和了两人的呼吸,添入了他们血管内的生命跃动,还有锡灯笼内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声音,细微但活络。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在室内来回踱步,动动手臂和肩膀,努力想抖落使人麻木的寒冷,地上的细尘因他踱步而略微扬起。
  「『知道名字』是我的工作,是我的技艺。这么说吧,想就某事物编构魔法时,你必须找出它真正的名字。在我们王国各岛屿,大家终生隐藏自己的真名,只有对自己完全信赖的少数人才透露;因为真名蕴含巨大力量和险厄。创世之初,兮果乙人从海洋深处升起地海各岛屿时,万物都保有它们的真名。今天,所有魔法及一切巫术都还固守那个真正且古老的『创造语言』,施法术时等于在复习、回忆那项语言知识。当然,施法术前得先学习运用那些字词的方法,也必须知道运用后的影响。但巫师终其一生都是在找寻事物的名字,或推敲找出事物名字的方法。」
  「你怎么找着我名字的?」
  他端详她一会儿,那清晰深邃的一瞥穿透了两人中间的阴影。他犹疑片刻。「我说不上来。妳有如一盏藏在暗处的灯笼,虽被包覆,光芒依旧闪耀。黑暗没办法熄灭那光亮,黑暗无法隐藏妳。我认识光,所以我认识妳,也因此知道妳的名字,恬娜。这是我的天赋、我的力量。我没法再多告诉妳什么。但妳告诉我,接下去妳打算怎么办?」
  「我不晓得。」
  「柯琇这时应该已经发现那坟墓是空坟了。她会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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