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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4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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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阁老下午封了笔,看着司直郎们将无逸殿贴上封条,不由长舒口气,一年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过年可以歇息几天,养养快被掏空的精神了。
接受了下属的提前拜年,他便上了轿,急匆匆往回赶,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他过年呢——除了自己的子女外,徐阶还特意邀请了两位得意门生,张居正和沈默前来一起过年。话说两人的家眷都在老家,全都是孤身在京城做官,有道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徐老师爱心大发,要给他们家的温暖,让他们不再想家。
张居正不是第一次在徐阶家里过年了。沈默却是头一回,当收到徐阁老的邀请,他那个郁闷啊,对老光棍徐渭道:“看来你也得去别处过年了。”
徐渭无所谓的笑道:“不用了,我自己在这呆着吧,有酒有肉,还有人陪着说话,何必去别人家添乱?”虽然沈默给很多下人放了假,但还是有二十几个回不了家的,留在府上过年,徐渭便打算跟他们凑合凑合。
沈默看着他不修边幅的邋遢样子,穿上新衣服也像是偷来的,不由叹口气道:“又高又白又胖、挺体面的一人,怎么就不能干净利索点呢?”
“呵呵……”徐渭笑道:“干净利索给谁看?”
“看来,是该找个女人管管你了。”沈默劝他道:“就算遇不到合适的,不想结婚,可以先纳个偏房,至少也照顾下你的生活嘛。”
“唉……”徐渭叹口气,打岔笑道:“快走吧,我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没用。”
“怎么没用?”沈默轻声道:“看来你到现在还没忘了她。”
“没有。”徐渭断然摇头道:“你瞎想什么呢,我们是师徒关系,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我没说是谁啊?”沈默促狭的笑笑道:“不打自招了吧?”
“我发现你当官当成老奸了!”徐渭气道:“好吧跟你说实话,我们是保持着书信联系,可都是探讨佛学上的东西,人家已经斩断尘根,清静无碍了,咱还是省省吧。”
沈默闻言又叹口气道:“我知道她的情况,当初她爹嘱咐我照顾好她,可到现在我也没帮她找个好人家。”
“唉……”徐渭郁闷的低下头,轻声道:“我觉着,她好像看不上我,也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嘛,我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第六一四章 年夜
到徐阶家门口时,正好碰上张居正的轿子,两人相视一笑,互道辛苦。沈默的辛苦自不消说,张居正却也不轻松,他现在是全职编撰工作,主要任务有两块,一个是《永乐大典》的重校;另一个是个《兴都志》的编撰。
他在前者只是挂名,只是初一十五的去点个卯,倒也清闲。沈默据此以为,他现在的日子轻松无比,又有美好的前程,半开玩笑的羡慕道:“太岳兄的日子,简直是神仙一般……”心说徐阶对这家伙好的实在没边了,恐怕对亲儿都没这么好。
严党和徐党的斗争,已经到了刺刀见红、生死一线的地步,双方各出奇招,调动一切力量对敌。可以这么说,只要是个人,只要还能用,基本都派上去攻山头了。
严党的损失不必说,即使徐党。也折损了赵贞吉、何鳌、冯天驭等数位大将……对于战况的惨烈,沈默的感触尤其深刻,在徐阁老的有意无意间,他总是处在双方交战的最前线,无时无刻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使劲浑身解数,无所不用其极,还得靠运气才能坚持到今天。
可他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师兄殒命、师傅险亡,自身也遭到弹劾、赋闲在家,却至今不得与家人团聚,弄得人人敬而远之,唯恐跟着这个麻烦精倒霉。除了徐渭和吴兑那些铁杆兄弟外,这一年折腾下来,他竟有成为孤家寡人的趋势,真可谓拼到只剩内裤。
但无论局势多么紧张,死伤多么惨重,作为徐阶最得意的门生,张居正却连前线的硝烟味都没呼吸过,完全置身世外的编他的书。
沈默可知道,以徐阶的偏好,最后分赃的时候,不可能薄了张居正,估计怎么也比给自己的多,虽然知道在这儿不可能有公平可言,可着实觉着亲娘生得和后娘养的,就是他妈的不一样。
张居正却也是有苦难言。他挂名重校《永乐大典》的工作,分明是为了在别人种出的树上摘桃子,自然招人白眼。他也不能说这是徐阁老安排的,只能默默的忍受,但这与另一项修撰《兴都志》的差事比起来,却又不算什么了。
我们之前说过,这又是徐阶的一次精心安排,因为所谓的‘兴都’,就是湖广的安陆,嘉靖诞生之地,等他成了皇帝之后,便从县升格为府,改名叫‘承天’,同时还上了个尊称叫‘兴都’。所以这《兴都志》的修撰,意义非同小可,乃是嘉靖为自己即位的‘理所当然’是‘天命所归’,所做的政治文章。向来有些心虚的嘉靖帝,对此无比的重视,每一篇文章都要仔细看过。
徐阶便把张居正安排在这样一个位置上,目的就是让张居正能在嘉靖那里混个脸熟,还能大大的出名。可谓是一举两得。
然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张居正的痛苦根本无法向别人陈述——这《兴都志》的编纂固然引人注目,却尽是些吹捧嘉靖皇帝的马屁文章,张居正虽然自幼有神童之名,文章也做得好,拍马溜须却不是所长,只能勉强对付一下。
但可悲的是,嘉靖皇帝明知是马匹文章,却要一字不落的欣赏;更可悲的是,他不过是《兴都志》的副总裁,而总裁大人正是朝野闻名的马屁精袁炜,此人同样自幼有神童之名,文章也做得好,但更擅长拍马溜须,并视讨嘉靖皇帝欢心为安身立命之本。
所以张居正写了稿子,他必然要先审阅一番,并且总是很不满意,认为吹得还不够肉麻,非要张居正按照他的意思改——比如,要将嘉靖他爹兴献王,吹得比周文王还厉害,什么‘我献皇帝,天纵圣哲……迈于周文’,又要将嘉靖比作‘尧舜禹汤’,纯属胡说八道,却必须如此,不然就不放过张居正。
可怜小张大人自命清高,原本是不屑于这些没边的阿谀,无奈摊上这么个上司。只好每天在这些鬼都不看的东西上用功,被自己恶心的都吐了好几回,人也明显瘦了一圈。
他实在是受够了这种令人发疯的生活,也羡慕死纵横朝堂、叱咤风云的沈默了,心说什么时候我也能做一番功业啊!
这真是哥俩各爬一座山,这山望着那山高。
但两个青年俊彦,惯会皮里阳秋,心里各有一包苦水,表面上却乐呵呵的,都不愿在对方面前落了寒碜。
亲兄弟似的携手进了徐府,自有管家热情相迎,然后徐阶大公子徐С隼磁阕潘祷啊祗从胙鲜擂谎际羌嗌錾恚坷献右癖拥鄙狭颂K律偾洌傧猩ⅰ⑷饲逑校κ赂堑偷鳎淙还笪胃ㄖ樱诰┲腥瓷跎儆腥颂峒埃胙隙タ晌教觳畹乇稹�
过不一会儿,徐阶回来了,三人赶紧到门口迎接,徐阁老看着沈默和张居正都到了,乐得合不拢嘴道:“太岳、江南。老夫请你们来过年,是否太过唐突啊?”
两人摇头笑道:“家里空荡荡的,正愁没地儿去呢,只怕是给老师添麻烦了。”
“呵呵……”徐阶笑道:“有你们陪着过年,老夫正求之不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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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吧。”徐阶点头笑道:“那咱们上座再谈。”四人便进了正厅,厅里只有一座,也就他们四个人坐,其余女眷晚辈都在偏厅设桌。
沈默歉意道:“碍着老师一家吃团圆饭了。”
“无妨无妨。”徐阶笑道:“她们跟我吃饭不自在。还是独自一桌舒服。”说着看一眼张居正笑道:“往年拙言在江南时,太岳也来家里过年,也是我们爷仨一座的。”沈默这才释然。
说话间,四人净了手,丫鬟便上菜开了。一见菜端上来,张居正便笑道:“几年没吃着师娘做得年夜饭了,着实想得很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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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闻言笑道:“那待会儿可得给师娘敬酒。”
沈默看人家爷仨言谈甚欢,像一家人似的,自个却像个局外人,心中不免有些尴尬,但面上依旧微笑,甭想看出一点端倪。
好在徐阶请他来,是为了拉拢他,而不是磕碜他,对于以八面玲珑著称的徐阁老,怎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便一脸欣慰的对沈默道:“昨天你做的很好啊,居功不自傲、让百官都心悦诚服,老夫也大大的长脸。”又对徐У溃骸澳阋蒙闵蚴Φ苎ё诺悖晌愕牧际σ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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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全家上阵,轮番的亲情攻势,果然让沈默感动的不行,也没了刚来时的拘束,爷四个喝酒聊天,大过年的也不谈公事。只说些轻松愉快的,气氛十分轻松。
喝得正入巷呢,外面门子进来,伏在徐阶身边耳语几句,徐阶不动声色的点点头,轻声道:“知道了,你让他先回去,横竖不急在这一时。”
门子便出去传话,徐阶摇头笑道:“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衙门过了十五才上班,有什么事情不能缓着来?”谁知不一会儿,那门子又转回来,小声道:“那人死活不走,说十万火急的事情,一定要见到老爷才行。”
沈默和张居正对视一眼,轻声道:“老师,看来是真有急事,不然谁会这时候跑出来?”
徐阶点点头道:“那好吧,让他在书房等我。”门子下去传话,徐阶擦擦手,起身道:“你们慢慢喝,老夫去去就来。”三人连忙起身相送。
其实徐阶何尝不知,定然有大事发生,所以在见张翀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他来到书房,听张翀说了来龙去脉后,还是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虽然他已经跟严党正面开战,互相弹劾也是家常便饭,但这个节骨眼上,这三个人乱来这一下,不仅是帮倒忙,简直是要害死他老徐!
要知道沈默都得了嘉靖帝的训诫,说不要再跟严阁老过不去;他徐阶自然更是被嘉靖敲打过,警告他适可而止,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徐阶琢磨一下,等严世蕃一丁忧,严党群龙无首了,再慢慢的、不动声色的零敲碎割,有三年工夫呢,确实不必急在一时。
所以已经打定主意,要在表面上与严党修复关系,不再用激烈的手段对敌,麻痹敌人,好温水煮青蛙,慢慢的把优势转化为胜势。可以说多少年来,他都从没如此确定过,自己是真的有机会获胜了,所以心情大好起来。
谁知还没高兴多长时间,便被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惊得他魂飞魄散。他知道,这次的麻烦大了——因为这三个擅自上书的家伙,都与他有着密切的关系。
吴时来和张翀,都是癸丑年进士,而那年徐阶是主考官,两人是座师与门生的关系;而更要命的是那个董传策,却是松江府人氏,徐阶的同乡!这三位老兄同时参奏,恐怕没人会相信,这事儿不是徐阶指使的。
话说当初,因为蓝道行事发,徐阶出于绝对劣势,形势岌岌可危,眼看就要被严党打倒了,才不得不想出个以毒攻毒的法子,让皇上往党争上联想。但后来,这三人并没有上书弹劾严党,徐阶还以为他们怕了呢。好在蓝道行的硬骨头出乎意料,沈默的雷霆手段更是出乎意料,事情有惊无险的摆平了,他也就不再提这件事,心说过去就过去了吧。
徐阶本以为是颗臭弹,谁知人家只是延时引爆,比他预想的晚了足足一个多月,效果可就大不相同了,当时是以毒攻毒,现在却成了服毒自杀——必然会引得嘉靖帝大为不快,觉着他徐阶不听话、不像话,肯定要狠狠敲打的;严党也一定会拿这事大做文章,还不知会生出多少枝节来……
徐阶心中叫苦不迭,愁肠百结,勉强支撑着对张翀道:“先回去过年吧,一切等过了年再说。”
张翀担忧道:“可皇上也许明日便知道了……”
“我让你回去就回去!”徐阶竟勃然大怒道:“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俗话说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一向温吞水似的徐阁老,终于沸腾了。
张翀吓得魂不附体,但他还真不错,临走还小声道:“阁老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绝对不会牵连到您的。”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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