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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之心-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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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住!”
  其实那两字深沉的喝叱并不算大声,也不凶狠,没有雷鸣的效果,更不可能震破玻璃,甚至还可以称得上是相当温和,但一经传入靳克彦的耳膜里,顿时惊得他心头一骇,两只脚马上前后左右打起蝴蝶结来,害他差点一头撞上门板,幸好及时扑臂扶住,另一手却仍不由自主地握向门把。
  “该死!”
  然而苦着脸犹豫大半天后,虽是万分渴望客串一下聋子,但一想到不堪设想的后果,他还是认命地放开那支几乎要被他捏成一团麻薯的门把,回过头去面对很可能会迫使他跳海的悲惨命运。
  战战兢兢地,他咽了一下口水。“祖母?”他宁愿禁酒、禁足再加禁欲,也不想去面对那个傲慢的老巫婆!
  靳文彦摇头。“再给你一次机会。”
  靳克彦的脸色更青绿,像春天刚发的嫩芽,“不……不会是……”再吞一口唾沫。“妈妈那边的姨婆吧?”要叫他去面对那个比老巫婆更上一层楼的老怪物,不如直接判他死刑还慈悲一点!
  靳文彦颔首。“我的弟弟果然很聪明。”
  噗咚!
  “看在上帝的份上,”靳克彦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去,两眼惊惧,声音颤抖。“不要叫我去,拜托,千万千万不要叫我去!”
  眯着眼注视弟弟半天,靳文彦摇摇头,扶一下眼镜,缓步行向吧台。
  “我去。不过……”他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杜松子酒,再回到沙发上落坐,跷起二郎腿,目注弟弟那副又喜又担忧的表情——担忧那个“不过”的下文不知是什么骇人的陷阱。“今年祖母的生日庆祝会由你负责。”
  果然是陷阱,他才不上那个当咧!
  “才不要!”靳克彦冲口而出,“去年我已经负责过……”理直气壮的抗议。
  “那你去姨婆那儿,”靳文彦不在意的轻啜一口酒。“你应该记得,上回是我去的,所以……”
  “没问题,今年祖母的生日宴会由我全权负责!”话还没听完,靳克彦又改口高唱起圣母的赞颂曲,十秒钟前的抗议好像根本没那一回事,一意心悦诚服地低头服膺哥哥的命令。
  “你确定?”
  “再确定不过!”靳克彦用力的说,唯恐哥哥又改变主意。
  “好,那么……”靳文彦点点头。“祖母那边你负责,姨婆那边我负责。”
  靳克彦顿时松下一大口气,比了一个OK的手势后,也到吧台去倒杯酒来慰劳一下饱受虚惊的老鼠胆。
  “上回你去了一个多月,这回要去多久?”
  “不知道。”
  “就怕是这种回答。”靳克彦喃喃咕哝。“话说回来,年初时姨婆就找过你一次,这么快又找你去做什么?”问题一解决,好奇心又冒出来作怪了。“她是忘了当年靳家已经把妈妈赶出来了吗?”
  “多半是‘不记得'了,”靳文彦淡淡道。“你知道,老人家年纪大了,记忆力总是会有点退化。”
  靳克彦翻翻白眼。“天杀的真方便,不高兴就把人家赶出来,有需要就把人家叫回去,不但要我们按时寄生活费去养她们,三不五时就‘召唤'我们回去任她们使唤,姨婆到底当我们是什么?101斑点狗?”
  漫不经心地,靳文彦轻轻转动酒杯。
  “我想她是认为只要态度霸道一点,我们就会畏惧她而任由她予取予求。”
  “畏惧她?”靳克彦仰天大笑一声。“爱说笑,倘若不是妈妈去世前交代我们要尽可能照顾靳家,谁甩她们!”
  靳文彦默然不语,平静地浅酌清爽芳香的杜松子酒。
  靳克彦却很不甘心。“所以,你要继续任由她们予取予求?”
  靳文彦淡淡瞥他一眼。“在我能容忍范围之内,是的。”
  换句话说,若是超出他的容忍范围,管她是老巫婆或老怪物,统统滚一边去。
  于是,靳克彦笑了,满意的举起酒杯大喝一口,但不过两秒,笑容又敛,眉头皱起来。
  问题是,靳文彦的容忍极限究竟在哪里呢?
  十一月的台北,一波波冷锋过境,天空飘着绵绵细雨,还不到六点,天已近乎全黑,如火车头般的脚踏车一股气冲入骑楼内才嘎一声停下来,方蕾挥着满头雨水跨下脚踏车,谁教她懒得半途停下来穿雨衣。
  掏出钥匙打开公寓大门,将脚踏车推进去停好,关上大门,她一边脱下湿淋淋的外套,一边爬上楼梯。
  在三楼家门口,她停下来,习惯性的回头瞄一眼楼上,瞥一下刚刚经过的二楼,再拉回视线望定对面二伯的家,阵阵欢愉的笑闹声穿透门板传出来,气息温馨得教人好不羡慕。
  好一会儿后,她吐出一声怅然的叹息。“为什么?那是我的错吗?”
  又呆立片刻后,她才慢吞吞地用钥匙打开家门,就在门扇打开那一瞬间,冷冰冰的黑暗宛如细密的大网般兜头扑来笼罩住她,只一步踏进去,窒人的寂寞便揪住了她的心,她想逃,却无路可逃。
  这就是她的家,只有她一个人的家,三房两厅的大房子,却仅有她一个人住。
  “我回来了。”她对自己说,慢条斯理的打开灯,换脱鞋,放下书包,拿衣服到浴室里洗澡。
  半个钟头后,她洗好澡,也顺便洗好衣服,把衣服拿到后阳台晾,再回到客厅,自书包里取出放学回来时顺路买来的菠萝面包,这是她的晚餐,还有刚刚从楼下信箱里顺手拿出来的各式各样广告宣传单,这是她唯一的“娱乐”。
  就这样,她一边仔细浏览广告单,每一个字、每一个图案都不放过,一边默默啃着面包,以一成不变的方式度过她的晚餐时间。
  虽然在她正前方就有一台二十寸的电视,但四年前早已寿终正寝,是百分之百的“装饰品”;还有洗衣机,五年前就挂了;冰箱只有冷冻库还聊胜于无地偶尔凉一下,在这个“家”里,几乎没有任何可用的电器。
  除了电灯。
  即使如此,她还是舍不得丢掉那些无用又占位置的电器,一个家怎能没有那些电器用品呢?一旦丢掉它们,这个“家”就更不像个家了。
  所以她一直保留着它们,只因为它们像个家人似的陪伴了她这么久。
  吃完面包,她并没有将看完的广告单扔掉,而是整整齐齐地放入一个箱子里,里面不但有过往的广告单,还有捡来的报纸杂志,无聊时可以再拿出来“回味”一下。
  “该念书了。”她又喃喃自语。
  这是她喜欢念书的最主要原因——她没有别的事可做。
  于是,拿出笔记和课本来,她开始专心念书,把全副精神都放在课业上,只有这样她才能暂时撇开寂寞的啃噬。
  但是,后面公寓那户人家不断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浓郁的亲情蕴含在平凡的日常对话中;还有前面公寓的电视声,隔壁二伯母的叫唤声,楼上的堂弟又在顽皮了,跳得天花板咚咚咚得好像要塌了,这一切扰得她心都乱了。
  她不觉仰起脸凝望着天花板,寂寞的心悄悄升起一份渴望,明知没有实现的一天,仍忍不住悄悄渴望着那份无可替代的温暖。但,再是渴望又有什么用?
  她依然只能独自咀嚼冷涩的寂寞。
  如果她是一个没有任何亲人的孤儿,或许她反而不会感到这么寂寞,但偏偏她妈妈还在世,也有一大堆亲人,却只能孤伶伶的独自一个人住在这栋冷清清的房子里,备尝孤独的辛酸,这份寂寞感也就格外刺人心。
  “是我的错吗?”她落寞的喃喃自问。
  这时,门悄悄开了,她回头看,是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在二楼的姐姐方丽,她每个星期都会来探望方蕾一回,因为关心。
  是的,温柔和婉的方丽非常关心自己的妹妹,但她仍不会开口请求爷爷、奶奶让妹妹和他们一起住,也不会替妹妹争取任何权益——因为她不希望自己因被妹妹连累而失去爷爷、奶奶的疼爱。
  除此之外,她愿意分出一份温柔的关怀给妹妹,而这份关怀是一点实质用处也没有的,只是浮面上的表现,这比虚假的关心更令人厌恶,因为方丽只是想让自己心安而已。
  “姐。”方蕾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纤细美丽的姐姐。
  “在念书?”方丽在一旁坐下。
  “嗯。”方蕾注意到方丽有点心不在焉,知道方丽一定是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事要告诉她。“说吧,什么事?”
  方丽犹豫一下。“你知道,明年我就要高中毕业了。”
  她当然知道,也知道以姐姐的程度一定考不上大学。
  “所以?”难不成方丽是来告诉她,因为姐姐考不上大学,所以妹妹也不能念大学吗?
  方丽低眸看着自己的手。“我可能考不上这里的大学,但我真的很想念大学,所以明年爷爷、奶奶要陪我到日本去,只要不挑剔学校好坏,那边有些学院只要有钱就可以进去。”
  方蕾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很好啊!”她知道,自己在嫉妒,为什么不嫉妒,明明是亲姐妹,待遇却差别如此之大,为什么?
  只因为她凭良心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吗?
  “还有,五叔被公司外调到新加坡做经理,过年前要去报到,听说任期至少三年,所以他们全家人要一起过去。”
  是高升吧?
  恭喜他了!
  “喔。”
  “另外……”
  门又打开了,这回是住在二伯家里的妹妹方珊,由于二伯没有女儿,在她爸爸去世后,二伯就领养了方珊。
  她先朝方丽瞥去一眼,再粗鲁的把一个信封扔给方蕾。
  “喏,这个月的生活费。”
  方蕾并没有打开来看,甚至碰也没碰一下,她很清楚里面的数目,三千元,从来没有增加过,她必须用这三千元支付水电瓦斯费、三餐、日用品和文具,拮据的情况可想而知。
  盯着妹妹,方蕾没有吭声,她知道妹妹没有立刻离开,就表示有什么事要向她炫耀,不然都是说一句笨蛋之后就定了。果然……
  “明年我们也要移民到美国去了!”方珊得意洋洋地说。
  她们三姐妹之中就数方珊最漂亮,是个名符其实的小美女,但也数她最贪慕虚荣,才刚升上国三,面临升高中的紧要阶段,课本却早巳被她送去做资源回收,脑子里没有半条知识纹路,只有如何勾引男生的撇步,以为凭她的姿色就可以让全世界所有男生拜倒在她两条大腿下。
  这个虚荣的小美女生平最大的梦想是像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钓个英俊又富有的洋帅哥,能够移民到美国去,正符合她的期望。
  “恭喜。”方蕾淡淡道。
  见她的反应如此冷淡,漂亮的眼睛又瞥一下方丽,然后仿佛很不高兴似的眯了起来,再睁开,好像决心非撕破方蕾的冷静不可。
  “爷爷、奶奶也要带大姐去日本喔!”
  “我知道。”
  方珊竖起手指头指着楼上——四叔和五叔就住在四楼。
  “五叔他们也要去新加坡。”
  “我知道。”
  “还有,四叔他们也要搬到深圳去开工厂了!”
  整整十秒钟后,方蕾才恍悟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她的冷静瞬间碎成千万片。
  爷爷、奶奶要带方丽到日本念书,二伯要移民到美国,四叔要到深圳开工厂,五叔到新加坡上班,那她呢?大家全都走了,她怎么办?
  难道要她回到妈妈那里去?
  世界各地都有古迹,台湾老街也到处都看得到,譬如云林西螺的延平老街,古色古香的建筑群,仍然残留着繁盛时期的风华,每一栋楼宇都有其个别的故事,即使是在车水马龙的现代,依旧充满怀旧气息。
  此刻,在其中一栋宅屋的前栋大厅里,有一对男女正在谈话,男人是靳文彦,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则是一个同延平老街一样充满“怀旧气息”的老太太,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因为靳文彦说了一句大不肖的话……
  “就为了这种事,你特地叫我回来?”
  “什么叫做这种事?”老太太愤怒地扯高了嗓门。“你表哥要结婚,这是天大地大的事呀!”
  靳文彦沉默一下。
  “如果我的记忆力没有出错,表哥年初就结婚了不是?那时候我也被十万火急徵召回来替表哥支付一笔数目庞大的聘金,还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足足请了一百五十桌喜宴——按照姨婆您的要求,难道那都是我在作梦?”
  “离婚了!离婚了!我们被骗了,那女孩根本不合阿昌的条件,阿昌说什么都不想留下她,一个月后就离婚了!”老太太不耐烦地挥挥手,好像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一提。“所以这回才要你亲自去帮阿昌监定一下,务必要符合阿昌的条件,我可不想再被媒人婆骗一次!”
  深深吸了口气,“表哥到底开了什么条件?”靳文彦耐心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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