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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忧郁-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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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后来,我阅读了不少忧郁症的相关书籍,看到有一位美国作家,对这个字眼很不以为然,他的说法才对此提供了允当的补充。    
    他就是著名小说、也曾改编成电影《苏菲的选择》的原著作者斯蒂伦(William Styron),在他另一本描述本身罹患忧郁症的《醒目的黑暗》(Darkness Visible)中,他细诉自己如何气恼,因为“depression”这个字用得太轻易,太简单,太平淡了。他认为“depression”只是在陈述一种情绪的经验而已,不痛又不痒,好像只是在说某人心情不好,对于忧郁症这个苦难超乎想象的精神疾病来说,实在不足以形容于万一。    
    在斯蒂伦的感觉中,如果他向旁人提到自己有“depression”时,由于这个词软趴趴,会让听到的人轻轻飘过耳膜,以为“那又怎样?”而且极可能接下来,对方就会说:“哎,小事一桩,你会度过的啦。”或者更糟,人家会说:“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日子,没什么大不了啦。”    
    难怪在二十世纪初,医学界并不用“depression”这个词,而是使用比较拗口、复杂,一副长相就很吓人的“melancholy”。    
    一九一七年,本身也罹患有忧郁症的弗洛伊德,写了一篇文章,就叫做《哀伤与忧郁症》,原文标题用的正是“melancholy”一词。    
    不管看字形,还是听拼音,感觉上用“melancholy”来形容忧郁症,似乎就显得出个中的折腾、刁钻、磨人,而不像“depression”这么浅淡。    
    著名的法国精神科医师哈森(Jacques Hassoun),出版了一本从文学观点看忧郁症的书:《忧郁症的残酷》(The Cruelty of Depression),虽然配合一般大众的认知,使用了“depression”,但是他显然也觉得力道太浅,才又加上一个副标“On Melancholy”,把这个字硬套上去,似乎唯其如此,才能强调出忧郁症的罪恶。    
    我的几位好友听了我的诊断结果,表示说难怪喔,因为好多迹象现在回想起来都说得通了,包括我这一阵子失控的焦虑,以及几年下来某些极端的躁怒反应。    
    呼,我像一名平反的罪犯,总算洗雪了罪名与冤情,否则我一直笼罩在乱发脾气、使小性子的阴影里。我很感安慰,从被蒙在鼓里终于得知真相,摸清了自己受伤灵魂的底细。    
    不过即便掀开底牌,我在对抗忧郁症时,也并没有讨到便宜。它虽曝光,却无损于雷霆的威力,发作起来还是照常凶暴,毫不客气。    
    这时我对去旧金山念博士一事,感到心力萎缩,整个人精神全无,尤其这个生命的大计划颇让我透不过气。如果我连“出门”的力气都要硬挤出来,才能勉强拖行,那就更不要讲“出国”深造了。    
    我想到自己的人生已报废,不禁哀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影响所及,我的写作也全部搁置,过去从早到晚,我可以孜孜不倦地笔耕,现在连电脑都无心打开,让它受到空前冷落,像主人一样憔悴枯萎。    
    写作曾是我的生命重心,为我筑设安定的庇护所,现在我却把它当作废墟,懒得一顾了。    
    失去了写作的支柱,我的日子垮下来,空洞,茫茫然。关在没有出口的屋子里,我连退而求其次,比方读书、看电视、听音乐等,都兴味索然。    
    一个专业作家提不起劲道去创作,就像一位骁勇的将军没有了战场,我每天都失了魂,在屋内游荡。    
    家人在电话上,一听我的情绪已经因离群索居而出现心智慌乱的情形,就会像哄小孩一样,叮嘱我赶快出门,去附近大安森林公园走走都好。    
    有人一再强调,根据在美国电视报导上看到的资讯,一位罹患忧郁症的老太太,每天快走十五分钟,带动脑内血液循环,病情便获得显著改善,医学研究者也大声疾呼多运动。    
    咦,真的吗?难道是在拿着歌本唱歌?我有听没懂,只想作古一般地躺在沙发上。有没有搞错哇?我连从客厅快走到厨房的短短距离都不成了,还叫我去那么大的公园兜圈子?发癫!    
    好心有时真是一种负担,我最怕在已经精力虚空的时候,有人对着我说:“去运动啊,这样对你比较好。”他们讲得好像圣贤之言,意思系指:“你都已是忧郁症患者了,还不积极奋起?假如不去运动一下,怎么会好呢?”    
    记得有一个周日早晨,我姐姐打电话来通知,要我赶紧转台收看一个座谈节目,正在谈论忧郁症。末了,来宾中有两位一男一女,都是社会知名人士,结语时声称他们也曾罹患忧郁症,但都是靠着多运动康复。    
    一人说她游泳一千米,从泳池起来后心旷神怡;另一人说他依赖慢跑,受用无穷。    
    两人异口同声呼吁“多运动啊!”我听了就光火,他们既然都是曾经被忧郁症缠身的人,为何还讲出这么外行的话?    
    如果一位忧郁症患者还有意愿、体能、心情,走得出家门,去游泳池、公园做运动,那么我敢说他的病情很轻,甚至轻到看一场电影就会好转了。    
    他们自忖深受其苦,应该明白忧郁症发作时的那种万念俱灰、形同一堆烂泥,根本动弹不得。外人的误解也就罢了,连曾经翻滚的过来人都误导了一般人的认知,以为忧郁症病患自甘沉溺,“因为自个儿不运动,还能怪谁?”    
    我真希望他们多绕一点弯,吁请身边有忧郁症患者的家人、朋友:“我知道多运动对患者有很大的帮助,但是请注意,他们处在身心交瘁的瘫痪中时,毫无可能会自行去运动,所以大家要哄,要骗,想尽办法拖着他们尽量动一动,例如先从简单的跳绳开始,不必离开家也能进行,然后慢慢再增加运动量……”    
    然而,抱怨归抱怨,有时我还是极度勉强,会特意去做点简单的运动,譬如走到离家十分钟路程以外的地方吃饭,虽然只扒了两口,也算意思到了。    
    相信我,要一个忧郁症的人独自勉强提力走出家门,去做所谓有益身心的活动量,那是纯理论,说得容易,事实上比逼一只老母牛做心算还难!    
    许多忧郁症患者不管在发作期,或是在康复期,身边通常都有家人或朋友,可以伸出援手,或推一把。    
    我这时则刚好一个人孤伶伶,要去独挑克服忧郁症的大梁,的确很难。    
    我既然一木难支,只好想想别的办法,开始排时间表,预约朋友们陪我在不同天吃午餐、晚餐。因为一旦变成约会,我再怎么无精打采,都只好赶鸭子上架,提起精神出门去赴约。    
    这样一来,有了运动,而且又被迫吃了饭,一举两得。    
    不然,有时朋友也会来家里探视我。那一阵子,我偷偷地发出求救信号,就像往大海丢出一封封的瓶中信,我以不露骨的方式,暗示好朋友我病了,不需带鲜花水果,但很欢迎来看看我。    
    有一晚,几位年轻一辈的写作朋友相约到家里探访,听说我正在吃Ativan,兴奋得跟什么似的。我才惊讶地发现一些从事创作的人早就在看精神科门诊,Ativan甚至已是他们的良伴。    
    “哎呀,像你现在才在吃这种药,都已经很晚了。我们几年前就已经开始服用,你能够这么高度自律,维持到现在才需要,已经很厉害了。”年轻的作家G笑嘻嘻地说。    
    我大吃一惊,听起来我还很落伍呢。瞧他们的年纪连三十都还不到吧,却已经早就在看精神科门诊,资历这么老?    
    同行的女作家S还跟我要了两粒Ativan,说她很久没吃了,看到它有如遇见老友,她也因此想起了那段坚忍的受苦岁月。    
    我知道她要了那两粒镇定剂,绝不是拿回去当纪念品,而是待会要吞服,重新感受抚慰心魂的滋味。    
    这真让我惊愕,身边原来有那么多人在压力的煎熬下匍匐前进,只是大家平常都不说罢了。已经在看精神科,或是符合资格去看精神科的人,可能就像丐帮的弟子一样,隐而不彰,但一旦都站出来,应该会多到吓坏人。    
    真正吓人的还在后面呢,第三周,当我去看许医师时,才一坐下来,他就问道:“怎样?现在还想死吗?”    
    我有些惊讶他问得那么直白,但至少这一周寻死的知觉没那么强烈了,于是摇摇头,说:“没有。”    
    他欣慰又满意地笑了笑。    
    新鲜,许医师这么问,就像是一句日常寒暄的话,例如“最近好吗”或“吃饱了没”,但他问的明明是很劲爆的“你还想死吗?”    
    我还想死吗?    
    这如果听在一般人的耳里,八成会吓掉一排牙,但他问得那么自然,我答得也很大方,极有默契。    
    因为这是忧郁症患者跟精神科医师之间才懂的亲昵、独特的语汇呢,其余生人请回避。


第一章绞肉机里的脑子

    我开始有持续性的头痛,不是在太阳穴附近,也不是脑门顶,而是比较冷僻的后脑勺,一疼起来,好像那儿插进了两把刀。    
    每一次头痛的循环都一样,起先只是后脑勺紧绷。我用手刀去切脖子表皮下的那条筋,就会带动整片后脑的一阵剧痛,仿佛打保龄球撞个全倒,我还依稀听得见瓶子匡锒摔倒的响声。    
    接着,我便会觉得脑子里发烧,一股热气从鼻子冒出,连眼窝的压力也升高,眼珠子有些胀痛。    
    然后最可怕的主角登场了,经过头痛、灼热、眼压提高这些释放干冰似的舞台效果,忧郁症的狰狞症状终于挑大梁出场。    
    第一个意识是“完了,我的人生一片黑漆漆”,零零碎碎的脑子怎么也想不起来快乐的感觉,只有灰暗、阴冷、潮湿,一颗心跌到谷底。随之而来的第二个意识,是“我真不想过这种黑漆漆的人生”。    
    刚好那一阵子一个电影台正在放映捷克的动画展,有一系列让我触目惊心,居然那么神似我的处境。    
    作者以粘土塑造人物,却又常以锅子、铁锤、利剪等将一颗黏土的人头击碎,眼珠还爆裂出来,才重新将烂泥和在一起,诞生新的人形。有一幕最是印象深刻,粘土人头给一座绞肉机唏哩哗啦搅拌,挤出一条条红白相间的碎肉末。    
    我毛骨悚然地发现,在忧郁症发作中的脑子状态,就像透了那些被绞肉机搅出来的碎肉条,一团稀巴烂。    
    这样粘糊糊的脑浆,是如何也想不起来曾经快活的滋味,只能被愁苦漫天盖地压着,翻不了身。    
    一心一意只想到人生苦不堪言,从此毫无乐趣,我也就逐渐崩坍了。    
    先是身子燃起了一阵焦灼的不安,我会搓着双手,猛揉小臂,好像在驱赶千万只的蚂蚁;然后手指抠紧膝盖,上下用力耙,好像欲把体内火山一般的岩浆地表耙出一个空隙,让它汩汩流窜而出,纾解内部的高压。    
    搓了半天,但是压力仍不得其门而出,发烫的脑子也并没有减缓喷射岩浆的速度,我常因此被烫得必须狠狠在地上乱踹,将体内的庞大压力甩掉多少算多少。    
    那时的情景,我就宛如在地狱油锅里的赤脚受刑人,拼命地跳,但是每一个落脚处都还是疼。    
    疼到后来,我甚至想躺在地上打滚,像是一个引火自焚者后悔了,藉着打滚扑灭身上的火。    
    但我终究仆倒了,开始情不自禁发出动物的低嚎,呜呜呜地呻吟,这是唯一剩下可以稍微舒缓体内苦闷的出口,我退回了最原始的进化期,学着野兽嚎啼。    
    那不是人类的哭泣,而是一种伴随着闷吼、哀号的动物悲伤。    
    有几天,我发作得很厉害,一个人忽而坐在客厅,忽而走在卧室间,捧着心晃动身子嚎叫,住在对面阳台的邻居可能听见,也许还看见了。    
    某一晚,我焦躁地在黑暗中满屋子钻,放声惨叫,从窗口望出去,隔着中庭的对面十四楼阳台上有人影,他八成以为我家里养了一只狼人,正在痛苦地从人形蜕变,逢到满月期低狺狂吠,但我已经顾不了一切。    
    我痛楚万分发觉,原来电影中演到精神病院里那些凄厉的叫声,并非夸张。    
    忧郁症患者的脑子就是被凌迟的犯人,千刀万剐,一层层慢条斯理削下肉来。    
    几次发作的深刻体验,使我察觉忧郁症的病源在脑子,而不是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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