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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台落日-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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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禧太后点点头问:“倒是哪些人啊?”    
    于是袁世凯就记忆所及,报了几个名字:据说是岳武穆的后裔,雍正年间的名将岳钟琪之后岳开先;嘉道间川陕湘鄂有名的提督罗思举之后罗泽;当过贵州提督,在雍正年间入觐被派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的哈元生之后哈汉章;十来年前当河道总督的许振讳的孙子许崇智;长江水师提督程文炳的儿子程尧章;毅军统领马金叙的儿子马毓宝等等。    
    报完了名字,袁世凯又说:“既承慈谕,臣自当格外留心,加意管束,倘有出轨的行为,勒令休学,调回来察看。”    
    接下来便谈两宫明年初春谒西陵一事。慈禧太后对跸路、行宫的情况,问得相当仔细。袁世凯有个很深刻的印象,原以为专为谒陵,顺道游观的想法,完全错了!其实,是借谒陵为名,要好好去逛一逛。    
    回到北洋公所,已有好些访客在等候,袁世凯按照官秩、关系,依次接见,最后留下两个人:一个叫吴重熹;一个就是盛宣怀派在京里专为伺候慈禧太后的陶兰泉,他的正式职司是芦汉铁路驻京事务局的坐办,但兼差却更重要,颐和园的电灯归他管理。    
    袁世凯先接见陶兰泉,他的来意,当然知道。盛宣怀是芦汉铁路的督办大臣,但由京城至芦沟桥,以及由高碑店经易州到西陵所在地梁各庄的两段支路,另委胡芬督办,而由北洋另设铁路局管理。所以这一次谒陵,铁路上办差,与盛、袁二人都有关系,陶兰泉来谒,必是谈此公事。    
    “花车已经预备了。”陶兰泉说道,“请示大帅,一辆花车到底,还是到了高碑店换车?”    
    袁世凯心想,如果花车到底,风光都叫盛宣怀占尽,自己岂不落下风。但身为疆臣领袖,不能有公然献媚慈禧太后的表示,所以这样答说:“这一层,我还不甚了了,请你跟梁局长接头。”梁局长名叫梁如浩,他是北洋所委的铁路局长,专管那两段支路。    
    “督办有电报来,北洋是地主,一切要请示大帅,将来花车布置妥当,要请大帅亲临检视。”    
    “好!到时候我一定来看。”袁世凯说,“上次到上海,顺便去吊了盛督办老太爷的丧,盛督办热孝在身,虽未开缺,想来不会进京来办大差吧?”    
    “虽未开缺”四字,已是讽刺,问到不能来京办大差,更是有意堵路。陶兰泉明白他的用意,也知道盛宣怀已做了决定,准备活动李莲英特降懿旨,召盛宣怀北上,不能吉服,自不能入觐,但在途中如保定等地,不妨准用素服接驾。只是这话不便说破,陶兰泉便推做不知,一句话“不曾听说”,便敷衍过去了。    
    于是袁世凯将梁如浩找了来,嘱咐他跟陶兰泉细细商量,随即端茶送客。接着接见最后一位访客吴重熹。    
    这吴重熹是广东海丰人,翰林出身,做过河南陈州知府。袁世凯考秀才虽然落榜,但在府试时却是名列前茅,就是这位“吴太守”所识拔。这在未青一衿的袁世凯,亦不无知遇之感。因此,总想报答报答这位“老师”。    
    谊属师弟,职位上却大有高低。吴重熹是三品京堂,与总督还有一大段距离,而且府试的师生,不比乡、会试的师生,所以吴重熹初次应邀,是穿了公服来的。袁世凯关照:“请吴老师换了便衣,内客厅见面。”    
    不在签押房或花厅,而在内客厅以便衣相见,便表示不叙官阶,不过,吴重熹听说过他跟“张状元”的故事,称呼一改再改,愈改愈亢,所以尽管袁世凯口口声声叫“老师”,但仍旧称他“宫保”。    
    “老师精力倒还健旺。”    
    “托福、托福!”吴重熹拱拱手说。    
    “老师在上海的熟人多不多?”    
    “这个……,”吴重熹不知他的用意何在,老实答道,“只有广东同乡。”    
    “对了!在上海广东人很多。那就行了!”袁世凯问,“不知道老师愿意不愿意到上海去?”    
    这当然是有差使相委,吴重熹精神一振。“愿意,愿意!”他说,“宫保如有相委之处,理当效劳!”    
    “老师言重了!我是在想,老师辛苦一辈子,也应该有个比较舒服的差缺,眼前有个机会,不知老师肯不肯屈就?”    
    吴重熹大喜,急急答说:“肯!肯!肯!”    
    于是袁世凯说明这个机会。电报局收回官办,自然仍归北洋,事先已经说好,派袁世凯为电政督办大臣,主持接收,这得找个副手,打算奏请以吴重熹为会办大臣,常驻上海去“当家”。    
    这是求之不得的一件事,但吴重熹欣喜之余,不免惴惴,怕自己跟盛宣怀打交道,不是对手。这一层袁世凯当然会想到,对“老师”另有“指示”。    
    “办事我另外有人,老师无为而治好了。不过,老师千万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是翰苑前辈,如盛杏荪不安分,尽不妨拿他教训一番。”    
    “好,好!我懂了。”    
    等送走吴重熹,已是午后两点钟,床王府已三次派了人来催请,说是“王爷等袁大人去吃饭”。可是袁世凯还不能应约,因为他心知此一去必得到晚方回,怕荣禄有事找他,所以先要去打个转。


第一章昆季之约

    在病假中的荣禄,对于军国大事及宫廷琐屑,仍旧无不深知,因为军机章京及太监之中,他布置着耳目,自会报来。这天一见袁世凯就说:“召见的工夫不小,太后好久没有这样子了。”    
    “是的,召见了三刻钟。”袁世凯将奏对的经过,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很好!”荣禄点点头又问,“你是从庆王府来?”    
    “还没有去过。”    
    “那,就不留你了!你该去一趟。咱们明天再谈。”    
    有此一句话,袁世凯才能从从容容地去见庆王奕。见面自然先道歉,然后与载振叙话,拉着手絮絮不断地,问他最近看了些什么书?又劝他少跑马,有机会到外洋走走。那种殷勤关切,就仿佛长兄对待钟爱的幼弟。    
    庆王看在眼里,忽然有了个主意,初想很好,再想亦没有什么大关碍,便在入席之先,说了出来。    
    “慰庭!”他指着载振说:“他很不懂事,全靠你带着他。彼此相知有素,我就老实说了,你得拿他当你的同胞手足看待!”    
    “这何用王爷嘱咐,我一直拿贝子当自己人看待的。”    
    “不!这还不够。”奕略停一下说,“慰庭,或者你还没有懂我的意思。我跟令叔是一辈的人,你跟载振就是弟兄,你们换个帖吧!”    
    袁世凯颇有意外之喜,但口头上不能不歉辞。“王爷,这不敢当!”他说,“贝子是天潢贵胄,何敢高攀?”    
    “说什么高攀不高攀!满汉通婚,尚且不禁,何况约为弟兄?若说高攀,载振有你这么一个疆臣领袖的哥,倒真是高攀了。”    
    “王爷这么说,我如果再违命,就是不识抬举了。不过,”袁世凯陪笑说道,“尊卑之礼,究竟不可全废,不妨有手足之实,而不必居兄弟之名,称呼不改吧?”    
    奕想了一下,点点头说:“我们旗人,原有国礼、家礼之分,在外头人面前,称呼可以不改。私下就不同了!载振,你给你四哥倒杯酒!”    
    “是!”载振在银杯中斟满了酒,恭敬而亲热地捧过去,“四哥,你干了这个。”    
    “多谢!多谢!”    
    就在这一杯酒中,袁世凯与载振订了昆季之约。也因此,袁世凯便不肯居客位,奉奕上座,他自己与载振打横相陪。    
    把杯畅叙,先从旅途谈起,袁世凯谈到张之洞前倨后恭的那段故事,毫不讳言他当时所感到的尴尬。奕一面听,一面大摇其头,似乎对张之洞非常不满。    
    “疆臣跋扈的,前有一个左季高,后有一个张香涛!”奕喝了一杯酒说:“对此辈惟有敬鬼神而远之。”    
    但张之洞虽还不足虑,而有个依张之洞为靠山的人,却颇难惹,那就是盛宣怀。他的奥援本是李鸿章,甲午以后,眼看冰山将倒,不能没有打算,一方面多方设法,想促成李鸿章回任北洋,一方面尽力结纳刘坤一、张之洞。由于手腕灵活,加以因缘时会,这两方面都有相当成就,不但原来经营的事业未动,而且还独揽了芦汉铁路的大权,就因为有张之洞为他撑腰的缘故。    
    盛宣怀与张之洞本无渊源,但湖广总督衙门办洋务的文案委员恽祖翼、祖祁兄弟,却是同乡熟人。其时张之洞所办的汉阳铁厂,经营不得法,颇有亏累,恽祖祁建议改归商办,介绍盛宣怀接手。铁厂原为筑路而设,谈接办铁厂,连带论及芦汉铁路的兴建计划,是顺理成章的事。张之洞好大喜功,而盛宣怀以“空心大老官”起家,这一席之谈,宾主投契,理所当然。当时有意承办芦汉铁路的,包括闽浙总督许应的胞弟许应锵与别号老残的候补知府刘鹗在内,一共四个人,朝旨已准分段承办,却由于张之洞的力争,王文韶的附和,居然推翻成议,改归盛宣怀专责督办。直到盛宣怀丁忧,张之洞依然奏请,芦汉铁路完工在即,不宜易手,可以想见盛与张是如何地水乳交融。    
    不过,盛宣怀始料所不及的是,原以胡芬为争权夺利的对手,不想袁世凯会成为他的对头。这个对头比胡芬厉害得太多,所以上海之会,很知趣地将电报交了出来,但袁世凯又岂能就此歇手?    
    由江宁拜访张之洞谈到上海去吊盛家之丧,袁世凯说了与盛宣怀会面的情形,提到他自己的感想:“我久已未到南方,这趟一看,很为朝廷担心,将来恐成尾大不掉之局,如果不能像李文忠在日那样,可由北洋遥制,只怕后患无穷。”    
    “嗯,嗯!”奕很率直地说,“慰庭,怎么样才制得住盛杏荪?你想个法子,我找机会面奏,他管的那些事,都与洋务有关,我可说话。”    
    “原要王爷说话。”袁世凯想了一下答说,“好在他究竟还不是方面大员,不让他独当一面,也就不怕他跋扈揽权了!”    
    奕将他的话,细想了一遍,点点头说:“我懂了!这容易,上谕的语气上,稍微花点儿心思,就可以把他压下去。”    
    “是!”袁世凯又说,“这一次在上海,还跟盛杏荪谈了与各国修订商约的情形,他很想借此机会出头,将来设立商部,他一定会走莲英的路子,想一跃而为商部尚书。这件事,要请王爷格外留意,将来商部尚书只设一位,我心目中已经有人了。”    
    “喔,”奕双目大张,“谁啊?”    
    “喏!”袁世凯向对面一指,“在这里!”    
    这一指,载振脸都红了,以为袁世凯在拿他开玩笑,奕亦觉得有点匪夷所思,怀疑地问:“他行吗?”    
    “为什么不行?”    
    “年纪太轻,亦没有阅历。”    
    “年纪轻怕什么?四岁还当皇上呢!”袁世凯紧接着说,“至于阅历,去阅、去历就是!明年春天,日本大阪开博览会,贝子不妨去看看。”    
    听得这一说,载振大为兴奋。他听说日本女人,内无亵衣,又说男女共浴,裸裎相见,毫不在乎,老想见识见识。但亲贵出趟京都不容易,如今有此机会,岂可错过?所以很起劲地说:“四哥,你可千万保一保我,让我去开开眼界。”    
    袁世凯点点头,且不答话,只望着奕,听他如何说法。    
    “日本开博览会,有请柬来,奏派观会大臣,倒亦无不可。只是虽说内举不避亲,我到底不便出奏。”    
    “由我那里出奏好了。”    
    “是啊!”载振接口,“四哥是督办商务大臣,奏派观会大臣,名正言顺。”    
    “得有个人陪他去吧?”奕问。    
    “是的!我已经想好了,让那琴轩陪着贝子去。”    
    这是非常适当的人选。户部右侍郎那桐字琴轩,曾充赴日谢罪专使,驾轻就熟,可得许多方便。而载振得此人相陪,尤其满意。因为那桐在当司官时,就是八大胡同的阔客,“清吟小班”的姑娘,背后都昵称他“小那”。如今由于言语便给、仪表出众、手腕灵活,兼以占了姓叶赫那拉的便宜,得以户部右侍郎兼总管内务府大臣,照料宫廷,俨然当年的立山。而起居豪奢,较之立山,亦复有过之无不及。家住八面槽东面的金鱼胡同,构筑华美,号称“那家花园”。载振有此游伴,真有“班生此行,无异登仙”之感!    
    最后谈到荣禄的病势,那就连载振都不能与闻其事了!奕与袁世凯促膝密谈了半夜,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只知道北洋公所接到袁世凯的条谕,以后庆王府的一切开支,都由北洋出公账。


第二章为大臣者

    大年初一,朝贺既罢,皇帝照常召见军机,只颁了一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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