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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行呤-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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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苑的文脉,到了现代,可以从叶圣陶那里去寻。叶老的墓和纪念馆都在近处。因为其先碰过新文学史,读到他的一些小说、散文和诗,心灵曾受触动。睹物思人,就会沉吟。我在四面厅看了他的遗容面膜,同生时一样安详。张中行说叶老有“正统的儒者风”,是称叹他的为人。眼观四周,德业双劭如叶老者,还会很多吗?
中市街的熙攘全在一段临河的廊棚下。门频沸闹,灶尽炊香是也。街坊楼屋多设门脸,在微风中挑出绣坊、茶馆、食铺的招幡。傍岸的吴王靠在浙皖一带是叫做美人靠的。我倚在那儿,垂下眼睛。河巷闪着波光,流水很缓,带不走浮映如画的古桥的影子。驳岸与河埠上断续飘响镇中妇孺的说笑。悠悠我思,全为这香菰藕花、菊畹兰畦的江南。
其时,我不知由此处北行不远,可入王韬旧宅门。蘅花馆的纸阁芦帘、轩梁雕绘未能得赏,漏窗前的风竹、隔栅后的水池也只可遥寄于梦境了,故使甪直之游“美哉,犹有憾”。那就退至家门,翻看早年从燕京书店淘回的《淞隐漫录》吧。
湖楼秋语
我从苏南的几座老镇游了出来,品过碧螺春的清芬,洞庭红的鲜香也已甜在齿颊间了。临去,仍不餍足,游情所向,是以赏看留在雕花楼砖木上的纹饰来作终曲前的雅奏。
雕花楼在苏州的东洞庭山,濒着太湖。临窗,烟波映眼,飘着几片风帆。楼主很会择址。雕花楼是俗称,它还有一个名字,春在楼,颇为雅驯。“花落春仍在”是俞樾应试的名句。吴门之内还留有他的那座春在堂吗?我就不知道了。雕花楼主金锡之借用其意倒是可能的。镂花绘彩,配着楼外的四时花木,美得真是无从说起。
中国的冠冕簪缨之族看重姑苏,惯以“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的对句吟赞它的山水,退身也爱选在这里。富户楼宅多以高垣周之,将自家华丽掩在门墙之内,外观常常是简素的。身入这样的大第宅,贪享门楼厅廊、漏窗梁桁间雕饰的精妙,自闭其内的宅主似不需受尽户外的风浪。到了今天,东道已邈,云鬓花颜、芙蓉帐暖俱往矣,楼的上下有一种难言的冷清。朱门衰落,谁也没有办法。雕花楼不是很古的建筑,旧主的情感对于今人是较易体会的。雕花无语,可以想见一点他在土木艺术上的趣味。
苏南之宅,多会造一个石库门,门前还要设一堵面阔的照壁,雕花楼也是这样。有一个从小说家那里借过的通例,在《红楼梦》里。贾政来逛大观园,看到门后一带翠嶂迎目,道出一番见解:“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雕花楼的大照壁干脆横在楼院外,两端缺处闪出数角斜檐,愈显深藏若虚了。绕至壁后,单坡板瓦顶的门楼上细雕瑞草祥花与贤德人物,精巧亦无可足述。亲德堂的门栏窗扇和天井四围,全被雕满,葡萄、卷叶、绶带、璎珞……似无一角闲处。为什么不“留白”呢?到了这样的地方,我有点眼花缭乱,竟至茫然无所对了。我的家乡是不大把錾凿的功夫用在这里的,顶多铰一些剪纸贴在窗户上,富丽或许不及雕花楼里的苏式彩绘,表达的意思却是一样的。北方乡居,也有讲究的。我今夏去过山西的几座大院,王家、乔家、渠家,多在晋中的灵石、祁县一带。院主世代以行贩为业,发了。这些巨室富贾回乡造屋,一盖就是一大片,犹似宫苑。唐诗“故人处东第,清夜多新欢”,能状其仿佛。廊角栏边砌阶旁,无不细雕新鲜花样。工匠会是从南方请来的吗?我没有深问。三晋的大院建筑,近些年出名了,在北方,这样的豪宅为数并不多。陈从周曾说“他处羡慕苏州的繁华而移居其地的亦很多,尤以浙北与皖南人为最多”,“而皖南山水影响所及,自有其迹。盖明中叶以后述皖南山水之诗文、绘皖南山水之画图,流风所被,盛于江南。至若徽属之人移居杭州、苏州、扬州三地者为数特多,皆宦游经商于其间,建造园林,模山范水,辄动乡情,致移皖南之山水,置异乡之庭园”。我观此楼“雕刻之轻灵,线条之宛转,人物表情之自若”,虽大有吴门派笔意,又为苏式花厅里的一般面貌,却承袭着古歙民居的风格。吴帮徽派在筑屋的技艺上,理当兼善焉。香山木渎的匠师很有名气,蒯祥即香山人。说雕花楼堪为香山帮煞费经营而诚足可范者,自不能有所微辞也。
小花园依在楼堂的北侧,很衬。选了一些太湖石置放于适当处,危然山巅也。择势栽植的花木四季都是绿的。楼雕繁而博,园景简而约,疏朗明畅。磨延于竹荫叶影、水石山池间,市肆的嚣闹渐远,如临濠濮,可感静览云烟、坐观峰峦的妙处;亦仿佛溯上去数十年,看到细长之身的宅主透出的遗逸作风。如果雕花楼是以刻绘的精绝而豪视吴中,这园中一片真花柳则略失颜色矣。我有些怅惋地垂下眼去。咦,身在画中,也会低声一叹吗?楼头的雕窗微启,几把贴了大理石面的木凳靠窗摆放,坐在那里,入目都是园景。在我看,金家若以诗礼为尊,月上东山之时,少爷小姐从书房卧室里出来,陪着老人在这里喝茶,烟火气全消。欢情所寄,无妨也学大观园的宝二爷和众才女,争联即景诗,雅制春灯谜,一歌一咏,兴味必不会淡。小杜诗:“正是客心孤迥处,谁家红袖倚江楼。”我是北方人,对缱绻于弹词昆腔中的吴娃越艳,犹抱隔雾看花之恨,几欲凛然归燕赵了。浮思未断,孤楼深院内的宅眷,清晓梦醒,推窗,眺见春晨中洞庭山上明艳的繁蕊和缓移在苍茫云水间的太湖的渔帆,枝头的翠鸟连声送来眠中也未曾泛响的自然的欢籁,甚以为慰,且发现了心底的凄冷处。谁肯在深锁的院内垂垂待老呢?悄默中,心之花就迎着流泻的粉霞和湖上的金波欣然半开了,久寂的楼头宛似透出一缕春的消息。
虎跑茶趣
辞六和塔,入虎跑寺,钱塘浪音便响在山的那边。
一带粉墙轻笼深谷的幽静,竹树的绿影筛落缕缕斜射的天光。清悦的鸟鸣在浓密的枝叶间起伏,同海潮音别有高低。这里是宜诗宜画的去处,也就少不得茶烟。
以龙井茶同虎跑水为配,就其妙处看,并世似无第二家。陆鸿渐“烹茶于所产处无不佳,盖水土之宜也”,龙井茶产西湖风篁岭上,正合此说。
讲到饮茶用水,茶神又说:“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虎跑之泉,应该归为上品。假定照古人的细分法,将水质的清、活、轻,水味的甘、美、香、芬这套标准拿来,虎跑泉也不会差。
我拙于辨味,更难以识趣,从前人书上看到的这些,也似懂非懂,只是觉得,如农夫坐在午后的田间抽地头烟一样,奔波的旅人力疲小憩,有一杯茶喝,能够不渴,就好。入眼茶汤的澄浊,入口茶味的浓淡,竟至手中茶具的精粗,都可以不管。昔年我行江浙间,过惠山、虎丘、金山、大明诸寺,都是产好泉的去处,水滋味的高下即使难以明白,却均有会心。今日得缘身入虎跑寺,一壶一盏,仍有深意味。
茶室的设座寻常,不似惠山景徽堂里紫漆桌椅那般讲究,略有些和福州涌泉寺中的茶堂相仿佛。圆桌方凳摆满窗边檐下,抬眼一扫,像是无一角得闲。隔座轻细的谈笑最宜响在这宁静的空气中。茶客未满,我们在阶前靠廊柱的一张桌旁坐下。摆上来的是印着灰蓝花叶的瓷壶和盖碗。茶水沏得七八分满,浮一缕香。茶具的寒素气正同茶汤的清芬味相搭配。入口喝,果然好。苏坡仙尝赞:“虎移泉眼趁行脚,龙作浪花供抚掌。”他是先我们千年就品出了这份逍遥。
宋人饮茶,惯以食物相佐。纵是被人讥为一病,下传至今,流风依然不衰。杭城不似陕甘之地喜择冰糖、枸杞、桂圆、红枣、杏干诸甜味入茶,又不像潇湘一带乐选芝麻、炒米、老姜、咸盐随茶入水,甚或泡菜、藠头之类酸辣物也堂皇地稳居茶桌。在虎跑泉边,喝茶时,嘴里照例要有东西嚼。用以飨食客的,多是瓜子、核桃诸种能使口颊微散清香之气的干果,边嚼边饮,不夺茗香,殊有风味,我看大可同元人倪云林自制的清泉白石茶相比方。
茶喝得很舒服,望眼前山、柱上联,就想寄情于一吟一诵。如这副联语:“石涧泉喧仍定静,松阴路转入清凉。”用字不多而虎跑寺意境皆能摹状。
茶室檐下悬匾,题“玉瓯冰雪”四字。它的近处,有一匾相对应,所题是“以戒为师”,来由是,此寺曾住过披削修律宗的弘一法师。对于佛门各宗,我只粗知其名,究实,即传承的统系、信奉的教理、修持的方法,种种差异,很少钻研。说到律宗人物,扬州大明寺的鉴真、杭州虎跑寺的弘一,却不陌生。后一位,能作歌,多含长亭古道的悲惋之情,虽是旧时代的调子,在今人口中仍很普遍地唱着。
弘一法师纪念馆临茶室之前,我端详其像,心情同在南屏山下看章太炎纪念馆相近。
闲坐喝香茶之外,能领受故人风神,其境犹胜钱塘观潮、灵隐听钟。
第一部分北海二记(8)
宁波
车走宁绍平原。浙东景物的青绿秀润同我常见的北方山水,自是不同。倚窗,目光迎送的,是被桥影船篷点染着的湿漉漉的水乡,尤其被缠绵的秋雨浸着,就更显其幽深与淡远了。真一幅活水墨也!
水色湛绿的曹娥江静浮在那里,仿佛孝女久不舒展的愁眉。望江面曲折不尽的样子,恍若她真会袅娜地破水而出。叙说一段忧郁故事,可堪以心体贴。近宁波,天色变晴,着眼看去,卧在阳光下的甬江,轻笼的雾气散尽,波光闪烁不定,如漾开的笑痕,自含另一番态度。
我在宁波日短,诸胜不能尽访,比方余姚的河姆渡遗址,我在早年间就已知道,还曾以它入诗,却没有亲自来看过。也是遥隔青山一万重了。这次是身近其旁,时紧,顾不上赶去端详挂纹饰的古物,就闭目想,从岁月之久上说,我去年深秋到过的秦安大地湾遗址可与相比。
天一阁
天一阁在闹市中。我出住处,左拐,抬眼看到一条河,不宽,却很长,笔直地伸出。一岸绿柳,如果有宫墙,总该和紫禁城前的那段风景相差不多了。顺着一溜河沿朝北走下去,过到路东,入天一街,举目就可以望见这座有名的古书阁。门列石狮,高檐出墙,望中的所感,是府院味重而书香气淡。院深,老树之荫遍绿。阁,四百年老筑,列架插书,只其一角,推想也足够供我十年窗下之用。拔高,居今之日读古人书,自信也可忝入金圣叹的“不亦快哉”之境了。却未获登梯而入范公久闭之阁的待遇,竟至连剥啄声也难听到。只好在底下一层转,念漆柱上的楹联,赞叹对仗的功夫。或是读板壁上的《全谢山先生天一阁藏书记》,温习老屋旧梦。书,不示人,必是深藏。我若上比黄梨洲,自然是远不及。他有缘,登阁,览书林,阅篇籍,且编卷目。书城虽属私家,能遍读,博学弘辞之关像是可以不过。范钦为官,宦迹也是涉南北,浮生的功名,有所传的,惟以筑阁藏书一项彰显,其所伴,是远朝而近野,以黄冠终老的闲适生活。后人大多只记住了身为古藏书家的东明先生。以胸前一寸之心,对眼底万卷之书,月夕花辰,晏坐习诵,乃通晓上下数千年是非,何等气派!书,纵使不是自己动手写或刻印,单纯的聚藏,也并不容易,博搜精选,上要凭手眼,下要撒金银,相比,金谷园石崇斗富之举,不复齿及。在他的时代,江浙之地,藏书风气盛,或为当时俗尚,收旧籍,也恐非范氏一家,而天一阁独有秀出,其间自有大可圈点的地方。我说不出,不是因为自家的所藏远差于前人,不愿说,是因为流传下来供我们了解其人的东西太有限,这同范东明所积之书的大数量就颇成反差,固然也是不得已。风雨后的遗存,珍若连城璧,能有这一座还算像样的书阁和部分藏书在,我们总该是满足大于遗憾。心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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