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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行呤-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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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ê芗虻ィt一眼。
日本人占旅顺四十年,这里的不少建筑都和他们有联系。先看了新华大街上的一幢小楼,昔日的肃亲王府。川岛芳子在楼里住过,人们说起这座宅子,嘴边就多了一点谈资。楼门紧锁,无以入。檐下缠了满壁紫藤,一缕斜阳照在窗上,染出隐隐的微红。此境宜于吟出沧桑迁异的诗句。
再一处是大和旅馆,在文化街把口,溥仪去长春当傀儡皇帝之先,在这里住过百日。楼梯已旧,木板地的漆色也褪得相当淡。不少房间里传出打牌声音,方才明白,这座二层楼已经易为招待所,租与南北旅人。住进来的,如果怀旧心盛,可以从厚重的门扇廊柱中忆及昔日风云。
还看了东鸡冠山上的日俄战争遗址。俄国人固守的坑道坍圮在荒草里。坑道很深很长,混凝土的,想必异常坚固。但日本人更有手段,硬是挖暗道炸开,攻了进去。这个山头落过多少炸弹,死伤多少人?不清楚,可场面绝不会比海战小。
所观者,皆让人感受着历史的沉重。能叫精神稍加放松的是植物园的花荫。池中绿荷,花间粉蝶,使心灵翩跹。紫薇、木槿、白蜡树,风中摇翠。最多的是串红,开满幽径旁。此花虽不如何名贵,但红艳似火,犹可燔山熠谷,大悦海边人的眼目和心。
第三部分巴林草原
盛夏出长城。看罢冀北的风物,东折过赤峰,望着塞外的云天北行多时,在巴林右旗的大板镇歇下。
今年天旱,巴林草原也还是绿的,浅浅的绿,遮着胡沙与塞尘。着眼我的行履,唐才子李益的一联诗无妨用在这里,是:“燕歌未断塞鸿飞,牧马群嘶边草绿。”
草场分户承包,每家拥地数千竟至近万亩。不少地方筑墙围场,呼为“草库伦”,在平阔的草原上延袤如龙。不见毡帐,草野上闪过的多是砖屋。外面还要绕着泥墙木栅。牧人不事耕犁、种禾黍,久以驱羊放马为业。草虽非茂绿如海,牧地却不空,真是“牛羊绕塞多”。这情景颇熟。我未满十五岁即别家千里,到北大荒插队。干的头一种活儿,就是在兴凯湖畔的大草甸子里放羊。临碧岸而望翠湖,山抹微云,秋冷霜寒,就默忆两千年前节旄落尽的苏武。由翁牛特旗至巴林右旗的百里长路上,可以尽眺草野风光。牧场深处会忽然闪出一条河,波光是银亮的,使朔漠有了生气。远远看见一片墨绿的白杨,大概就会到达一个“苏木”(乡)或是“嘎查”(村)。大西北的戈壁滩上也是这样。有绿洲,生命也便在那里孕育。
从大板镇北望,大兴安岭横亘蓝天下。山色苍黄。飘逸的山脊线直似画在纸上的笔道,毫不繁复。山不披翠,却产宜于镌制印玺的名石,鸡血石、福黄石、图案石,都有,可同闽浙的寿山、青田、昌化诸石竞美。大板镇奇石馆即存珍石多方,看过,感到形奇特而质莹润,可体味尚玉的古风。王世襄赞曰:“秋月明难匹,春花艳不如。”语无夸张。依我旧有的看法,奇石如花鸟,专供有闲情的人消磨日子,不过是在吃穿以外另添一点释闷的材料。玩物未必丧志,在临窗的案上放置几枚饶具形色的美石,也算得一种不悖于人伦物理之常的雅赏吧。
镇北之山,多座。产巴林石的只在雅玛图山。我透过车窗久视,继之以揣摩,仿佛在心里续弹“山韫玉而辉”那类的旧调了。
契丹族发祥的故迹隐在巴林草原深处。辽王朝第一个皇州上京临潢府即在大板镇东北九十公里处的林东镇。我未至那里,却在索博日嘎苏木看到辽庆州城遗墟。这是一座奉陵邑。陵在瓦仁乌拉山南麓的王坟沟,葬着辽圣宗耶律隆绪、兴宗耶律宗真、道宗耶律洪基三帝和后妃。去,又要北行十几里路。我抱前往之心,相陪的人说那一带林深无路,很难靠近,只得叹而后退。可游的是孤耸于庆州城西北隅的一座舍利塔,楼阁式,砖砌,涂白。苍茫漠野有此座七级浮屠,真是不凡。每游塔,见塔刹摩云,我总有登眺之心。庆州塔旧有的阶梯早残,故而坐叹。我绕台基仰观。塔身的浮雕好,佛陀、菩萨、金刚,都有丈高,其威可畏。中国的古塔岩窟几乎全为佛像占据,使人无法不留意。只是未登彼岸者,至多看看,人佛相隔,未能感应的总是太多了。
古塔藏珍。珍,是一些放在相轮中的经卷。
塔院不大,临门而望,不远的地方有几间矮陋的村屋。天色很蓝,浮着大朵的白云。吹过微微的风。沙碛遍野,哪里还有一点城池的影子呢?辽起朔方,称雄二百年,终为金夺去江山。残垣已变作一种衰落文明的符号。昔年丰美的水草引得辽代帝王游猎,酣歌冲风雪,走马射寒雕的狂悍之气往矣。塞鸿过尽残阳里,我好像又回到阳关前的古董滩,拣拾着金沙轻掩的战镞和遗骸。
近晚,在牧场深处的几座帐篷里歇憩。临着一片水,风来,皱起粼粼碧波,清凉,潮润。有一条斜沉的木船,双棹插在水里。如果可划,我是很想入水的。水面广约百亩,在天旱的沙朔之地,恐不多见。这就是“淖”吗?汪曾祺在他的小说《大淖记事》里说:“淖,是一片大水。说是湖泊,似还不够,比一个池塘可要大得多,春夏水盛时,是颇为浩淼的。”对,汪先生写的应该就是这样的地方。
吃了几块手抓羊肉,还喝了一点用羊肉汤煮的粥。我离开帐篷,去登对面的坡梁。大约是得着水的浸润,四近的沙岗都生着浅浅的草,使峦脊线显得柔美而生动,如一片轻卷的绿浪,径直接向白云淡笼的远山。山如铁,很像一幅悬在天边的雕画。祁连山也是这样。草场里静立着山榆、白杨,多很枯瘦。有一些伏卧的荒榛。远丘上孤耸着一座敖包,仿佛有所象征。蒙古人不寂寞,纵马而奔。沙翻痕似浪,骑迹后,一路蹄尘,一路飞烟,襟飘带舞。目光回到稍近的地方,可以看到坡岸上的羊和牛。
我又朝另一座冈阜走去,从那个地方向四周一望,更开阔。风中的草香微醺着心。轻暖的脚步会惊飞许多蚂蚱,扑棱飞出几米远,落在浅草里。这时的夕阳已映红水岸,有平沙落日之境。我仿佛真的寻到了天涯的静处。长空远,逢秋,举目可以闲数越空的雁行吧。临风独吟暮色里,兼能体会唐人“细响风凋草,清哀雁落云”的诗味。深一步,沉醉于歌咏而追史忆人,则可低诵韦庄的名句:“明妃去日花应笑,蔡琰归时鬓已秋。”假定缓奏羌歌燕筑或是长吟塞上之曲,必也能同身处荒裔的情境相合。
临去的那天,看了镇东的荟福寺。建庙的是康熙帝次女荣宪公主。春红犹在,花颜邈矣。入寺只好看笑佛、金刚和观音。南北觉苑谨守同一的营造法式,拿这座荟福寺远比东汉的白马寺,纵令年移代去,格局也是同多异少。中国伽蓝形制的稳而不变,是要叫人惊叹的,足可视为佛学在建筑史上的遗赐。
寺阶摇着几蓬荒草。由此想到几日间游过的草原茸绿光景,当以温飞卿“云边雁断胡天月,陇上羊归塞草烟”诗句咏之。来日梦中,应向青草更青处踏行。
第三部分嘎仙洞遗响
在张中行先生的床边坐下,我讲起日前到过的大兴安岭。张先生喜述游,虽则在这一两年间,受病累,足不能出都门,仍无妨远效宗少文的妙法,卧以游之。有些古迹,他曾亲履,就是身近铺板也不碍在闲谈中容纳更多的遐想。
我们都有兴趣的是嘎仙洞。张先生多年前去内蒙古,由海拉尔东北行,看过鄂伦春自治旗首府阿里河镇北十公里处的这座岩洞。他说,早先北魏人在洞里祭祖,可见他们的先世生活在这里。洞真大,一个人不敢进去。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洞呢?大自然真是神妙。张先生的感慨很深。
嘎仙洞的秘密,好像近二十年才揭开。徐景璋先生为我借来一本书,叫《鲜卑石室寻访记》。作者米文平就是发现洞壁苔垢下北魏石刻祝文的人。对照《魏书·礼志》的所载,断定此洞即拓跋鲜卑的祖庙石室应已无疑。
我入洞,想看看在临洞口的一处扇形平面上残遗的这二百字竖行古镌,却被封住了。旁边有一块碑,依拓迹仿勒。张中行先生来时,对相陪的人说,这刻辞很名贵,应妥善保护。可以在一侧立碑,刻上原文,能译过来,注明出于《魏书》何处,更好。看来,当地的同志采纳了这个建议。
为了写嘎仙洞,我把《鲜卑石室寻访记》仔细读完,还查了《魏书》。对于和鲜卑人起源有关的这一史迹,粗得眉目。
洞在大兴安岭北段东麓。我是从加格达奇奔这里来的。很快到阿里河。又行不远,山林渐显茂绿。车子开进嘎仙沟,有河,涣涣之水向东南流入甘河。透过林隙望去,沟谷东侧忽然闪出一座石山,断崖之上,一个大洞口朝西南方向敞着,无遮无拦,雄气十足。踏过几折蹬道,身子就隐在洞壁巨大的暗影里。穹顶高阔,仰观之际,觉得人到了这里,渺若芥子。《魏书·乌洛侯传》“石室南北九十步,东西四十步,高七十尺”,时下,大体还是这个规模。我看着岩壁上的水痕、苍苔,地面的火塘余烬,似乎触到了鲜卑先人的气息。翦伯赞说“他们像鹰一样从历史上掠过,绝大多数飞得无影无踪,留下来的只是一些历史遗迹或遗物,零落于荒烟蔓草之间,诉说他们过去的繁荣”。拓跋鲜卑,这个朴野剽悍的民族,曾经结束十六国混战,统一中原,建立北魏王朝。一千五百多年逝去,还有什么遗迹可觅呢?从淳古为俗,简易为化,不为文字,刻木纪契,转而断北语,从正音,立庠教,兴儒道的他们,是融入伊洛风化了吗?幽都之北、广漠之野,闪跃过他们游猎牧畜的健影。鲜卑,本为东胡的一支,其中的拓跋部居大鲜卑山,即今大兴安岭。高山林海,成了他们游猎的家园。山中的嘎仙洞,如果被鲜卑人尊为故墟、祖庙,应该是一个部族首领的中心居址或是众人祭祀的地方。后又“南迁大泽”,当是游牧于呼伦湖附近的茫茫草滩。千里龙沙,天骄鲜卑,当着魏道武帝迁都于漠南的平城,当着魏太武帝一统黄河流域,拓跋的族人断不会忘记远在北荒的先帝石室,煌煌武功,是有祖上神灵护佑的。他们视这里为故园。只看“嘎仙”二字,米文平在他的书中说:“嘎仙”又作“噶珊”,“可能是原先在嫩江中游一带居住的锡伯人所称之地名。锡伯族传说是鲜卑后裔,将鲜卑祖庙所在之洞称为‘噶珊洞’,意即故乡之洞”。太平真君四年,拓跋焘(魏太武帝)遣中书侍郎李敞诣石室致祭,还在洞壁刻了这一篇祝文。石上刻辞同《魏书·礼志》的记载只稍存小异。祭祀之物,祝词里说,有骏足、一元大武、柔毛之牲,敢情就是马、牛、羊。这是他们俎上的“三牲”。祀宗庙,供牢饩,我闭目,遥想昔日洞内的祭礼,气象该是怎样的堂堂。其时,距魏太武帝灭北凉,统一北方才过了几年。《诗经·大雅·緜》:“緜緜瓜瓞,民之初生。”嘎仙洞中的祷词也大有脱胎,是:“緜緜瓜瓞,时惟多祜。”鲜卑拓跋部,人少,祈皇祖,自然会表露出强烈的生命意识。如今,一切都归于沉寂,只有洞外的秋风声和嘎仙河的流水音。稼轩长短句:“忆昔鸣镝血污,风雨佛狸愁。”“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数句哀词,全和拓跋焘相关。一百四十八年的北魏江山,往矣。我对于旧迹的感觉尚未钝化,虽无缘亲见古刻,却恍若从《魏书》的字句间看到远飘的烽烟。嘎仙洞地处幽遐,翦伯赞譬喻得真好:“假如呼伦贝尔草原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闹市,那么大兴安岭则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幽静的后院。”倚洞向山外凭眺,到处都是覆蔽逶迤山岭的丛密的原始森林,这天然的障壁,使遐荒的岭东存续了千古的悄寂,自会浮升神异的空气。深居森然岩穴的鲜卑人,听着飒飒的风、潇潇的雨,看着飘飘的雪、悠悠的云,灵魂会在自然和宗教交互的作用下受到震撼吗?精神也该朝着星光闪烁的天际飞升吧?他们为什么终于选择了南迁,翻越苍莽的兴安岭,永远离开这片流淌着先祖血液的山林?在岭西的额尔古纳河畔,广袤肥美的呼伦贝尔大草原接纳了这个从高山深谷中走来的民族。草原是历史的摇篮。自此,鲜卑人和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一起,“在这里度过了他们历史上的青春时代”。从森林走向草原的拓跋鲜卑,并未忘记深植于兴安岭上的原始之根。那位受天子焘之遣,诣石室,告慰皇天之灵的中书侍郎李敞,自代京起程,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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