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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声音不记得-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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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哪里呢?〃 

新堂在几步前愣住。几步前的一个浅色轮廓。 

〃我被你摆在哪里呢?〃 

他的眼睛缓慢地收紧。 

站在坡顶。下坡尽头是横截而过的街,车辆穿流不息一派热闹。只有这里维持无声。吉泽抓着胸前的书包带,手指抵着心脏。跳动的声音,不顾一切地传过皮肤。听从审判般的不顾一切。 

新堂迟迟地不知说什么。直到感觉托着苹果的左手吃不出力,下意识地要换右手。一阵伤口引发的疼,闷闷地打过来。他右手一松。 

袋子往地上掉。他赶紧换左手托住,还是不少鲜红色的水果一路朝坡下滚去。 

三三两两的,飞快。撞到吉泽脚边,改变了方向后,继续朝下滚。 

女生几乎立即扭头追去。吉泽想在它们滚到下坡的路上被汽车碾坏前截住。 

下坡路上会有汽车。吉泽很清楚。 

会撞上她的。新堂方才意识到。 

〃吉泽!〃他慌忙地喊她。只看见她的身影沿着坡道往下奔跑,他被紧张钳住了动作,动弹不得。 

一声刺耳的刹车。新堂的脸有瞬时被雷击中般的苍白,才冲了下去。 

看见女生抱着两个苹果,脚下还夹着一个,坐在地上如梦初醒。大货车司机冲她骂了两句,扬长而去。她吓得两眼无神,满头是汗,回看向跑过来的男生。 

〃你没大脑么?怎么这么轻重不分呢?苹果和人命哪个更重要,不明白吗?!〃几乎是暴跳如雷。 

吉泽的嘴唇咬得没有血色。想动,手指中了毒似地发麻。脑袋沉沉地,连做什么表情都反映不了。新堂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伸手想拉她。却看见她闭合着嘴唇,出不了声。 
 
又受惊吓又被责骂,不能出声了。 

吉泽抬眼看他,努力地要发出半个音节,但喉咙里堵着什么,脑海盘踞着巨大的黑夜,竟然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新堂扶过她的肩,冷静不起来,捧着她的脸: 

〃没什么的,吉泽,我不是怪你。你好好的,就最好了。〃 

女生卡着自己的喉咙,想咳嗽,也还是发不出一丝声音。周围人看着她目光好奇,指指点点,令她越加惶恐不安,拼命地想说句话,却只听见徒劳无功的哑声。她的眼泪急速地流过新堂的手指。 

十分清晰的热度。覆住指尖。 

新堂咽了咽喉咙,把吉泽抱在怀里。 

他的声音,制造幻觉的声音,逐字逐字地传进她的耳朵: 

〃吉泽,没有人的,这里——谁也没有——。只有我和你啊——只有我们两个。〃 

没有人的,连城里最多的乌鸦也没有了;没有人的,连树上的虫叫也没有了;没有人的,撒水车也消失不见。寂静空旷的街巷,只有新堂和自己,从拥抱里,触摸到那个无限委屈的声音。 

她终于竭力地哭出声。 

路上有行人停下看着这对男女生,微笑着经过他们身旁。有些动人的场景,发生在看得见,听不见的地方——新堂宽慰地亲吻着吉泽的额头。 

我把你摆在哪里呢。 

〃你在我心里最重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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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扑吱。。。。。。〃 

窗边传来一阵古怪的虫鸣。好似橡皮擦过玻璃。吉泽探头。 

夏天最后一只金龟子,正用带倒刺的腿挂住西瓜皮,传来节律的鸣声。吉泽伸手把它轻而易举地夹住。硬质光泽的壳,如同小枚斑斓的磁石。它蹬腿胡乱挣扎一会,依旧被关进了塑料瓶。吉泽又顺带掰了些西瓜皮碎片塞进去。 

天然的、小小的声源。 

去厨房洗手时想起新堂曾经问自己〃你怎么就确定这就是最后一只了呢?〃自己当时怎么答的?好象特肯定的说〃我就是知道啊〃。只记得新堂微笑着摇摇头。他不信呢。吉泽也不争辩。本来也是,为什么会知道?明明在〃最后一只金龟子〃后,总会有下一只的。 

可天还是持续凉下去。入秋了。夏天只余一截尾巴。 

吉泽不喜欢这个。没法喜欢吧。对别人来说,西瓜落市,花火大会闭幕,动听的昆虫们成批死去。。。。。。全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但对吉泽而言,三年前的夏末,姐姐去世,爸爸受不了打击病倒,随后每到这个时段都可能病发。看,实打实的沉重,没一桩是动人的。 

也不全对。又或许,还有一桩。 

等新堂收拾妥当,从咖啡屋推门而出。看见吉泽蹲在路灯下和织田大肥猫玩得热闹,上前喊她一声,吉泽抬头,起身跟过去。两人并行走。灯光留下间歇的橘黄色域,飞虫扑打灯罩的声音浮现在暗天光里。 

哪天起,吉泽参加了学校的提高班,结束时正赶上新堂打完工,就多走两步绕去等他,结伴成双。同行的路不长不短。过五、六条街,总共二十多分钟而已。 

穿越闹市区时,隔三差五的,总有迎面而来的路人把他们分开。吉泽就在人和人中间张望着新堂。途中经过一个地铁站,有时一辆地铁刚刚放完客,人群河水般涌上地面。吉泽逆人流前行,脚步迟缓下来。直到寻过来的新堂对她摊开手掌。 

好似一张书写完美的邀请函。吉泽把手指叠放上去。一团触觉。 

惟一动人的事,又或许,最动人的事。 

她的心情无限轻松,拉扯着新堂的胳膊说要唱佐藤亚纪子的老歌给他听。他转了转眼睛,〃你还能唱歌?——〃被吉泽一个手肘捅过去。他垂眼暗笑着不再言语。吉泽反而突然想不起歌词,就当是赖掉了。新堂露出一脸〃我就知道〃的微笑。 

同行的路上。植在人家院子里的夹竹桃谢成模糊的暗影,树叶在安静的小道上沙沙作响。虫声已然快要绝迹。安静如同海水从两侧绕过。声音们被迅速稀释。新堂握着吉泽的手。两人的影子拉得又轻又长。 

所以今年夏天对吉泽来说,与往年是不同的。当然也因为全国竞赛的决赛改天就要在外县举行了。她天天晚上在屋里苦斗习题。金龟子在瓶里有时装死,附着西瓜皮蜷成一团。吉泽拿过瓶子摇两下,看它故作镇定地持续伪装,觉得十分好笑。 

没准这真是夏天里最后一只金龟子了。 


'二' 

叮嘱完父亲吃药时的注意事项,又去姐姐的牌位前拜了拜。时间已经显得很紧张。出门时又想起忘带学生手册,急急忙忙折返回去。一不留神,装金龟子的塑料瓶被掀落掉在窗外。没时间捡回来了,吉泽有些懊恼。 

〃很有你的风格。〃等在门前的新堂这样评论。 

吉泽二话不说将手中的旅行袋抡过去:〃坏蛋!〃 

〃只是去两天两夜而已。你带了多少行李啊?〃新堂有些好笑地看着吉泽手里的背包,〃我们是去外地竞赛,又不是去修学旅行。 

〃哼。女生和男生自然是不同的。〃 

等到装满各校参赛选手的巴士在连打了一连串哀怨的嗝,进而光荣抛锚后,吉泽才意识到自己的行李成了可恶的累赘。带队老师在前头大声嚷嚷大家忍耐一下,只要再走一小会就到比赛驻地了。太阳底下,人人都没力气吭声,不情不愿地步行。新堂本想帮她一把,被吉泽执拗地拒绝了。为表明〃这点小菜而已〃,她还故作轻松地将背包甩了好几圈。 

阳光烘下来,走上一小会就出了汗。四周纷纷有人掏出饮料来喝。吉泽抬眼看新堂,额角似乎也有光亮。她停下来,打开包盖摸出两罐汽水。 

〃喏。〃递过去一个。 

新堂想难怪这包里的负担还不小,说着谢谢接下来,吉泽也打开了手里的另一罐。几乎同一时刻,强烈的气泡从两个开口齐齐喷射而出,溅了各自一身。新堂和吉泽都有些愣神。 

〃。。。。。。你刚才把包晃了好多圈吧?〃新堂的上衣沾满了浅色的饮料,无奈地问她。吉泽难堪得涨红了脸,连忙摸去找餐巾纸。不擦还好,一擦,粘了满脸的纸屑。新堂叹气这女孩毛手毛脚起来也够厉害。扳过她的肩,一条条地替她摘下白色纸片。 

几乎是受了惊吓般飞快地闭上眼睛。阳光在吉泽眼皮下流窜着猩红的暖热。各种意识不受控制地袭来。 

微微颤抖着的睫毛,如同娇嫩柔弱的夜蛾。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轻薄的暖光,令她看起来像无害的小生物。取下的白色飞絮落在空中,很快就被吹跑了。好象同时有某些脚不沾地的东西从新堂的心上飘过去,掠过一丝柔软的风。 

手指上全是甜腻的触感。 

〃弄不干净。等到了后,再用水洗洗。〃新堂表示无能为力。 

〃谢谢。。。。。。对不起啊。〃 

〃习惯了。〃有些促狭地微笑着。 

走多几步,半身的甜味,居然引来不少小虫子。绕住吉泽和新堂,琢磨着驻足的地方。吉泽烦乱地摆着手臂,前面有人回头打量她,她就窘得停止动作,新堂在旁看了有些失笑,伸手替她轻掸走肩头背上落下的小飞虫。 

〃女生都很讨厌虫类么?〃 

〃也不一定。瓢虫、天牛、金龟?  
 '一' 

手心里叠着别人的手心。无关轻重的一小片压力。暖暖地熨着。 

女生的手指,柔软温暖。吉泽把它们用力一握,身边的朋友醒过来。 

〃都到站啦,还睡!〃吉泽笑着催她。 

女孩急忙抓过书包冲下电车,又站在车窗外冲吉泽喊着明天见。吉泽摆摆手,阳光就在眼前一息明、一息暗。 

手心里叠着别人的手心,令她想起新堂圣。 

他同样在回程的巴士上严严实实地睡着了,使吉泽最初的紧张有些无处投递般的可笑。亏她之前还屏息憋气,为了让自己挺胸收腹的模样能显得更自然些,但他没过两站就睡死了,汽车走在乡间公路上,不时颠簸,眼角余光里扫见新堂微微颤动的头发。 

有人在身后聊天,说话声不大,但吉泽还是能听清。多半是关于旅游的话题,乡下空气好之类。将听未听的,连她也开始觉得困倦,冷不防有个女声突然喊〃那边有野鹅〃。吉泽精神一怔,扭头要看,正对上新堂的侧脸。 

近距离特写下的睫毛。 

她猛地抽回视线。其实上车时就知道了,新堂临窗坐,吉泽在靠过道的一排,想看窗外,一定会看见他的脸。所以才一路漫无目的地四下乱点,刻意回避掉某个区域。只是一不小心就忘了,受了不大不小一个窘。 

然而,有什么可窘的呢。 

吉泽还在胡思乱想,汽车转了个急弯,新堂搁在腿上的右手滑落下来,盖住她的左手。 

手心叠着手心。 

真实的静谧。车窗外是两片茫茫的农田。暮色下浮着浅淡的雾。汽车像在无休无止的海面上漂浮。大半乘客都睡去了,呼吸浓郁得发稠,交错织过人的血管,于是很难感觉到时间的存在。它只剩下一小块,无声地躲在两人手掌间的空隙里。 

那片薄薄的,温暖的时间。 

就这么记了一个多月。吉泽挺无奈的。毕竟集训结束,她和新堂各归各位,要碰面,没有特别的机会就绝无可能。更何况也不需要碰面的理由。他们之间算是什么呢,同学——谈不上,朋友——不挨边,硬要掰出点什么,吉泽想到了他的声音。 

不可思议的声音,能在听者的眼前造成幻觉。他说一声〃猫〃,她就看见〃猫〃,他说一声〃蒲公英〃,她就站在漫天的种子里。无意中闯进他的圈子,她就成了〃掌握对方秘密的人〃。听着够玄乎,却是个可大可小的位置,摆在哪里都不合适。 

吉泽是很想问问新堂〃我被你摆在哪儿呢〃。虽然她明知道这种话只能揣摩在心里杀时间,真要开口问他,想想都觉得荒诞。可就是惦记着,三十多天地惦记着。 

能问么。 


'二' 

暑假结束后的天却更热了些。云像一层暖被,严严实实地堵着。吉泽天天盼着下雨,外头的太阳反而做对似地越发猖狂。去书店的路上没有遮荫的树,感觉魂魄都在气化,瞄见路边新开的咖啡屋,眼珠都绿了,撒腿冲了过去。 

冷气强大。活了过来。脑袋逐渐听辩出盘旋在空间里的蓝调,吉泽才感觉难堪。自己根本没有闲钱进这里。既不想出门,又不好意思呆下去,傻站着。 

侍应生在背后出声:〃这位客人需要什么吗?〃 

〃啊哈?哈,我——〃吉泽一边寻借口一边紧张地摆手转身。 

咖啡屋的制服深褐色,穿在身上把人的脸衬出被漂过似的白。 

于是新堂看着比一个月前憔悴了些。吉泽希望那只是制服给人的错觉。本来憔悴的说法也未必准确,新堂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并不能简单说是瘦弱了或疲倦了。只不过在一身笔直的深褐色里,他的神情被削成薄薄一片,无色地挂着。 

〃——是你。〃他挺惊讶,视线放软,笑着,〃真巧。〃 

啊啊。真巧。 

吉泽还没从见到他的震惊里回神,就被新堂引到一角,自他递来的菜单里冒冒失失地点了一杯咖啡,甚至还加上小块蛋糕,合计5700日圆。用光了去书店的钱。 

后悔也来不及。就当是花钱买教训。吉泽用小勺一下下杵着咖啡杯底,瓷器互相接触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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