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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斜阳--琼瑶-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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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也无法把自己放到 课本里去。尤其,那歌星正缠绵的唱著: 

     “它重复你的叮咛,一声声,忘了,忘了! 

  它低诉我的衷曲,一声声,难了,难了! 

  ………………………” 

  好歌词,她想。好一句忘了,忘了!好一句难了!难了!她吸口气,突然站起身来, 抓起桌上的“问斜阳”。她走到橱边,打开衣橱找外套,才想起心爱的白外套已给访萍拿 走了。她拿了另一件全黑的,好在自己今天穿的也是一身黑。穿上外套,她把歌词放在口 袋中,走出卧室,到了客厅。 

  明霞从电视上转向访竹。 

  “怎么,你也要出去?”她诧异的问。 

  “去……找同学研究一下功课。”她说,又撒谎了。 

  “不会用电话研究吗?”明霞敏锐的反应。“一定要亲自去?”“好了,明霞。”醉 山打了圆场,宠爱的看了访竹一眼。这孩子已经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何必再拘束她呢 ?年轻人应该有她们自己的天地。二十岁的孩子不属于一间斗室。“去吧,访竹,早去早 回!”“好的,爸爸。”访竹顺从的回答。“等会儿见,妈!我走了!”她穿上鞋子,走 出大门,进入电梯。 

  几分钟后,她已经站在大街上了。街上,车来车往,永远繁华。月光被街灯冲淡,变 得无精打采了。她抬头看看月亮,快要月圆了,用惯了阳历,她从不知道阴历的月日。看 那明月将圆,她倒对于中国人的农历颇觉有理,应该是十四、五吧!她想,把眼光从月亮 上调回来,她才有一阵迷惘,去哪儿?她出门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去那儿?斜阳谷吗 ?她脸上燥热。或者,潜意识里,她是想去斜阳谷的,去找一个“偶然”。为什么?她有 些生气的问自己,为什么要找“偶然”?为什么要找“巧合”?他不会晚晚去斜阳谷,除 非他也在找“偶然”和“巧合”!她心中怦然一跳,会吗?他会吗?她想起看电影那个晚 上。不,他不会。 

  她摇摇头,在街上无目的的闲逛。 

  他对她没什么意义,她模糊的想。只因为他有个“谜”一样的过去,有对“奥玛雪瑞 夫”的眼睛才会引起她的注意。她在他身上从没找到过什么优点,从没发掘到过什么宝藏 。不过……她迟疑的站住了,前面有个公共电话亭。不过……自己真“发掘”过他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走进了电话亭。 

  瞪著电话机,她发现不知道要打什么号码。 

  她拿起那本刚换新的电话号码簿,开始找寻。 

  杜、赵、陈、刘、顾……有了!顾……他不会登记号码的。她顺序找下去,越找,心 中就越泛起一股渴望,给我号码!给我号码!你一定要登记!你非登记不可!但是……找 完了所有姓顾的,没有顾飞帆!她失望的呼出一口气。他真的没登记!居然没登记!她预 备阖起电话簿,但,她突然看到用“顾宅”为名义登记的号码,数一数,有十三个顾宅! 十三是个不吉利的数字,但是,管他呢!她突然有种“非做不可”的决心,就像她面对蜜 蜂阵,而非要打掉不可一样。她开始从第一个“顾宅”拨号。 

  “请问,有没有一位顾飞帆先生?没有?噢,对不起,打错了!”再拨第二个,又错 了。第三个,还是错了。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她的声音越来越软 弱,失望感越来越强烈的抓住了她,除了失望感,还有挫败感。而且,她是更加更加莫名 其妙的想打通这个电话了! 

  第十二个了。她已放弃希望了,心中冷涩而酸楚,手指冷冰冰的,心中更冷。“喂, 那一位?”对方那熟悉的声音蓦然传来,“我是顾飞帆……”泪水倏然冲进她的眼眶,她 不信任的听著那声音,重重的吸气,居然说不出话来了。 

  “喂?”对方怀疑的在问:“是谁?晓芙吗?别开玩笑?怎么不说话?……不说话我 就挂断了!” 

  “不不!”她急促的低呼出来,声音哽塞。“是我,纪访竹。”她怀疑他还知不知道 纪访竹是谁。

  果然,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 

  “哦,访竹,”飞帆终于开了口。“你在那里?斜阳谷吗?” 

  “不!我不在斜阳谷,我在街边上。” 

  “街边上?”他不安而困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在街边上做什么?”“我想… …来看你!”她冲口而出,二十年来,她从没做过如此鲁莽而大胆的事。“告诉我你的地 址!” 

  对方又沉默了,她的心脏怦怦乱跳,呼吸急促。他一定惊愕极了,他一定认为她是不 知羞的,他一定从开始就把她当小孩子,他一定被她吓住了…… 

  “我……”她嗫嚅著,颤抖著说:“只是……想把那首‘问斜阳’的歌给你送来!” 

  “告诉我你在那儿,我来接你!”他终于说话了。是她多心吗?她感到他语气中的勉 强。 

  “不要麻烦了,只要告诉我你的地址。” 

  “好吧!”他说了:“忠孝东路云峰大厦十一楼A。知不知道?很容易找。”“好, 我马上来!”挂断电话,她走出电话亭,腿还是软的,心还在跳,脸颊还在发烫,她伸手 拦了一辆计程车。 

  半小时以后,她已经置身在飞帆那讲究而空旷的大客厅里了。他凝视她,让她坐进沙 发。她逃避什么似的环室四顾,空空的墙,空空的架子,空空的桌面,空空的沙发……她 望向他,两人的目光接触了;空空的顾飞帆! 

  飞帆挺立在那儿,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挤不出来。怎么回事?他怕这个女孩的眼丕那 样柔媚,那样明澈,那样了然,那样洞察到他内心去。他深深吸气,振作的挺了挺背脊。 

  “你要喝点什么?”他问。 

  “你有什么?”她反问。 

  他楞了楞。茶叶,仍然忘了买,开水,仍然没有烧。 

  “冰箱里有香吉士,行吗?” 

  “行。”他给了她一杯香吉士。自己倒了一小杯白兰地,喝酒是在国外养成的习惯。 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两人四目相瞩,有好一会儿,谁都没开口,只是静静的研究著对方 。空气里有某种危险的东西在酝酿,某种飞帆熟悉的东西……不要!他心里冒出一句无声 的呐喊,这呐喊立刻震醒了他。他咬咬牙根,找出一句话来: 

  “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我查电话号码簿。”“哦?”他怀疑的。“我好像没登记名字。”“是的。”她坦 白的说,手里紧捧著那杯香吉士。她的目光不再看他,而看著杯子。“你登记的是顾宅。 你知道有多少个顾宅吗?十三个!你是第十二个!” 

  他紧紧的瞪著她,心脏怦然擂动。啜了一口酒,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费力的把心神转 向别处去。 

  “你要给我的歌词呢?” 

  她放下香吉士,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室内很热,她脱下了外套,他看了她 一眼,一袭黑衣,更衬出她皮肤的白皙,那面颊细柔娇嫩,像树枝上刚冒出的新叶;细嫩 而且——脆弱。脆弱而又——带著倔强有力的生命力。他再吸气,仓促的低下头去看那首 “问斜阳”。 

  那歌词深深的撼动了他。尤其最后那两行: 

     “问斜阳,问斜阳,问斜阳, 

  你能否停驻,让光芒伴我孤独!” 

  这竟像是在写他呢!他再念了一遍。访竹很细心,歌词上附著简谱,他不由自主的随 著那谱轻轻的用口哨吹出调子来。她惊奇的看他,倾听著,他的口哨吹得很好,很动人。 他吹完了,她说:“你吹得很好,我以为,你不认得简谱。” 

  “没有人不认得简谱!”他说。“知道吗?我学过好一阵的音乐。我父亲希望我当音 乐家。六岁,我就开始学小提琴,你不知道学小提琴有多苦,我一直学到二十二岁。念大 学期中,每到寒暑假,我就到餐厅去打工,拉小提琴赚外快,收入居然很不错!”“后来 呢?”她问。“后来,我父亲去世了,工厂和事业都交给了我,我也发现自己永远当不了 柏格尼尼,就放弃了。” 

  “现在还拉吗?”“拉给谁听?”他反问,一丝自嘲的笑容浮上嘴角。“给印度的丛 林听?给我的猎狗听?还是给那些衣不蔽体的印度人听?”“你现在并不在印度。” 

  “是吗?”他反问,望著她。 

  “是的。”她肯定的说,肯定而热烈。“你回来了,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现在这一 刻永远是真实的。你回来了!在这儿,在这屋里。没有蛮荒,没有丛林,没有野兽和挫折 ……”“你怎么知道我受过挫折?”他打断了她,眼神有些阴暗,两小簇光芒在眼底的阴 暗中闪动。 

  “一个离过三次婚的男人不可能没遇到挫折!”她很快的说,几乎没经过思想和大脑 。只为了——她曾深陷在这问题中,代他设想过许多许多理由。“一个失败的婚姻本身就 是极大的挫折,别人顶多被挫折一次两次,你居然连续三次!” 

  室内的温暖似乎在一瞬间全消失了。空旷的房间蓦然变成了冰般的寒冷。他的眉峰紧 蹙,嘴唇苍白,眼光死瞪著她,默然不语。她立刻后悔了!后悔而焦灼。她来这儿,并不 是要说这些,她不是来刺探他,不是来碰痛他的伤口。她来……送歌词?仅仅是送歌词吗 ?不。她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要来这儿,也不想去弄清楚它。现在,她只是急于弥补自 己的失言,她的身子向前倾了倾,用舌头舔著嘴唇,她急促而迫切的说: 

  “你生气了。请你不要生气,我们都会碰到挫折的,我从不认为挫折是耻辱。有时, 我想,婚姻像考试,你只是一连考坏了好几次……”她住了口,他的眼光更深沉阴暗了。 她发现自己又说错了,举例不当,越说越错,越解释越糟糕。她一急之下,脸就涨红了。 空气僵了片刻,然后,她深切的看他,干脆坦白的、恳切的、真挚的问了出来。“告诉我 你的故事。告诉我你的一切,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离三次婚?” 

  他盯著她。那恳挚的眼丕那动人的注视,那焦灼的、乞谅的声音,那柔媚的、温存的 询问,以及那女性的、甜美的青春!……在在都震撼著他。他惊跳起来。不要!他心底又 在疯狂的呐喊了!不要!再也不要重来一次!再也不要! 

  他像被蜂子刺到般颤栗惊悚,很快的,他转开身子,走到酒柜边去倒酒,他的声音僵 硬: 

  “你在做什么?调查我的身世?” 

  “你明知道我不是。”她有些委屈,恨自己那么拙于言辞。 

  “我的故事与你有关吗?”他再问,声音里居然带著挑衅的意味。“不,不是的……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脸颊更红了,焦灼和难堪遍布眉梢眼底:“或者……或者是的。” 她语无伦次。“我……我想,你很孤独,很寂寞,你需要朋友,如果你把你那些事说出来 ,或者你会舒服很多。” 

  他猛的车转身子,面对著她。“好吧,让我告你!”他其势汹汹的说:“让我告诉你 我为什么离了三次婚,因为我有结婚和离婚的嗜好,这世界上有杀人疯子,也有离婚疯子 ,我就是个离婚疯子,行了吗?” 

  “你……你还在说气话!”她被他吓住了。“我来这儿,并没有恶意……”“我知道 !”他打断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著嘲弄,带著讽刺。“你来这儿,因为我很寂寞 ,很孤独,你要来安慰我,陪伴我,解除我的寂寞!” 

  她愕然的看他,目瞪口呆。 

  “你瞧!”他再说:“我顾某人怎么逃得开艳遇?闭门家中坐,也会有美人天上来! ” 

  她心中一阵锐痛,立即被大大的伤害了。被他的态度刺伤了,被他那嘲弄的笑刺伤了 ,被他那讽刺的、刻薄的话刺伤了。她的脸涨得通红,接著就变白了。她紧盯他,想从他 眼底读出他内心真正的思想,但她看到的只是一层深黝的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他隐 在自己那黑暗的保护层里,完全无意让她看透他。 

  她猝然站起身来,想着在眼泪来临之前,她必须离开这房间。她知道自己很爱哭,但 是,她会为小说哭,为电影哭,为音乐哭……却不为自己哭,她不能哭!她打了十二通电 话,她找上他的门,她得到了该得到的;轻视?伤害?侮辱?现在,她唯一能做的,是赶 快离开这房间,永远不要再来! 

  “我走了!”她急促的说,声音震颤。“我来错了,我不该打扰你!”她抓起外套, 冲向门边。他跳起来,飞快的拦在门前,他的背脊紧贴著门,他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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