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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学问-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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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回来。因为在上帝,一切事是可能的。依是,宗教的生活是停止并吞没了道德的生活。在这里,亚布拉罕没有意志。因为信仰之跳进,宗教给他的存在之有限性与时间性,以无限而永恒的意义。自此以后,他的生活之每一方面都为他的对于上帝之关系所决定。当一个人在上帝面前自处于有罪之自我否定中,他是在宗教A(道德)的境界中,在他的有限里,他已进入了“存在的失望”之恐怖中“病至于死”中。但是这个精神上的病,不似身体上可以致死的病那样,它是可以因“存在的信仰”而得治。契氏说:“失望即含在人绝望地要成为他自己中,失望不能解除自我的要求。”而当失望转至其反面,即信仰时,一个人可以在永恒及无限中得到其真实的自我。他跃入一种一无所有中。在此一无所有里,罪恶的深渊转成信仰的深渊。当你失望时,你是在沉沦中,当你相信时,你为上帝的力量所提起。一个人在人的分上愈弱,上帝在其身上愈强,而在人的分上愈强,上帝在其身上则愈弱。在信仰中,人进入宗教B之门。他放弃一切,牺牲一切,但是最后他所得回的比他们能放弃的多得多。他与上帝之爱为一。他已得到真实的存在。
这一切,就西方宗教传统中所决定的宗教生活之超转上说,都是对的。但是这毕竟还是就宗教情绪而说话,所以其超转之关节尚是外面的。这一个关节轮廓,我们可以说还是一个外部的轮廓。契氏仍未能进入内部心性之骨干,以明道德一阶段如何可能;道德的意志,道德的心性;是如何样的意志,如何样的心性,奋斗胜利中的意志、心性,与超奋斗胜利中的意志、心性,有何不同,是否冲突;意志是否只是战斗中的意志,放弃意志是否即是无意,放弃意志时的意志心性,是如何样的意志心性。这一切,他都未能进入讲明。他只是就宗教情绪在外面说。人的存在之有限性、罪恶性、失望性,西方人能把握得清楚,但是正面的心性之骨干,则始终不能悟入。如是,这方面仍是空虚。如何能实现真实的自我,仍是不着边际的,仍是无以自处。他们所能说的只是从罪恶的深渊转到信仰的深渊,这还是外在的,依他的,故仍是外面的无把柄的话。他们不能进入自己内部之心性,依之以转化而消除那“罪恶的”与“非理性的”。所以契氏所表述的关节轮廓之真理性,一方只是外面的,一方亦是在他的宗教传统的习气里而表现出。此尚未能鞭辟入里,四无傍依,直承心性而开出。故犹须进一步也。
第一部分 说“怀乡第5节 从西方哲学进至儒家学术(2)
这鞭辟入里、四无傍依、直承心性而开出之进一步的境界即是儒家学术之起落点,发展至宋明儒者而彰著,即由宋儒程朱发展至阳明之致良知教,则尤透彻焉。所以从观解的形上学转至道德的形上学,转至康德的轮廓,再转至契尔克伽德的轮廓,我们都承认,都深致其赞叹。但我们不能停于此,我们必须再进一步而归到儒家的学术上。这一步如果透彻了,我深信必能给西方宗教以开展、以转进。现在由契尔克伽德而开出的存在主义,如能善绍契氏的精神,如能留意这一部学问,我亦深信必能对于他们的意向与思想有大助益。我在本书里,将阳明的致良知教,尽力之所可能,不失其原义而表出。我所根据的只是《阳明全书》中的《传习录》。我所录的已不少,以期读者多就原文以解义。
自民初以来,我们开始真正与西方文化接触。学术界大体是以学习西方思考路数为主。在我们文化传统中,儒家学术里,没有科学,也没有西方那种表现“智”的思考路数。因此尽量学习这一套,并不算错。但是浸假以为这一套便是学术的一切,几乎忘掉还有另一个学问骨干的存在,甚至以为除古希腊传统外,除那种观解路数以及其所派生的外,一切都不能算学问。因此中国文化生命所结晶成的那套实践的学问,便真斩绝了,成了一无所有了。这并不是中国之福,甚至也并不是人类文化之福。我个人二十余年来,除学习西方那一套外,始终未忘记中国这一面。因此,我常感觉到这二三十年来,凡以西方那种外在的、观解的思考路数,以及其所派生的一切,来解析中国学问,甚至整个道德宗教的,俱是差谬不相应。人们都知中国文化传统里,没有科学,没有宗教。此诚然。但是有古希腊传统的,有科学的,有那种外在的、观解的思考路数的,其结果却并不能保住“价值”。凡是那种外在的、观解的思考路数所决定的学问,对于人性俱无善解。因此,不能知性尽性,即不能开价值之源,树立价值之主体。而价值主体,如契尔克伽德所说,就是真理所在。这是人生以及一切文化活动的一个本源形态。如何能忽而不顾?至于宗教方面,中国诚然没有基督教那样的宗教,但是最高明而圆满的宗教意识、宗教精神、宗教境界,实已含于儒家学术中。而基督教的宗教形态,在人生里,却并不能于个人自己之最内部心性中树立价值之主体,即并不能于内部心性中树立道德宗教之根。康德言宗教,必自实践理性入,即已明内部心性之价值主体为成立道德宗教所必不可少之根据。而此点西方却并不能实现之,此由上文言康德及契尔克伽德即可知。是以西方宗教之成立只是发之于人类的宗教本能,而关于宗教情绪之关节轮廓之表述也只是就这种本能习气而说出,尚未能进至鞭辟入里、四无傍依,直就实践理性上而说出。由此即可看出基督教之必须再转进再开展,乃为不移之理。于此,儒者由内部心性以言道德实践之学,正有其最大之文化上之作用。西方基督教如不能进至此部学问以活转其自己,借以转进开展其自己,而仍停滞于其既成之形态中,则决难恢复其文化生命上之鼓舞作用与领导作用。古希腊传统演变的结果是物本,基督教是神本,而人这一本是空虚。故西方人以其自己之空虚地位,乃急转跌宕,倾注摇摆于神本物本之间,而人的生命乃被牵扯分裂以舛驰。人,以其自己空虚之地位,与神间之关系,亦是处于情绪上急转跌宕倾注摇摆之境况中,而毫无理之必然性以通之。此吾上文所以谓契氏所表述之“关节轮廓”犹是外面之话也。人与神完全隔离,神之超越性自可承认,但人与神若完全隔离,而无心性之学之“理之途径”以实现向上一机之超转,则徒凭“依他之信”乃为不足者。人极立,则神极与物极俱可得其所,人极不立,则神极与物极俱不得其所。此中国儒者心性之学之“立人极”之所以大也。
现在有人谓儒家学术非科学、非民主、非宗教,然不反科学、不反民主,亦不反宗教。此说甚善。非科学,以其学问之用心不在此;不反科学,因儒者本主“明伦察物”,若能开出,正是善事,何须反之?非民主,因其在历史发展中,于政治形态上未开出民主制;不反民主,开出亦正善耳,何反之有?非宗教,因其摄宗教精神于人文;不反宗教,因其立人极而使神极与物极俱得其所,正所以善化宗教(西方宗教上之残酷愚昧正是恶化),何可反耶?是以吾人现在不必单看中国没什么,而须看西方所有的什么,其本质如何,其贡献如何;中国所没有而特有的,其本质如何,其贡献何在。如此拆而观之,则由西方之所有,正见其所缺的是什么,由中国之所无,正见其所备的是什么。如此而见其会通,则人类文化始有其前进之途径与向上一机之超转。是以吾常说:察业识莫若佛,观事变莫若道,而知性尽性,开价值之源,树立价值之主体,莫若儒。此即是中国儒家学术之特色,足以善化一切消融一切之学也,故为人间之大本。
斯宾格勒(Oswald Spengler)谓:
从多方面观之,中国文化实近似于吾西方者。然彼有一特异性质,即善的形式之坚持是也。以是其神魂之全部虽逝,其躯壳犹能续存千数百年。(见张荫麟《西方文化论衡》页四十四,中华文化出版事业委员会出版)
又曰:
中国文化集中于社会的义务,其哲学及宗教皆聚精会神于人类关系之外的方面。中国文学与美术,其可羡慕之处固多,然大抵浅薄,其意义在表面上已显露无遗,不需更向深处探索。然以中国人社会的感情之强,故虽其文化之精神确已死灭,其文化犹能勉强支撑,不致崩溃,而其遗绪不独至于今日,且有复苏之状焉。中国文化有一种特殊空气,即侧重人与人间之责任及义务是也。中国人今犹沤浸于此空气之中。此种理想原为一切文化之基础,惟在中国,此种理想,有变态之强力。以是中国文明虽腐坏,而中国人依然保持其极高之地位。(同书页七十)
斯氏确有其理解。“善的形式”一词之提出,即示其理解之智慧。然谓中国之哲学及宗教皆聚精会神于人类关系之外的方面,则大谬。彼谓“善的形式”,当然是指“礼乐型的教化”而言。礼乐之广被于人群而形成人与人间之责任与义务,此固是善的形式之外在化。然而自孔子开始,即已由礼文以点出仁义,孟子由“仁义内在”以言性善,宋明儒者承之以开出心性之学。此皆是将“善的形式”向里收摄,以立善的形式之根。是则“善的形式”不徒是外在的,且亦是内在的,是则彻上彻下,彻里彻外,已至通透之境。此方是中国文化之灵魂。而谓只有躯壳,徒赖外在的善的形式以维持,可乎?善的形式,若无其内在之灵魂,则只空壳之堕性耳,此则决不能久。斯氏所了解之中国文化之灵魂,大概只限于不自觉的原始的构造综合之夏商周一阶段。此后,他便谓灵魂已失。实则灵魂之自觉的点醒正自孔子始开始耳。此后所以能维持其善的形式,能延续民族生命于不坠,正赖此灵魂之点醒,因而文化生命不丧耳。今日且有复苏之状,亦赖此也。斯氏若能于此有透彻之了解,则必能明文化之所以悠久不息之道,而其文化之循环断灭论,亦可重新考虑矣。盖由儒者之学,决不主文化之循环断灭论也。循环断灭论惟自赤裸之生命所发泄之才情气以观文化耳,此则自不能久。然而中国文化之智慧,惟在能自生命内部以翻出心性之理性,以安顿原始赤裸之生命,以润泽其才情气,并由之能进而“以理生气”也。此即所以悠久不息之道。人类不断灭之道,亦赖此也。任何民族之文化生命,吾皆愿进之以此学以悠久之。
吾今将阳明致良知教,妥为表出,以使读者了解中国儒者心性之学之底蕴。至于其他方面之牵连,则存乎读者之心悟。而唐君毅先生《中国文化之精神价值》一书,已发其蕴。读者取而读之,亦足以广其悟也。
第一部分 说“怀乡第6节 关于“生命”的学问
此五十年内,中国的思想界大体是混乱浮浅而丧失其本。此种悲惨命运的总原因,是在“生命学问”的丧失。
个人的尽性与民族的尽性,皆是“生命”上的事。如果“生命”糊涂了,“生命”的途径迷失了,则未有不陷于颠倒错乱者。生命途径的豁朗是在生命的清醒中,这需要我们随时注意与警觉来重视生命的学问。如果我们的意识不向这里贯注,则生命领域便愈荒凉暗淡。久之,便成漆黑一团了。
我们自辛亥革命以来,社会上大体皆知道要求科学与民主政治。但是科学与民主政治,自其出现上说,是并不能自足无待的。如果生命不能清醒凝聚,则科学不能出现,民主政治亦不能出现。我们近五十年来的学术方向是向西方看齐,但是我们只知道注意西方的科学。科学中是并无生命的途径的。西方人关于生命的灵感与关于生命的指示,是在他们的文学艺术与宗教。尤其是宗教,乃是他们的灵感的总源泉。但是中国的知识分子以其浅薄的理智主义,对于道德宗教是并无严肃的意识的,因之对于他们的宗教是并不发生兴趣的。要不,就是二毛子的意识,这不在我们讨论范围之内。文学艺术是创造之事,不是学问之事。我们天天在学习西方的文学艺术,但是我们若没有他们那种生命情调,我们是学不来的。我们的学术方向是以科学为普遍的尺度。我们不注意他们的生命学问。读哲学的是以理智游戏为满足。西方的哲学本是由知识为中心而发的,不是“生命中心”的。我们这几十年来的哲学界是以学西方哲学为主的。所以只注意了他们的“知识中心”的逻辑思辨,接触了一些逻辑问题、科学问题,以及外在的思辨的形而上学的问题,而并没有注意生命的问题。读西方哲学是很难接触生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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