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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92-斯坦贝克携犬横越美国-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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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并没有响应我的假设。而且,他简直是惨不忍睹。我曾对自己承诺过要帮查理梳理、剪毛,维持美观,但全都没做到。他脏兮兮的,全身都是毛球。鬈毛狗不像羊那样容易掉毛。每当晚上准备要执行这项高尚的梳理工作时,我总是有其他事情忙。另外,我还发现他有严重的过敏,这是我从来都不晓得的事情。有天晚上,我必须在一个大型运牛卡车停车与卡车司机清理车上铺草窝的地方落脚,停车场周围堆着如山的粪便以及像雾一样大片的苍蝇。虽然驽骍难得有纱门与纱窗,但成千上万的苍蝇仍然飞了进来,藏在角落,死都不肯飞走。于是我第一次拿出杀虫剂用力喷,那之后查理就开始长时间不停地打喷嚏,他打喷嚏打得很严重,最后我只得把他抱在怀里。第二天早上,小屋里全都是昏昏欲睡的苍蝇,我又喷了杀虫剂,查理也再次开始打喷嚏。从此之后,只要有飞进来的不速之客,我就得把查理关在车外,然后在屋内或车厢内喷药,直到所有的害虫都死光了为止。我从来没见识过这么严重的过敏。
第二部分活 动 房 屋(4)
由于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中西部,所以当我驾车经过俄亥俄州、密歇根与伊利诺伊州时,许多印象一股脑儿全挤了进来。首先是人口大量地增加。村子变成了乡镇,乡镇发展成城市。路上交通拥塞;城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避免碰撞到别人或闪躲其他人的碰撞。第二个印象是一种电力,我说的是一种力量,几乎算是一种能量的流动,效力之大,足以让人震慑在其影响之中。不论哪个方向,不管是好还是坏,到处都是活力。我从来不觉得任何一个在新英格兰看到或谈过话的人不友善或粗鲁,只不过他们都惜言如金,而且通常都要等初来乍到的人先开口说话。在即将穿过俄亥俄州界时,我觉得那儿的人似乎比较开放而且比较外向。路边摊的女侍者在我还来不及开口的时候就对我说早,跟我讨论早餐,就像她很满意我所点的食物一样,她还热心告诉我天气状况,有时候甚至不需要我问就会告诉我一些她自己的事。陌生人之间一点都不设防地随意交谈。我已经忘了乡间是多么馥郁而美丽了———深厚的土壤,还有丰裕的绿树,密歇根湖美得像个精雕细琢、穿金戴宝的女人。我觉得位居核心地带的这片大地似乎慷慨而外向,或许这儿的人民的个性就是来自这块大地。
我旅行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倾听,听别人说的话、腔调、说话的节奏、话中的话以及话的重点。话,不是只有字和句子。我走到哪儿,听到哪儿。我觉得地区性的语言似乎正在消失中,虽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正在消失中。四十年的收音机,加上二十年的电视,一定会有这样的影响。沟通必须用一种缓慢而必要的过程摧毁地方性。我依然记得自己曾经只凭一个人说的话,就可以准确指出他的故乡这份才能。这种辨识能力愈来愈差了,在可预见的将来,这种能力将成为绝响。空间中如果没有突出的部分,那么这一定是间罕见的房子或建筑物。收音机与电视的语言变成了标准语言,或许他们说的英文比我们以前的都要好。就像我们的面包,搅拌、烘烤、包装、售出,过程中没有偶发的事件,也没有人为疏失,所有的面包都一样优秀,也都一样食之无味,将来等我们的语言统一成功时,也是这种情况。
我这个热爱字词以及其无限变化可能性的人,对这种必然的趋势感到悲哀。因为地区性的乡音会失去其地区性的节奏。惯用语这种丰富语言、让语言充满地方性与时间性诗意的语言形态也必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国性的语言,包装精美、规格标准但毫无品味。各地区性的特色尚未完全流失,但已经在式微中。自从我上次听过大地的声音之后,这许多年间,语言改变了非常多。沿着南边的路线一路西行,在抵达蒙大拿州之前,我没有听过真正的地区性语言。这是我又再度爱上蒙大拿州的原因之一。西岸全都回归到包装英文。西南部的英文仍保有一些地区性,但正在渐渐流失中。当然美国最南部的主流派依然坚持他们的地区性表达方式,就像他们坚持并珍惜一些其他过时的东西一样,不过没有任何一个地区可以抵抗得住高速公路、高压电线以及全国性电视。我哀叹的东西或许并不值得保留,但我依然觉得遗憾。
即使在抗议我们的食物、歌曲语言、最终还有我们的灵魂都是由装配线统一生产时,我也清楚地知道以前烘焙出可口面包的家庭物资缺乏。母亲那个时代的烹调方式除了极少数例外,一概都很糟,没有经过低温杀菌的好喝牛奶,只有苍蝇与一点爬满细菌的粪便碰过,往昔健康的生命常会出现令人费解的疼痛以及不明原因的暴毙,我哀叹的甜美乡音是出自没受过教育与无知的孩子。一个年岁渐老、早晚都会碰到障碍的人抗议改变,尤其是好的改变,是正常的现象。但是我们用肥胖取代饥饿也是事实,两者都杀不死我们。改变的阵形已经摆出来了。我们,或至少我一个人,可以不必去设想一百年或五十年以内的人类生活。或许我最大的智能就是明白自己的不知。悲哀的是那群浪费精力、试着力挽狂澜的人,因为他们只感受到了失落的痛苦,却体会不到获得的喜悦。
第二部分寂寞的美国人(1)
其实还是没多久以前,一个人一旦出海,他的存在便会随着停止两三年,或永远。当加了篷子的马车出发横越这片大陆时,留在家乡的亲朋好友或许再也听不到这些流浪者的消息,日子继续过下去,问题一个个解决,决定一个个做出来。就连我都还记得那时电报只代表一件事———家里有人去世。但是仅在一段短短的时间内,电话改变了一切。如果在这篇流浪的叙述中,你们觉得我似乎砍断了联系着家庭悲欢、家中小家伙现犯的恶行、小小家伙长牙的时刻以及生意上成功与苦闷的那条线,那么我告诉你们,事实并非如此。一个礼拜有三天我会在某个酒吧、超级市场或轮胎与工具杂物服务站,打电话到纽约重建我在时空中的身份。在那三四分钟内,我像拖着尾巴的彗星一样,有了属于一个人的名字、责任、快乐与挫败。那种感觉就像在两个空间中来回闪避,是一种冲破声音藩篱的沉默爆炸,那是一种奇异的经验,就像在一种已知却又异化的水中快蘸一下的感觉。
计划中,我的妻子会飞到芝加哥与休息一小段时间的我会面。两个小时之内,至少理论上如此,她会切穿一段我需要开车开好几个星期才能爬过的地球弧线。我被塞在串起印第安纳州北部州界的宽广收费路段上,这条路会经过艾尔克哈特{1}、南本德与盖瑞,我变得很不耐烦。道路的特质说明旅行的特质,笔直的道路、来往车辆发出的嗖嗖声,还有不变的速度都令人昏昏欲睡,当距离一点点剥落,无法察觉的疲惫也慢慢开始蔓延。白昼与夜晚本是一体,沉落的太阳既非开车的请柬,也非停车的命令,因为交通会持续循环下去。
晚上很晚了,我才把车子停进休息区,在一个永远不关门的大型快餐厅里吃了一个汉堡后,带着查理到修剪得很浓密的草地上散步。我睡了一个钟头,但是远在天亮之前就醒了。车上有正式的西装、衬衫和鞋子,不过我忘了带个可以把这些衣服从车上运到饭店里的箱子。事实上,我不晓得车上还有哪个地方摆得下一个箱子。在一盏弓形灯下的垃圾桶里,我找到了一个干净的皱褶硬纸箱装衣裤。我把干净的白衬衫用地图包起来,然后用钓鱼线绑住纸箱。
了解到自己在拥挤交通的怒吼与压迫下有容易惊慌的倾向后,我在离天亮还很久时就上了路。我想在东大使饭店(Ambassador East)结束这段行程,因为我在那儿预订了房间,而且说实话,我不想再迷路了。最后,灵机一闪,我雇了一位夜间营业的出租车司机带路,果然,之前绕的路真的离我的饭店非常近。即使饭店的门房与服务生觉得我的旅行用品很奇怪,他们也没有流露出心中的想法。我把用衣架挂着的西装递给他们,打猎外套的大口袋里装着皮鞋,衬衫则折叠平整地包在新英格兰区的地图里。驽骍难得一下就被带到一间修车厂中停放。查理住到狗旅馆去洗澡与理容。虽然他已经这把年纪了,但还是一条很虚荣、很爱漂亮的狗,不过当他发现自己被单独留了下来,而且还是在芝加哥时,平常的镇静态度就完全走了样,他大声吠叫着表示他的愤怒与绝望。我把耳朵遮起来快速离开,埋头往我的旅馆走。
我想东大使饭店的人都认识我,而且对我印象不错,但是当我穿着皱皱的猎装抵达饭店时,没有刮胡子的脸覆满了旅途的风尘,再加上一对因为开了大半夜车而出现的惺忪睡眼,这种好感也派不上用场。当然,我之前已经预订了房间,不过房间在中午之前可能无法清出来,饭店曾仔细解释过他们的立场。我了解,而且原谅了这里的管理方式。我的立场是要一个浴缸和一张床,不过既然这也不可能,我只好把东西都堆在大厅的椅子上,睡到房间备妥为止。
我看到柜台人员的眼睛里闪着不安的情绪,连我自己都知道我跟这个高雅、昂贵的愉悦地方格格不入。他向管理助理打了个暗号,也许用的是心电感应法,接着我们就一起找出了解决方法。有位房客刚好为了赶飞机提早退房,他的房间还没有清理好,物品也没有预备好,不过在我的房间准备好前,饭店欢迎我暂时使用那间房。就这样,智能与耐性把问题给解决了,皆大欢喜———我有机会洗个热水澡、睡个觉,饭店也避开了让我留在大厅的厄运。
那个房间自从前一个房客离开后,完全没有人动过。我坐进一张舒适的椅子中脱靴子,甚至还脱了一只靴子下来,这时候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然后注意到更多更多的事情。在短得令人诧异的时间内,我竟然把洗澡和睡觉这两件事都忘了,我发现自己深深陷入了寂寞哈利的生活中。
当一只动物在某地休息或经过某地的时候,会留下压扁了的叶子、脚印,或许还会留下粪便,但一个人在一间房里住过一个晚上后,房间会印下他的个性、传记、最近的历史,有时候还会留下这个人未来的计划与希望。我相信人的性格也会渗进墙里,然后慢慢释放出来。这或许是一种可以解释鬼怪与显灵之说的讲法。即使我的结论也许不正确,但是我对人留下的足迹却非常敏感。除此之外,我一点都不羞于承认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偷窥狂。只要经过没有拉帘子的窗子,我一定会往里面瞄一瞄,每次听到与我无关的对话,我也一定不会非礼勿听。我可以自圆其说或甚至自抬身价地辩称我的行业就是要了解大众,不过我想其实我只是单纯地好奇而已。
第二部分寂寞的美国人(2)
当我坐在没有经过整理的房间里时,寂寞的哈利开始成形并开始有了实体。我可以感觉到刚才离开的那位客人所留下的七零八落的物品。当然,就算查理的鼻子并不完美,他也一定可以知道得更多。但是查理现在正在狗舍里剪毛。不过即使如此,哈利仍然真实得像我所遇到的任何一个人,或者比许多我遇到的人更真实。他并不特别,事实上,他属于数量相当大的一群人当中的一个。也因此他成为美国每一个研究所关心的对象。在我开始拼凑出这个人之前,在我让一大群美国男人开始紧张之前,我要先声明,这位房客的名字并不是哈利。他住在康涅狄格州的西港(Westport)。这个信息来自好几个衬衫上的洗衣条。男人通常住在他洗衬衫的地点。我只能猜测他经常到纽约工作。他旅行到芝加哥的主要目的是出差,不过在其中加了点传统的余兴节目。我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因为他在好几张饭店的信纸上签名,每个名字都签得有些歪斜。这似乎表示他在商业界并没有太多自信,还有其他的地方也有这样的迹象。
有一封他着手写给他老婆的信,最后也进了垃圾桶。“亲爱的:这儿一切都好。曾试着打电话给你姑妈,但没人接听。我真希望你在这儿陪我。这是个寂寞的城市。你忘了帮我把袖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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