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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92-斯坦贝克携犬横越美国-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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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高耸的脊柱地区,不可能不想到当初第一批穿越这儿的人,那是一群由法国探险家路易斯与克拉克{1} 领军的队伍。现代人飞过落基山需要五个小时,开车一个礼拜,像我这样闲荡,可能会用到一个月或六个礼拜的时间。但是路易斯与克拉克以及他们的团员,在1804年从圣路易斯{2}出发,一直到1806年才回来。如果现在的我们自认是男子汉,那就更该记得两年半间,探险队伍在荒野与未知土地上披荆斩棘,一直前进到太平洋才再折返的旅途中,只死了一个人,失踪了一个人。但现在的我们呢,牛奶延迟了递送的时间会生病,电梯坏了就差点死于心脏衰竭。当一个真正全新的世界在探险队伍面前开展时,这些人的心里一定在想着些什么吧———或者他们全都因探险经历太过缓慢而感受不到新世界带来的冲击?我不相信他们会无动于衷:当然他们给政府的报告是一份令执行者与接收成果者都非常兴奋的文件。他们没有张皇失措。他们知道自己找到了什么。
我开车横越爱达荷州的翘拇指区(爱达荷州就像一只伸着拇指的手),穿过了真正耸立的道地山岳,厚实的覆雪之中,点缀着簇拥的杉木。车上的收音机没了声音,我以为机器坏了,不过只是因为高大的山脊阻隔了无线电波的传送。开始下雪了,还好我运气一直不错,因为这只是场小小的快乐之雪。比起主要分水岭另一边的空气,这儿要温柔多了,我依稀记得暖空气来自深入大陆内陆的日本暖流。这儿的灌木丛很浓密,也非常翠绿,到处都有仓促的水流。除了戴着红帽、穿着黄夹克偶尔经过的狩猎队伍外,这里全都是荒弃了的路,有时候会出现一头鹿或麋鹿的蹄痕遮住车迹。有几间木屋切进险峻的斜坡中,但数量不多。
为了查理,我必须经常停车。他愈来愈难把膀胱里面的东西排光,照女人的说法,这是无法排尿的可悲症状。这种情况下,疼痛有时会发生,但难堪却一直存在。想想看,他是条非常有活力的狗,具有毫无瑕疵的风度,最后还需要一提的是他拥有某种高贵的气质与风采。但这种问题不仅让他感到疼痛,也伤了他的感情。我把车停在路边,让他下车到处走走,并好心地用背对着他。他需要很长的时间。如果这种病况发生在男人身上,我想应该是前列腺炎。查理是位法国派的老绅士。世界上的慢性疾病,法国人只承认自己会得前列腺炎和肝病。
在等待查理并假装检测植物或小河道的时间里,我尝试把这趟旅程重新组织成一个完整的个体,而不是一连串发生的零星事件。我有没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到目前为止,旅程是不是都照着我的意思进行?离家前,曾得到许多朋友的摘要指示、教授、指导,外加洗脑。其中有位非常受到敬重的知名政治记者。他一直在追踪基层选民支持总统候选人的情况。我看到他时,他并不开心,因为他爱自己的国家,但却觉得国家生病了。我还要向大家进一步地报告,他是个很诚实的人。
他严厉地说:“如果旅行中,你在任何地方碰到有胆识的人,都要把地点记下来,我要去见那个人。除了胆怯和功利,我还没有看到过其他东西。这曾经是个杰出人物的国家。杰出的人物到哪儿去了?握着指令板无法保家卫国。男子汉才能保家卫国!男子汉都到哪儿去了?”
“一定还有这种人。”我说。
“好,那你就试着找几个出来。我们需要这些人。我对天发誓,这个国家惟一有胆识的人,好像只剩下黑人了。我得提醒你,”他说,“我不是要把黑人摒除在英雄事业之外,但是如果我只让黑人主导这个市场,那也很糟糕。你帮我挖出十个敢在不受欢迎的领域中坚持理念、有想法、有意见的强壮白人,那我的常备军就差不多了。”
他对这件事情明显的焦虑让我印象深刻,所以我一路上都仔细听、注意看。事实是,我的确没有听到太多理念。我只碰过两次打架,打架的人赤手空拳,情绪激动却拳拳落空,两次打架的原因,都是为了女人。
查理歉疚地走了过来,他还需要更多时间。我真希望自己能帮得上忙,但是他只想独处。我想起了朋友说的另外一件事。
第三部分危 机 处 理(2)
“有一种东西或物产,我们曾经有过很多库存。这种东西叫做人民。找出人民都到哪儿去了。我不是指那种见解拘谨、每天只在乎刷牙染发的人,不是那种眼里只有新车或女人胸部的人,也不是功成名就但心脏有病的人。或许从未有过人民这种东西,但如果真的有,那就是美国独立宣言和林肯先生所讲的物产。回头想想,我曾认识过几个这样的人,但为数不多。如果美国宪法所说的人民都是那种生活重心摆在吹口哨、抛媚眼或任性骄纵的年轻人身上,不是很可笑吗?”
我记得当时我反驳他说:“也许人民是上上一辈的人。”
查理的动作很僵硬。我必须帮助他进入驽骍难得的屋子里。我们继续往山上走。一场干燥的小雪像白灰尘一样被风吹在高速公路上,我想着,现在夜晚来得好快。在这条山路的背脊下,我把车停在一家由好几间自助式小木屋组成的杂货商场前加油,每间木屋都是一扇门、一扇窗、门前有台阶的正方形盒子,没有花园或碎石路的痕迹。这家融合了商店、修理厂和餐厅的小型综合杂货商场位在加油机的后面,是我见过最不讨人喜欢的商店。老旧的蓝色餐厅招牌上有许多夏天苍蝇留下的签名。招牌上写着“有妈妈味道的派,如果你妈妈知道怎么做饭”、“我们不看你的嘴,你也别看我们的厨房”、“除非留下指纹,否则恕不兑换支票”这一类标准的老句子。这里的食物一定没有塑料套。
没有人到加油机这儿来,所以我走进餐厅。一阵吵架的声音从后面的房间传了过来,可能是厨房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和一个较响亮的男人声音正在来来回回地抱怨。我叫了一声:“有人在吗?”抱怨的声音停了下来。接着一个魁梧的男人从门里走出来,那场吵闹显然让他依旧怒容满面。
“要什么?”
“加满油。不过如果你有木屋出租,我要在这儿过夜。”
“随便选吧,这儿连个鬼影都没有。”
“可以洗澡吗?”
“我会给你送桶热水。冬天价格是两块钱一个晚上。”
“好。有东西吃吗?”
“烤火腿和豆子,还有冰淇淋。”
“好。我有条狗。”
“这是个自由的国家。所有的木屋都没上锁,随你选吧。如果要什么就叫一声。”
要让这些木屋既不舒适又难看,一点都不费力。木屋里的床一块高一块低地不平整,墙壁上涂着脏兮兮的黄漆,窗帘像邋遢女人的衬裙。近一点的屋子里还有老鼠、湿气、霉菌以及那种堆积了很久很久的灰尘混合味,不过床单非常干净,而且经过风干的床单摆脱了以前旧房客的回忆。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光秃秃的电灯泡,暖气来自煤油炉。
有人敲门,我让一位大约二十岁的年轻人进门,他穿着宽松的灰色棉绒长裤、双色组合的鞋子、一件上面印着斯波坎{1} 高中校徽的运动外套,还打了一条圆点的领带。他那头又黑又亮的头发是过度梳理的杰作,头顶的头发往后梳,侧边的长发则呈交叉状,刚好露出耳朵。经过了餐厅柜台后的那场争吵后,他带给我相当大的冲击。
“这是你的热水。”他说,这是另一个吵架者的声音。门没关,我看到他的眼睛扫过驽骍难得,然后停留在车牌上。
“你真的是从纽约来的?”
“对。”
“天哪,我也想到那儿去。”
“每个人都想跑到这儿来。”
“为什么?这儿什么都没有。待在这里只会变臭变烂。”
“如果你想变臭变烂,到哪儿都可以。”
“我是说没有机会发展。”
“你想往什么方向发展?”
“嗯,你知道,这儿没有剧院,没有音乐,也没有对象———讲话。除非订阅,否则连一期最近的杂志也很难看到。”
“所以你看《纽约客》(New Yorker)啰?”
“你怎么知道?我有订。”
“也看《时代杂志》?”
“当然。”
“这样你哪儿都不需要去。”
“对不起,你说什么?”
“世界都在你的指尖下了,时尚的世界、艺术的世界,还有思想的世界,都在你自己的黑院子里。到纽约只会让你更搞不清楚。”
“一个人想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他说。我发誓这是他说的话。
“刚刚那位是你的父亲吗?”
“是,不过我更像个孤儿。他只喜欢钓鱼、打猎、喝酒。”
“你喜欢什么?”
“我想走到世界的尖端。我今年二十岁。我必须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他又在那儿吼我了,他不吼就不会说话。你要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当然。”
第三部分危 机 处 理(3)
我在古色古香的白铁桶里慢慢洗了个澡。有一会儿,我甚至想要挖出在纽约穿的衣服,为那个男孩戴上袖扣,但是我放弃了这个想法,最后套上一条干净宽松的便裤和一件针织衬衫。
当我走进餐厅时,魁梧店东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蔓越莓。他的下巴朝我挤了挤:“就好像我的麻烦还不够多一样,你一定是从纽约来的。”
“从纽约来不好吗?”
“对我不好。我才刚让那小子安静下来,你就在他的毯子底下放针球。”
“我又没说纽约的好话。”
“是没有,不过你是从那儿来的,所以现在他又开始烦人了。噢,去他的,有什么用?他在这儿也他妈的一点用都没有。来吧,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在后面吃饭。”
后面是厨房、食物储藏室、餐具室与餐厅———还有一间用军毯罩住,被当成卧室的小套房。一个很大的哥德式木炉发出哒哒与咕噜咕噜的声音。我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桌上盖着一张遍体刀痕的白色油布。那位激动的男孩用菜豆与干的猪背肥肉做出了一大碗滚烫的菜。
“不晓得你可不可以帮我装一盏看书用的灯?”
“糟糕,我们睡觉的时候就会把发电机关掉。我可以给你一盏煤油灯。站起来。把炉子里的烤火腿罐头拿出来。”
心情不佳的男孩懒散地为我们盛上豆子。
红脸男子说话了:“我想他只要高中毕业,我就不需要为他操心了,可是洛比可不这么想。他跑去上夜间部的课———现在又搞这个———都不是在念高中。他自己付的钱。真不晓得他哪儿来的钱。”
“听起来相当有抱负。”
“抱负个大头!你根本不晓得他上的是什么课———美发。不是理发———是美发———帮女人做头发。现在你应该晓得我为什么担心了吧?”
洛比本来正在切火腿,这时回过头来。细长的刀紧紧攥在他的右手中。他看了看我的脸,想要找到他期待的轻蔑。
我立刻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严肃而在沉思的样子,对这件事情不置可否。我拉了拉胡子,表示我正在专心思索。“不管我说什么,不管我做这件事还是那件事,你都反对。你把我夹在中间。”
老爸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了出来。“老天爷,你说对了。”他说,接着他轻轻地笑了起来,两人之间的紧张也随之步出了房间。
洛比把装了火腿的盘子放到桌上,对我笑了笑,我想是要感谢我吧。
“现在既然大家都不生气了,你可以说说你对美发这种东西的感觉了吧?”老爸爸说。
“你不会爱听的。”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自己爱不爱听?”
“嗯,好吧,不过我要赶快吃饭,免得等下必须跑路。”
回答他之前,我吃完了豆子,火腿也吃了一半。
“好,”我说,“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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