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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轲-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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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里更有归宿?”任姜哽咽着说,“早知此刻割舍不下,倒还不如不跟了你来!”    
    这下,轮到荆轲沉默了。    
    “你不兴这样子的!既带了我来,又生生把我撇下——好比携我到了云端里,却又一推推我下来,不太狠了些?”    
    话说得不讲理,但正以不讲理,才显出她刻骨铭心的深情,荆轲心想:有麻烦了!    
    “那么你说呢?”    
    这一问,事有转机,任姜立即举起丰腴白皙的手,拭一拭眼泪,笑道:“还用我说吗?你到哪里,我到哪里。不管你拿我当灶下婢也好,洗衣妇也好,只别叫我离开你——我,让我想看看你的时候能看得到你就行了。”    
    “唉!”荆轲懊悔地说,“你何以说这些痴话?”    
    “我也不知道痴不痴,只都是我心里的话;你如不信,我发誓给你听……”    
    “不必,不必!”荆轲拦着她说,“我信。”    
    “你信了,不就该答应我了吗?”    
    荆轲不由得有些好笑。“怪不得你长得又白又胖,”他说,“原来你没有心事。”


第一章月满之夜(9)

    “我的心事就是怕你扔了我;你答应了带我走,我还有什么心事?”    
    荆轲心想,不管多么精明懂事理的人,一犯到男女之情,便迷糊得无理可喻了。只好这样问道:“你不是要去寻你儿子吗?”    
    “是的,”任姜有些愧色,“但也不忙。十年不见,就再等些日子也不妨。等你安顿好了——不说要到燕国去,投奔什么太子?先办了你的大事再说。”    
    看样子,一时无法说服得了任姜,越谈话越多,反而纠缠得不可开交。于是荆轲乱以他语,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磨到夜深,熄灯安置。    
    第二天一早起身,荆轲整肃衣冠去拜访徐夫人。那是他到邯郸来的惟一目的;他一生爱好利剑,自从与盖聂论剑以后,内心起了疑问,到底是剑的锋利重于击刺之术,还是善于击刺之术,便不必再讲求剑的本身?去见徐夫人的动机,除了由于一般人所具有的仰慕之意外,便是要求得这个疑问的解答。    
    徐夫人在邯郸是名人,她的家不难找;到门下马,叩户求见;应接的年轻人答道:“有什么话跟我说好了。”    
    “可是徐夫人不在府上?”    
    年轻人踌躇了一下说:“在是在。已封炉不见客了。”    
    “我是专诚来拜访徐夫人的。在榆次,曾结识盖苍,他还有话要我转告徐夫人。”    
    “喔。”年轻人的词色不同了,“既是有渊源的,又当别论。请稍待。”    
    年轻人进去了好久;再回出来时,招招手把荆轲邀了进去。    
    穿过正厅,来到一间精舍,徐夫人已站在那里等候。她享名已久,为天下冶工尊为前辈,荆轲想像中,一定是位鸡皮鹤发的老妇;其实不然,她看上去不过四十刚刚出头,仪态娴雅,但一双眼睛,灼灼有神,特别是因为有身后一架子的宝剑衬托着,格外显得英气逼人。    
    “足下就是荆卿?”徐夫人首先动问。    
    “不敢!”荆轲很恭敬地行礼,“卫国荆轲,倾慕夫人的名声,已非一日。”    
    “我本来已闭门谢客,只以足下的诚意,破例一见。请问,小徒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乞恕罪。”荆轲再一次行礼,“我在榆次结识孟苍,倒是未假;不过,他并没有话要我转告,我只是借他的名义,作为进身之阶而已。”    
    “喔!”徐夫人笑道,“足下倒是位诚实君子。有何见教,尽请明言。请坐下谈。”    
    态度如此诚恳,荆轲便不必亟亟乎提出疑问,解下腰际宝剑,双手捧上,口中说道:“请法家鉴定。”    
    徐夫人稍一踟蹰,终于把他的剑接了过去,抽出鞘来,用纤纤双指,略略弹了一下,铮然一响,余音犹在之际,便即答道:“可惜,火候不足。如果回炉再炼,炼成一把匕首,虽不能断金切玉,普通的青铜器绝非对手。”    
    “然则‘利’之一字,便可尽剑道?”    
    “不然。身怀利器,若是不善使用,反成召祸之由。”    
    “既如此,不如携一把普普通通的剑,反可安然无事?”    
    “这又不然,利器总是利器。不过——”徐夫人笑笑,不再说下去了。    
    荆轲却放她不过,逼紧了问说:“不过如何?”    
    “看足下非用剑的人。”    
    荆轲觉得她的话,奇怪得很。“从何见得?请问。”    
    “我只是这么想。”徐夫人笑道,“猜测之词,请足下不必介意。”    
    “不,不!”荆轲深深点头,“夫人高明得很。我确是个不会用剑的人。剑,在我身上毫无用处,敬以奉赠。”    
    徐夫人似乎大感意外,微笑问道:“然则足下以何防身?”    
    “不须防身之物。无人可以伤我。”    
    “噢——”一直从容周旋的徐夫人,突然注意了,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看上去更觉犀利敏锐。    
    “夫人以为我是狂言?”荆轲又说。    
    徐夫人不即回答,慢慢地把他从头打量到底,然后徐徐发言:“足下深沉得很。狂言不必为我而发;我看出你一片诚意——常人说赠剑的话,自是唐突;在足下,我倒不便辜负你一番盛意。”    
    这一说,荆轲倒反而不安了。他一向做事周详,而此举却嫌冒昧——徐夫人是天下知名冶工,送她这么把并不算一等的剑,算是什么意思呢?    
    于是,他改容相谢:“荆某无状,惭惶之至。”    
    徐夫人正以他极深沉的人,做出极冒失的事,才见得他词意之中流露的诚意,所以很感动地答道:“莫如此说。我是真心感谢。”


第一章月满之夜(10)

    “荣幸得很。”荆轲站起来说,“数年想见一见夫人的宿愿,一旦得偿,真个不虚此行。异日再来拜访。”    
    “在邯郸是路过?”    
    “是的。”    
    “还有几日勾留?”    
    荆轲想了一下答道:“就要走的。”    
    “往北?”    
    “正有此意。”    
    “好,好!”徐夫人极欣慰地答道,“燕太子甚贤。足下此去——喔,”她忽又问道,“是旧识?”    
    “不。尚未谋面。”荆轲老实透露,“不过,确为结识此人而去。”    
    “此去必定如鱼得水,可贺、可贺。”    
    听徐夫人这样说法,可知燕太子丹确有过人之处,荆轲越发增加了前途的信心。本想再打听一下燕太子的为人,转念一想,实无必要,便即告辞。    
    徐夫人已送至厅前,等候客人着履时,忽然又说:“荆先生请稍待!”    
    “夫人还有吩咐?”    
    “请暂留步,等我取了东西来再说。”    
    徐夫人翩然入内。荆轲在庭前站着等候;这一等等了许久,倒教他困惑不解了。    
    “有劳久候。”终于,徐夫人重又出现,手持一块竹简,递给他说,“燕太子丹求我一张方子,我一直不曾给他。如今,就烦足下转交。”    
    荆轲明白,这是极关紧要的东西,燕太子丹一直求而不得;现在,徐夫人托他转交,明是拿这方竹简让他作为进见之礼。这番盛意和用心,着实可感,因此,他接过竹简,贴身藏好,并且庄容表示:“我一定带到,面交本人。”    
    “多谢,多谢。异日有缘再叙。”    
    回到旅舍,想偷空看一看那块竹简上到底刻些什么文字?偏偏任姜一直缠住他说长说短,苦无机会。不过一面调笑,一面不断在想:是一张灵验的偏方吗?但又不闻徐夫人有善医之名;而且以燕国太子的尊贵地位,又何必操心于这些琐碎之事,岂不可怪?    
    “你在想什么?”任姜看他神情有异,关切地问。    
    “你猜!”他随口应答。    
    “我猜不到。也不愿猜。”    
    “为什么?”    
    “为什么?”任姜大声地问,“为什么一个人的心思要叫人猜?要干什么、说什么,爽爽快快地,那才像个男子汉。”    
    她爽朗率直的态度和言词,使荆轲甚为欣赏。他也知道,她是历尽沧桑、深谙人情的妇人,而只有在他面前,由于倾心相许,才毫无保留。    
    忽然,荆轲心念一动,这样一个内心极有分寸,熟于世故,而外表看来胸无城府,令人乐于相亲的人,倒实在是做间谍的好材料。秦国派遣间谍,四处活动;同样地,六国亦都想探查秦国的底蕴;只要能刺探得秦国的军情、秘计,无论到了哪一国,都必会受到优隆的礼遇。    
    想归想,他并无利用任姜的意思。实际上他对这一套虽然知道得很多,却甚轻视;他喜欢以堂堂之阵,展布一个局面,但是——    
    但是,至今未遇明主。燕太子丹不知如何?听一路的口碑,是个大可结交的人;他想到宋意和徐夫人的话,顿觉有无限的冲动,恨不得此刻就能一识其人。    
    “到底怎么回事嘛?”任姜是一张宜喜宜嗔的脸,就是发脾气,也别有令人心醉之处。    
    荆轲心念一动,刚涉遐想,便断然决然否定了自己的情感,笑一笑,不作声。    
    “说呀!”    
    “何必如此?”荆轲笑道,“我不愿意告诉你,可也不肯编一套谎话骗你。你该懂得这一层意思。”    
    “是。”任姜轻轻答了一声,低下头去,不再多说。    
    荆轲倒反觉得有些不忍,把头扭了开去。任姜也站起身来,展开衾枕,两人默默地安置。    
    一觉醒来,只见月色如银。荆轲陡然警觉,这是摆脱任姜纠缠的好时机。于是,他以极轻的动作,悄悄起身,扎束停当;其时任姜的好梦正酣。    
    她梦见些什么?荆轲在想;同时伸出手去想摸一摸她的脸,但又怕把她惊醒,把手又缩了回来。他把剩下的钱大部分都留了给她,开了房门,直到马槽,牵出了他的马,草草上了鞍子,上马往北而去。


第一章失意生活(1)

    这是再一次逃跑。荆轲心里很难过,不知道自己何以总是走得如此欠光明磊落?    
    但是,到了天亮,他心里不再那样抑郁了,朝曦影里,放马疾驰,有着一种急于开拓前途的兴奋。    
    这一带他从未到过,可是他无心浏览沿途的景色。晓行夜宿,到第三天看见一条大河,向路人动问:“这条河何名?”    
    “这是南易水,又名两色河。”    
    “啊,易水!”他又惊又喜,“到了燕国京城了!”    
    “还早。”路人告诉他,“要过了中易水,才到燕国京城。”    
    “这样说,还有北易水?”    
    “是的。北易水又名安国河,出穷独山,又名濡水。三易只有南流自成一派。”    
    接着,热心的路人为他指点古迹:“将台”,是燕昭王练兵的地方;“仙台”,燕昭王求仙之处;“候台”,周武王在此筑台以占天象,其后燕昭王就其故址改筑聚乐台。    
    一切的古迹,都少不了有燕昭王在内;一代雄主,死后的声名犹在,荆轲心想,燕太子丹会不会成为燕昭王第二呢?如果是,谁是他的乐毅?    
    他又想到,这疑问其实可由他来解答。燕昭王的伟绩,是来自卫国的乐毅、齐国的邹衍、赵国的剧辛帮助他创造的。要问燕太子丹能不能成为第二个燕昭王,先要问他是不是第二个邹衍、剧辛,或者乐毅?    
    意会到这一层,荆轲的雄心陡然高涨,而且内心中充满了一种无可形容的庄严的感觉。当他渡过南易水,舍舟登岸时,他仿佛踏上了自己所治理的土地一样,有着无限的亲切之感,但也有无限的沉重之感——他已把一份置燕国于富强之境的责任,隐隐然担负在双肩上面了。    
    于是,他开始感到他的身份十分尊贵。原来准备一到燕国,便去拜访太子丹的计划,迅速地被推翻;如果太子丹真有礼贤下士的诚意,一定会派人在注意奇才异能之士,也一定会发现他的踪迹,登门求教。否则,他宁可埋没,不必自荐。    
    然而有件事却不易处理,徐夫人的那方竹简怎么办?这是一块进身之阶,但也是受人之托,必须得尽的义务;不想用它为进身之阶,是自己的事,受人之托,总得有个交代,却是做人起码的道理。    
    不费什么手脚的一回事,此时却成了极大的难题,他取出徐夫人的那块竹简,又细细看了一会;那是一张药方——他不太懂药性,只知道其中有几味药,具有剧毒。这就更令人奇怪了!他在想,一张开列着毒药的药方,托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转交另一个也是他素昧平生的人,徐夫人的行动,也实在诡秘得很。    
    由于这一份好奇的心理,他决定到了燕国京城,先弄清这张药方的作用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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