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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家大院 作者:朱秀海-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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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被称为张大人的男子手一摆:“罢了,什么张大人,现在是张闲人,张匹夫!”
  致庸回头看看他,接着对李德龄低声道:“这位有点意思!”
  李德龄凑上前压低嗓子道:“东家不知道吧,这就是张之洞,以前可是三品大员呢。”
  店主亲自迎上来:“张大人今儿是在哪生气了?小二,还不赶快给张大人看座!”
  那小二赶紧抹桌凳:“张大人,请这儿坐。小的这就给您沏茶去。”
  张之洞打着哈哈道:“慢着,你也不要那么殷勤,等我吃了你的酒,拿不出银子给你,你就不会那么殷勤了!”
  小二看着店主。店主一怔,笑道:“张大人说哪里话,您是三品大员,虽说丁忧还乡三年,回京候补要在吏部等一阵子,可您老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缺我们小店这一点银子? 小二,快给张大人上酒!”
  张之洞哼了一声,把怀里最后一串钱掏出来扔在桌上:“看好了,张闲人今日就这么多钱,你要是上多了酒菜,我可真不付账!”
  小二回头看店主一眼,店主脸色立刻黯淡下来,拾起那一串钱,走回柜台,对小二耳语了一句。
  小二很快跑进去,转眼端出一壶酒,几碟不像样的小青菜,摆在张之洞面前。
  张之洞哈哈大笑:“好,好,腌萝卜条一碟,茴香豆一碟,小葱拌豆腐一碟。哎,店家,这一碟猪耳朵大概是可怜我,多给的吧。哈哈,谢了!”
  他不再说话,独斟独饮。
  致庸和李德龄感兴趣地偷望着张之洞。这边店主已经回到张之洞身旁:“大人,今儿出门跟谁怄这么大的气?”
  张之洞赶他:“你走你走,别扰了我张闲人这会儿的好心情。”
  店主也不介意,继续凑近道:“是不是又为了银子上的事儿?”
  张之洞也不看他,长叹一口气道:“一个朝廷大员,丁忧起复竟然也要向吏部交银子,才能排个快班复职,这是第一大可笑事;第二大可笑事,我这个朝廷的三品命官,为了复职,竟然也要和光同尘,去票号向那些山西老抠借贷银两;第三大可笑事,遇上这种可笑之事,竟然无处可讲,只能说给你这么一个店家听!你说可笑不可笑?”
  店主一愣,继续赔笑道:“难不成大人去票号没借到银子吗?”
  张之洞复又大笑:“这就是最大一桩可笑事了。可恨这些个票商,狗眼看人低,只认带贝字旁的财,不认没有贝字旁的才,看我这三品大员做了多年,竟没有银子回京复职,便认为我没用,即使帮我复了职,将来也没银子还他,便异口同声地说出两个字来。”
  “什么字?”
  店主好奇地问。“不借!”
  张之洞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蹦出两个字。
  店主闻言道:“哎,这是为什么?您可是大官呀!”
  张之洞嗤之以鼻:“这就是又一件大可笑事了!一个三品大员,拿不出银子复职,肯定是不会贪污受贿!一个不会贪污受贿的官员,只靠一点俸禄,养家糊口尚且艰难,如何能连本带利还他们的银子! 哈哈!”
  店主一听也乐了。
  张之洞叹道:“还有更可笑的,你想不想听?”
  店主连连点头,张之洞心中惨然,直接端起酒壶痛饮两口,然后苦笑道:“今日你赏我这一碟猪耳朵吃,我认你是个朋友。告诉你,这几日我走遍了京城,得出一个结论,普天下的票号商人,全都只认得贪污受贿的官员,只借给他们银子!正人君子一概不借!你说可笑不可笑?!”
  致庸忍不住走上前去,向张之洞一拱手:“大人,打扰了!”
  张之洞看看他,不客气道:“有话请讲!”
  致庸笑道:“大人方才痛骂京城票商一概见利忘义,似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嫌疑。敢问大人真的去过京城所有票号吗?”
  张之洞久久看他,忽然又大笑:“今儿可笑之事全让我赶上了。这位爷,想来你自然也是个商人了?”
  致庸点头:“在下是山西商人。”
  一听是山西商人,张之洞语气更不好了:“你是商人,原来还是个山西商人,哈哈,你置身京城,竟然不知道山西商人在天下人中的口碑?”
  致庸面色一红:“山西商人在天下人中的口碑如何,大人不妨明言!”张之洞不笑了,正色地:“今日下官饮了酒,说了醉话,你不要计较。这么说吧,你们晋商行遍天下,为天下人通天下货,能吃苦,肯下力,其功不小。可就下官在京城的经历而论,山西商人吝啬,惟利是图,见利忘义,也是时人的共识。”
  致庸听他说完开口道:“大人说到这里,在下斗胆问大人一句,商人以商为业,谋利是其本分,只要合情合理,即使惟利是图,也不为过。譬如大人,当年自然也是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之书,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其实也是一种买卖啊。今日大人赋闲在京,没有银子打通吏部,令大人十分不耐烦,以至于迁怒于京城票商,亦对山西商人不齿。可是在下要问大人一句,就是有票商愿意借银子给大人,让大人回朝为官,大人又能为天下百姓做什么呢?”
  张之洞心中一震,不禁睁大眼认真地看他,然后一拱手,恭敬道:“适才确是张之洞胡言乱语,唐突了晋商。不过这位爷,你是在商言商,不懂吾之心也。下官所以盼着早日补官,回到朝廷之上,并不只为了几两俸禄银子。下官丁忧返乡三年,天下之乱日甚一日,百姓苦楚年胜一年,朝廷大臣,尸位素餐,能出奇策献良谋,脚踏实地让我大清拨乱反正的竟无几人。倒是连一个小小的吏部堂官,都敢公开在家收取贿赂银子!下官虽然只是三品官,在朝廷里算不上什么大员,但只要有一日见到皇上,就要大声疾呼,为民请命,为我大清国兴利除害,让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天下万民休养生息。我特别要弹劾那些贪官,整顿吏制,为国除贼,为民除害!”
  致庸不觉叫了一声好:“然后呢?”
  张之洞讲得兴起,拍案道:“然后深谋远虑,师四夷之长技,革吾国之旧弊,卧薪尝胆,奋发三十年,富国强兵,让我泱泱华夏之国,重现昔时汉唐之气象……”可说着说着,他忽然又泄了气,叹道,“罢了,今日我在这里讲这些干什么,没有银子,我就回不了朝廷,见不到皇上,万事皆空呀!”
  致庸默视他良久,忽然道:“大人要借贷多少银子,能告诉在下吗?”
  张之洞一愣,冷冷道:“我要借贷十万两,你有吗?”
  致庸想了想,道:“我没有。可是我知道有一家山西人新开的茶票庄,可以借给大人这笔银子。”
  “新开的茶票庄?”张之洞有点没听明白。
  致庸点点头:“大人明日不妨到西河沿山西祁县乔家大德兴茶票庄问一问,他们说不定会借给你银子。”
  张之洞打了个酒嗝,将信将疑地看他。致庸不再多说,会了账,与李德龄离去。
  第二天一大早,致庸就关照李德龄:“李爷,给前头说一声,说不定这几天会有一个丁忧回京候补的三品大员,来我们这儿借十万两银子。”
  李德龄一愣:“东家,您以为张大人真会来借银子?”
  致庸点点头:“如果他是一个急着补官,好去任上鱼肉百姓的贪官,他今天就一定会来借银子;相反,如果真是个从不贪污受贿的好官,又忧国忧民,急着入朝去治国平天下,今天也一定会来借银子!”
  李德龄笑:“东家,您觉得他是一个贪官还是一个清官?”
  致庸沉吟道:“据我看来,说不定他真是一个清官,一个想有所作为的好官。”
  李德龄担心道:“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我们要是借出去,他一个清官真有可能还不了!”
  致庸沉思道:“如果是这样,就更应当借给他。不为我们赚银子,为了眼下朝廷上下,清官太少,贪官太多!”
  李德龄想了想又道:“一个三品大员,活动个快班好像用不了十万两银子吧?听说可多可少,就看他的人缘。”
  致庸想了想道:“要是这样,你现在就去前头,帮他立个可以随时来取银子的折子,上面写明十万两银子,他用多少,就来我们店里取多少,用不了的,存在我们店里,不算他借,将来也不算利息。”
  李德龄道:“这样好。他用多少取多少,也不押着银子耽误我们做生意。哎,东家,现在就给他立折子,咱是不是太性急了?还不知道他来不来呢。”
  致庸一笑:“我算定他十有八九要来,所以还是先立好了等他吧。他要是来了,让人告诉我。”
  李德龄道:“东家,这样的生意可不能多做啊,只赔不赚!”
  致庸道:“这样的生意偶尔做几回,也没什么!再说……这件事上我还有点别的想法。”
  当日上午张之洞果然如约前来,虽然他犹豫再三,但最后还是下决心走进了大德兴茶票庄的店门。
  二掌柜立刻迎上去,几句话一聊,听说他要借贷十万两白银,二掌柜立刻问道:“客官莫非姓张?”
  张之洞大为诧异:“正是,你怎么知道?”
  二掌柜笑了:“既然如此,您就是张大人了。张大人的事情在下略知一二,请稍坐片刻,待小人去把东家请出来与大人一见。”
  张之洞点点头:“请便!”
  他坐下来,立刻有伙计恭恭敬敬地端上茶来。
  张之洞喝着茶,突然发笑自语:“我只是为了试一试才来,若这件事成真,那就越发可笑了!”
  架子上的自鸣钟带着点自嘲,“当当”地响了起来。
  致庸和李德龄快快走出来拱手道:“张大人请了。”
  张之洞一惊,也站起拱手:“失敬,原来你就是东家。”
  致庸笑着点头:“在下正是山西祁县商人乔致庸。”
  张之洞哈哈大笑:“奇遇,奇遇,张之洞回京这些天,真是开了眼界。”
  他上下打量致庸,接着道:“早就听说过山西祁县乔家堡的乔家,只是没想到乔东家竟如此年轻。不过,乔东家,下官有一事不明。此事不说清楚,下官还是不敢借这笔银子。”
  致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张之洞沉吟道:“你与我只有一面之缘,别的票商害怕我还不了他们的银子,你就不怕?”
  致庸闻言大笑:“大人,致庸愿意借给大人银子,是因为昨日亲耳聆听了大人的高论,明白了大人的胸襟。大人有志于拨乱反正,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将银子借给这样一名官员,致庸深感银子借对了人家。以后大人若是还不了我银子,那也是我命该如此,与大人无干!”
  张之洞久久看他,突然变色,摇头起身就要走。
  李德龄连忙道:“哎大人,您怎么话也不说就走了?”
  张之洞连连摆手:“这银子我不借了!”
  致庸笑道:“大人,不借也行,可说明白了再走也不迟啊。”
  张之洞回头道:“乔东家,你是个商人,行事却不像个商人。一个商人行事不像个商人,其中必然有诈,这银子我还是不借的好。”
  致庸一听乐了:“大人,致庸还有一句话,大人听了,就知道致庸借出去这笔银子,其实仍有所图。”
  张之洞点点头:“对,这样你才像个商人,才不让我觉得害怕,说吧。”
  致庸道:“大人,致庸是个商人,当然图的是利。今天借给你十万两银子,不是想让大人到期本利还清,而是想和大人套一份交情。大人现在是三品大员,照朝廷的规矩,不出三年,大人就会外放,那时你就是封疆大吏。若大人那时还是还不上敝号的银子,在下但求大人能让敝号在你那开一家分号,帮大人料理官私一应银钱事务,就当大人你还了我的银子,如何?”
  张之洞久久注视着致庸:“乔东家,眼下兵荒马乱,商路不通,商人大都做不成生意,你为何还要扩张票号?”
  致庸轻叹一口气:“大人对我票号业还有所不知,正是因为眼下南北阻隔,商路不通,银车不能自由来往,致庸才觉得应当大力扩张票号。有了票号,天下商人靠信用就可以做生意,南方的银子可以不必北上,北方的银子也不用南下,这不就既疏通了银路,又疏通了商路?”
  这一席话说得张之洞立时对致庸刮目相看:“乔东家,下官一直认为京城乃天下商人藏龙卧虎之地,一定有了不得的人物,可我一直没有遇到,不免遗憾。今天可算弥补了这份遗憾。乔东家年纪轻轻,竟有这样的眼光,下官实在佩服!”
  致庸连称不敢当,张之洞接着沉吟半晌,终于道:“好,这笔银子我借!你的条件我也答应!”
  致庸笑了笑,做一个手势,伙计立刻递过一个早已经做好的折子。
  张之洞接过来一看,十分惊讶。他心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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