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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启示录(柳溪)-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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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那不祥的揣测。红薇再也坐不住了,她焦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一惊一诧地听着门外的响动。
  连日来,敌人在“强化治安”,“整肃思想”,风声很紧,不断有人被捕,户口也查得很严,每晚都有宵禁。可是李大波因为工作,要在晚上出去联络人,找人接头,开宣传会、小组会,不能留在家中。许多工作都要靠黑夜的掩护去做。晚饭后他出门的时候,红薇和王妈妈都要照例嘱咐他早点回来,他连连答应着说:“放心吧!我一会儿就回来!别惦记我。”
  但是,他却不曾回来。红薇心里默念着,但愿他是因为戒严留在外边了;但转念一想,作为伪省公署的秘书,他是有“特别通行证”的呀!……这真是凶多吉少了。
  她们溜溜地等了一夜,他也没有回来……
  李大波在7点钟走出家门,想去杨承烈那里谈工作,刚走出不远,一穿过天纬路,他便发觉身后有人跟踪。为了试验他的感觉是否准确,他加快了脚步,那人也加快了脚步,他迅速过了金钢桥,想混到人群里走失,但那尾巴竟然没甩掉;他只好在东北城角蹿上一辆电车①,谁知那个特务也跳了上来,把住后门。车上拥挤,李大波在东南城角那一站,从前门跳下电车,可是那个盯梢的人在后门也跳下车去。李大波只好用最快的速度,想通过日租界的旭街,进入法租界①躲避,以便脱身。正在这时,那人瞄准了被追踪的人,紧跑了几步,伸手抓住了李大波的衣领,然后拍着李大波的肩膀,嘿嘿一笑龇着一口细小的白牙说:
  “喂,李先生,久违啦!你让我好找哇!”
  
  ①解放前天津的电车不分“路”,而用不同颜色的牌子来分线路,有红、黄、蓝、白、绿等牌。老天津卫的人都很熟悉。
  ①当时,日本还不能进入英法租界捕人。除非事先协商好。
  李大波一个回手,掰开了揪住他脖领的那只手,抬头看这人一眼,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猛吃一惊:原来是曹刚!
  “哈哈,老兄,少见啊!你还认得在下是谁吗?”曹刚摘下墨镜,带着得意洋洋的神气,眨动着他那一对小耗子眼,狞笑着。
  李大波屏住心跳,强制自己镇静下来,故意装出生疏的样子说:
  “先生,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得啦,你别再装洋蒜了,”曹刚冷笑两声,“章幼德,扒了你的皮,挫了你的骨头磨成灰,我也认得你!你差点给我送进狗肉柜子里去!”
  “岂有此理,无理取闹,你纠缠什么?!”李大波拼出全力把曹刚推了个趔趄,摔到远处,来了个大马扒,嘴啃地。他乘势飞跑起来。
  他一口气跑过旭街,钻进南市。这里是天津卫有名的“三不管”,人称这里胡同有三千,妓院有三百,此时正是华灯初上,各妓院门前争相挂出彩灯、花名牌、大照片,鸨娘和“茶壶”正站在门灯下招揽嫖客。这时人潮如织,南市大街过往的人流,摩肩擦踵,打头碰脸,李大波一下钻进人群,然后溜进厕所,进行快速化妆。打开他拎着的手提包,把他随身带着的仁丹胡须,沾在人中上,戴了一顶贝雷软帽,换了一件银灰色派力丝的西服上装,戴一副深茶色眼镜,等他从厕所走出来时,俨然是一位日本银行高级职员的派头。
  恰在这时,曹刚爬起来,也正直眉瞪眼地追到南市里来。李大波在不远处的人流里望见他用两手拨开人们跌跌撞撞、慌慌失失地小跑着,伸长脖子,摇晃着脑袋东瞅西看地寻找着,李大波一个闪身走进一家叫“红玉书寓”的妓院,这次几乎是擦肩而过,曹刚竟没能认出李大波来,这次寻猎,他只好失之交臂了。
  李大波进了妓院,胡乱溜进第一间屋子,就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哭得肿着红眼泡,一见进来个男人,吓得躲在墙角里。鸨娘跟着进来,陪着笑脸说:
  “客官,您请。这姑娘是我才从出美女的胜芳镇买来的,是个‘雏儿’,还没接过客。是‘开苞①’过夜,还是打打‘茶围’,都随您的便!”
  
  ①开苞,即处女第一次失身接客,这比平常的价格要贵上数倍。
  李大波想了一下,便说:“随便喝杯茶,歇歇脚儿。”“那好,”老鹉锼担骸靶『苫ǎ鹂奚プ帕常桓鲂δQ煤玫馗遗憧停悄闼藕虿恢埽米锪宋业闹鞴耍⌒淖湃媚愣缀谖荩晕业钠け蘖耍 闭馐保磐獯闯橙律幼攀且淮钌骸奥枥霭妥樱疃孔樱愀业沧爬弦牡蓝坷弦抢此讶说模?
  李大波在屋里听出是曹刚的声音,不由心里一惊,在内心筹划着是这样化妆硬挺过搜查还是第二次逃跑。有经验的鸨娘,这时快速迎到门口,她三十出头,长得欢眉大眼打扮得十分俏丽,有些妓女还不如她富有肉感和魅力,所以常有嫖客叫她的条子,她自己也经常接客。
  “哎哟,我以为是谁?原来是曹大官人,曹科长呀,您可是咱的老主顾啦,干嘛今个这么气哼哼的呀?”老鸨娘挽起曹刚的胳膊,就向大客厅里走。
  曹刚气急败坏地说:“我是在逮一名共党逃犯,可是他还横拦竖遮的,我怎么不来气!”
  老鸨娘一听这也吓坏了,她生怕这影响生意,便死拉活拽着说:
  “哎哟,你一说逮什么共产党啥的,快把我的魂儿都吓跑了。他是我的‘插杆儿①’,您冲着我的面子,别跟他致气!说实话,我们这地方哪敢‘窝匪’呀!没那宗事儿!您可别找词儿砸我的饭碗呀,您可别忘了,是我们这些下处交的税,才养活着警察局和你们,要是把我们的生意搅坏了,纳不了税,您吃谁去呀!来,走吧,我找个头牌姑娘陪陪您,白天就‘拉铺’②,我保准不要一个大子儿!奉送,还不行吗?”鸨娘一个劲儿卖俏撒娇,缠磨着曹刚,硬把他留下了。
  
  ①“插杆儿”即妓院对姘夫的俗称。
  ②一般的嫖客在夜间过夜,白天性交,行话称“拉铺”。
  院里很亮,泡子灯照得通明,李大波从窗玻璃里把这一切都看清楚了。他定了定神,喝了一杯清茶,便按价搁下打茶围的份子钱,还是那套化妆,赶紧走出了“红玉书寓”,终于甩掉了这个盯梢的尾巴曹刚。
  这时,电车已经收车,李大波只好走回家去。听到拍门的暗号,红薇和冲盹儿的王妈妈都惊醒着来开门。红薇乍一看到来人这副打扮,倒吓得一怔,连退两步。
  “别怕,是我。”
  红薇把手掌放到心口窝上,长出了一口气。
  “哎呀,你可回来了!我的心都提到嗓口眼儿上啦!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呀?”
  “别提了,真倒霉!快给我一碗水喝。”
  红薇递给他一杯温开水,他一口气喝下去,然后才说:“碰上了曹刚这小子盯梢,好不容易才把他甩掉。”于是他简短截说,把刚才经历的险情学说了一遍。
  王妈妈在屋角里冲着观世音菩萨双手合十祷告了一会儿,便到小厨房去给李大波热饭菜。
  红薇经过这一阵虚惊,精神一直还没松弛下来。她沉思了一会儿,便说:
  “大波,我忽然有个想法,天津这儿有艾洪水和曹刚,是我们的死敌,工作环境太险恶了,有时可能是无谓的牺牲,我们是不是把这些实情向组织上说明一下,把我们的工作环境换一换?”
  饭已经热好了,李大波饿的咕咕叫,他便坐在桌子前大口地吃起来,想着红薇提出的那个问题。是的,红薇的话是有道理的。在那些年,由于他的出身,也曾引来不少磨难,幸好从“一二九”运动后,党派来刘少奇担任北方局的书记,才纠正了许多过火的作法,他是属于那种坚定的实干派。他忽然想到当年他与表弟在南开大学时的辩论。他对表弟艾洪水那种“为渊驱鱼,为丛驱雀”的高傲态度,进行过深刻的批判。可是万万想不到当年在党内唱高调的表弟,竟成了今天捉他的仇人……
  “大波,……你不会觉得我是害怕了,或是懦弱了吧?”红薇见李大波没回答她的话,便有些悚悚怛怛地说。
  “不,亲爱的,我也闪过这种念头,也有过畏难情绪,可是我又想,我们不干谁干?我们在这里已经打开了局面,如果换人,工作又要从头做起,为了革命,我们还能说什么呢?所以,再艰难,我们也不能提出别的要求了。”李大波吃完他这顿晚饭,他拉起红薇的手,抚摸着,像哄小孩似的安慰着她,然后又嘱咐她说:
  “小薇,像刚才你所说的那话,永不再说,因为有些同志思想过激,会误认为你是胆怯……这,以后你入了党,就会得到这方面训练的,好,我们歇了吧,我太紧张,也太累了。”
  红薇打发王妈妈回到自己屋里去安歇,她收拾碗筷,又给李大波打好洗脸水、洗脚水。李大波好歹洗了洗,便躺到板铺上。他觉得红薇今晚的思想沉重,他应该给她抚慰、温存,但更主要的还是让她思想上有一种坚强的准备。
  他把她的窈窕的身躯搂在怀里,亲吻着她说:
  “亲爱的,让我好好亲亲你,你的小样儿多逗人!啊,别再紧张了,我这不是从虎口平安地逃脱了吗?”
  红薇嘤嘤地哭起来,她心里不知怎地升起一种委屈的感觉。她在李大波脸前,总是那么娇弱。
  “别哭,你应该高兴才是。往后,你一定要在感情上坚强起来。”李大波说,“你想想,如今大敌当前,我们既然选择了抗击敌人的这条道路,那就是说,我们随时都有生命危险,都可能牺牲性命,有了这种准备,就会坚强得多。小薇,倘使我真的有一天没有回来,……我希望你能坚强地挺过来……”
  红薇用手堵住了他的嘴。“不,别说了……多可怕……”
  窗上透过一明一灭的光,寂静的夏夜,窗外正打着露水闪。大滴的露水,落到瓜架上那肥厚的丝瓜叶上,有一只蝈蝈,顺着藤蔓轻轻地往瓜叶底下爬动。
  李大波已发出均匀的鼾声,而红薇透过露水闪的光亮,一直出神地望着李大波。
  “啊!如果日本人不窜到我们的国家来打仗,这该是一个多么宁静温馨的夏夜呵!……”红薇想着,忧愁地发出长长的喟叹。
二
  李大波醒得很早。但他刚坐起来,便觉得腰腿酸痛,他又躺下,把腿伸直,活动脚板,抻抻大筋,昨天因为没车,他走的道儿太多了。他又躺了一会儿,一咬牙,才跳下板铺来。他简单地吃了早点,便出门到东窑洼文具店找杨承烈来汇报昨天发生的情况。
  杨承烈听后,紧皱着眉头,说道:
  “曹刚、艾洪水这两个家伙,对我们的威胁和破坏太大,特别是艾洪水,他对你太了解,如今他成了叛徒,破坏力就更大,我们能不能想个办法,把这两个家伙除掉?”
  他俩开动脑筋想了许多办法。他们说:可以组织手枪队夜间去“掏窝”,可是曹刚家的深宅大院,门禁森严,很难进入,而艾洪水又宿无定处,或眠花宿柳,留在妓院,或是深夜不归,就伏在中华通讯社办公桌上睡着,门上警卫颇严;又想出一个办法是诱他追捕,到我们引诱的地方,游击队员就可将他消灭。……商议半天,在敌人统治的沦陷区搞这种特殊方式的武装斗争,十分困难,且成功系数不大。
  说到这里,杨承烈叹息数声,从炕席底下拿出一个小册子,递给李大波,气愤地说:
  “你看看这个东西吧,这是我前几天才从津委会带回来的。”
  李大波接过那个小册子,封面上贴的是“大劈棺”戏文,掀开里面是蒋介石秘密颁布的《共党问题处置办法》和《沦陷区防范共党活动办法草案》①,李大波粗略地看了一遍,心里也十分气愤。他说:
  
  ①《共党问题处置办法》及《沦陷区防范共党活动办法草案》于1939年2月间拟定。于当年12月20日予以公布。
  “蒋介石这老家伙,在西安被迫答应国共合作,共同抗战,实际上他没有一天忘记消灭共产党,他日失千里,躲到峨嵋山,我们和敌人浴血奋战,他恨不得来个‘借刀杀人’,让日本消灭我们。现在,他不仅在重庆制订限制共产党的活动,而且还要在敌人沦陷区内来防范我们,这不是和日本暗中合作和帮助敌人是什么?!”他愤恨得把拳头在柜台桌上敲得山响。
  “所以,在敌后这个抗击日寇的担子,只有我们共产党、八路军来承当,”杨承烈吸着一支烟说,“如果说我们过去还天真地对国民党存有什么幻想,看了这两个蒋亲自签署的秘密文件,也就应该猛醒了。这次我回冀中军区根据地,又知道了不少情况,蒋介石为了掌握咱这地方,新委派了一位国民党河北省主席,此人就是鹿钟麟,他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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