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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的狂欢-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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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处,较之《西游》,实处多于虚处。 
  盖《西游》为证道之书,丘长春借说金丹奥旨,以心猿意马为真配根本,而五众以配五行,平空结构,是一蜃楼海市耳。此中妙理可意会不可言传,所谓语言文字,仅得其形似者也。乃汪漪从而刻画美人唐突西子,其批注处,大半摸索皮毛,即通书之太极、无极,何能一语道破耶? 
  若深切人情世务,无如《金瓶梅》,真称奇书。欲要止淫,以淫说法;欲要破谜,引谜入悟。其中家常日用应酬世务,奸诈贪狡,诸恶皆作,果报昭然。而文心细如牛毛茧丝,凡写一人始终口吻酷肖到底,掩卷读之,但道数语,便能默会为何人。结构铺张,针线缜密,一字不漏,又岂寻常笔墨可到者哉?彭城张竹坡为之先总大纲,次则逐卷逐段分注批点,可以继武圣叹,是惩是劝,一目了然。惜其年不永,殁后将刊版抵偿夙逋于汪苍孚,苍孚举火焚之,故海内传者甚少。 
  嗟乎!四书也,以言文字,诚哉奇观,然亦在乎人之善读与不善读耳。不善读《水浒》者,狠戾悖逆之心生矣。不善读《三国》者,权谋狙诈之心生矣。不善读《西游》者,诡怪幻妄之心生矣。欲读《金瓶梅》,先须体认前序,内云:“读此书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读此书而生效法心者,禽兽也。”(按,此二心说乃东吴弄珠客序中语)然今读者,多肯读七十九回以前,少肯读七十九回以后,岂非禽兽哉!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560—561页。   
  从“四大奇书”到“第一奇书”(2)   
  既从思想、艺术、评点论及“四大奇书”之奇之所在,又极为中肯地提示“四大奇书”的读法,指出“四大奇书”虽“诚哉奇观”,关键还在作为读者的你“善读与不善读耳”。堪称极为精当的导读。 
  我在拙著《性格的命运——中国古典小说审美论》中表达过这样的观点:这“四大奇书”每一部都代表了一个小说流派,代表一个小说流派的最高成就,《三国演义》为讲史小说高峰,《水浒传》为英雄传奇高峰,《西游记》为神魔小说高峰,《金瓶梅》为世情小说高峰,共同构成了明代小说艺术的宇宙空间,标志着中国古代小说的空前繁荣与高度成熟,代表了中国小说发展史上的第一个高潮。它们互相间的关系,用鲁迅的话说是在倒行杂乱中行进。石钟扬《性格的命运——中国古典小说审美论》第243页,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8年10月版。 
  将《金瓶梅》从“四大奇书”中独立出来称之为“第一奇书”的,是清康熙年间的张竹坡。从刘廷玑《在园杂志》,仅得“彭城张竹坡”的朦胧身影。日后长期的研究并没有使这身影清晰起来,反倒有人怀疑他为彭城(徐州)人,认为他乃徽州张潮之侄。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吴敢寻得《张氏族谱》,对张竹坡作大清理式的研究,推出《金瓶梅评点家张竹坡年谱》这“字字有来历”的著作,才使张氏形象大白于人间。从吴敢所披露的文献,可知张竹坡几乎是在用生命评点《金瓶梅》: 
  兄读书一目能十数行下,偶见其翻阅稗史,如《水浒》、《金瓶》等传,快若败叶翻风,晷影方移,而览辄无遗矣。曾向余曰:《金瓶》针线缜密,圣叹既殁,世鲜知者,吾将拈而出之。遂键户旬有余日而批成。或曰,此稿货之坊间,可获重价。兄曰:吾岂谋利而为之耶!吾将梓以问世,使天下人共赏文字之美,不亦可乎?逐付剞劂,载之金陵。于是远近购求,才名益振。四方名士之来白下者,日访兄以数十计。兄性好交游,虽居邸舍,而座上常满。日之所入,仅足以供挥霍。 
  一朝大呼曰:大丈夫宁事此以羁吾身耶!遂将所刊梨枣,弃置于逆旅主人(按,此当与刘廷玑所云“抵偿夙逋于汪苍孚”者为同一刊版),罄身北上,遇故友于永定河工次。友荐兄河干效力,兄曰:吾聊试为之。于是昼则督理锸畚,夜仍秉烛读书达旦。兄虽立有羸形,而精神独异乎众,能数十昼夜目不交睫,不以为疲。然而销烁元气,致命之由,实基于此矣。工竣,诣巨鹿,会计帑金。寓客舍,一夕突病,呕血数升。同事者惊相视,急呼医来,已不出一语。药铛未沸,而兄奄然气绝矣。时年二十有九,与李唐王子安岁数适符。 
  吁,千古才人如出一辙,余大不解彼苍苍者果何意也!兄既殁,检点行橱,惟有四子书一部、文稿一束、古砚一枚而已。嗟乎,之数物者,即以为殉可也。 
  这是竹坡弟张道渊所撰《仲兄竹坡传》,载乾隆四十二年刊本《张氏族谱》“传述”。转见吴敢《金瓶梅评点家张竹坡年谱》第128—129页,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年7月版。张竹坡评点《金瓶梅》,除了回评、夹批、眉批、圈点之外,还有《竹坡闲话》、《苦孝说》、《金瓶梅寓意说》、《第一奇书非淫书论》、《金瓶梅杂录小引》、《金瓶梅读法》等多篇专论,总计有十多万字的篇幅,他二十六岁时竟“旬有余日而批成”。清光绪年间的文龙评点《金瓶梅》仅六万来字,前后弄了三年。两相对比,你不能不浩叹,张竹坡评点何等神速。他没有将自己的劳动成果以重价卖给书坊,为“天下人共赏文字之美”,他自费雕刻了张批《金瓶梅》。他在《第一奇书非淫书论》中说:“小子穷愁看书,亦书生〈尝〉[常]事。又非借此沽名,本因家无寸土,欲觅蝇头以养生耳。即云奉行禁止,小子非套翻原版,固云我自作我的《金瓶梅》。……况小子年始二十有六,素与人全无恩怨,本非不律以泄愤懑,又非囊有余钱,借梨枣以博虚名,不过为糊口计。”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423页。又不想谋利又想糊口,张竹虚则自入怪圈难以自拔,结果他卖书的钱不够他招待来购书的朋友,终在穷困中倒下,死时只二十九岁。真可谓千古才子,英年早逝,令人扼腕。 
  张竹坡称《金瓶梅》为“第一奇书”,估计不纯为广告意义,更主要源自他对《金瓶梅》的偏爱。所谓“第一奇书”,当隐去了“天下”二字,补全当为“天下第一奇书”。估计在张竹坡的意向中也未必是将《金瓶梅》放在天下经、史、子、集所有的书中去较劲而称之为“第一奇书”;而是将《金瓶梅》放在天下小说中去打量,而称之为“第一奇书”。“第一奇书”奇在何处?“第一奇书”意义何在?张竹坡来不及细论,而后之学者多有高论。我在上述拙著中也凑热闹,发表了点谬论: 
  这“四大奇书”中的《金瓶梅》,过去一直被视为“淫书”,列为禁书,评价偏低,直到近年才形成风行海内外的《金瓶梅》研究热。众多学者认为这部书虽有着不可忽视的缺憾,但从中国小说发展史的角度看,却有着不可忽视的地位,它是中国小说史上第一部具有近代现实主义意义的长篇白话小说,是中国古小说观念第二次更新的开山之作,它开文人小说之先河,开世情小说之先河,开讽刺、谴责小说之先河。在小说史上有着重大的承前启后的作用,以致人们说,没有《金瓶梅》就没有《红楼梦》。   
  我的《金瓶梅》上,变账簿以作文章(1)   
  作为天下第一奇书,《金瓶梅》从它问世(从抄本到刻本)之初,就充满着传奇色彩。 
  从现存文献看,最早提到《金瓶梅》抄本的是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冬袁宏道在吴县给董其昌(字思白)进士的信: 
  一月前,石篑见过,剧谈五日。已乃放舟五湖,观七十二峰纪胜处,游竟复返衙斋,摩霄极地,无所不谈,病魔为之少却,独恨坐无思白耳。 
  《金瓶梅》从何得来?伏枕略观,云霞满纸,胜于枚生《七发》多矣。后段在何处抄竟,当于何处倒换?幸一的示。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157页。 
  袁宏道从董其昌那里借阅了《金瓶梅》前半部的抄本,急于了解到何处去“倒换”后段的抄本。至于董其昌“从何得来”,则不得而知。看了前半部,袁的印象是“云霞满纸,胜于枚生《七发》多矣”。这是现见对《金瓶梅》最早也是极高的评价。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号石公,公安(今属湖北)人,万历进士,曾任江苏吴县县令,官至吏部郎中,是晚明文坛“公安派”的领袖,受李卓吾影响,反对前、后七子的复古主义倾向,主张为文“独抒性灵,不拘格套”,与其兄宗道、其弟中道并享盛名,世称“三袁”。其交往多属一时之名士(且多为“进士”)。袁宏道在《觞政》中还说:“传奇则《水浒传》、《金瓶梅》等为逸典。不熟此典者,煲面瓮肠,非饮徒也。”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178—179页。 
  万历三十四年(1606),袁宏道在给谢在杭(即谢肇浙)进士的信中,再次惦念着《金瓶梅》: 
  今春谢胖来,念仁兄不置。胖落寞甚,而酒肉量不减。持数刺谒贵人,皆不纳,此时想已南。仁兄近况何似?《金瓶梅》料已成诵,何久不见还也?弟山中差乐,今不得已,亦当出,不知佳晤何时?葡萄社光景,便已八年,欢场数人如云逐海风,倏尔天末,亦有化为异物者,可感也。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157—158页。 
  袁宏道“倒换”《金瓶梅》后段抄本似未成功,但他收藏了《金瓶梅》前段的抄本(或为再抄本)并转借给谢肇浙看,这封信是催谢还书的。谢有《金瓶梅跋》云:“此书向无镂版,抄写流传,参差散失。唯州家藏者最为完好。余于袁中郎得其十三,于丘诸诚得其十五,稍为厘正,而阙所未备,以俟他日。”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179页。这里州是王世贞,丘诸诚应是丘充志;王世贞家“藏者最为完好”,不知是传闻,还是实事。谢从袁、丘两处获见《金瓶梅》全书的十分之八,这在当时已算幸运,于是技痒,写了篇跋,高度评价《金瓶梅》“信稗官之上乘,炉锤之妙手也”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179页……《金瓶梅》手抄本的流传情况甚为复杂,好在另有专家细说过,我这里就不多说了。 
  《金瓶梅》书影 
  《金瓶梅》还在以“手抄本”流传时,人们对它的评价就有截然不同的两种意见。仅以公安袁家为例。袁宏道“极口赞之”已见上文,其弟袁中道则持论相反,中道万历四十二年作有《游居柿录》曰: 
  往晤董太史思白,共说诸小说之佳者。思白曰:“近有一小说,名《金瓶梅》,极佳。”予私识之。后从中郎真州,见此书之半,大约模写儿女情态俱备,乃从《水浒》潘金莲演出一支。所云金者,即金莲也;瓶者,李瓶儿也;梅者,春梅婢也。旧时京师,有一西门千户,延一绍兴老儒于家。老儒无事,逐日记其家淫荡风月之事,以西门庆影其主人,以余影其诸姬。琐碎中有无限烟波,亦非慧人不能。 
  追忆思白言及此书曰:“决当焚之。”以今思之,不必焚,不必崇,听之而已。焚之亦自有存者,非人力所能消除。但《水浒》崇之则诲盗;此书诲淫,有名教之思者,何必务为新奇以惊愚而蠹俗乎?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79页。 
  其孙袁照同治年间编《袁石公遗事录》,即给爷爷编传记故事时,就发表了与爷爷不同的意见: 
  《金瓶梅》一书,久已失传,后世坊间有一书袭取此名,其书鄙秽百端,不堪入目,非石公取作“外典”之书也。观此记,谓原书借名蔡京、朱诸人,为指斥时事而作,与坊间所传书旨迥别,可证。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159页。 
  犹如“文革”期间,一家分为两派,一派曰“好得很”,一派曰“好个屁”;于是前者被呼为“好派”,后者被称为“屁派”。好在袁家两派都是文雅之士,尤其祖孙是隔代相争,况孙辈狯称坊间此《金瓶》非爷爷所见彼《金瓶》。不然也许保不住要“几挥老拳”了。 
  最早披露《金瓶梅》刊刻信息的是嘉兴人沈德符(字虎臣,号景倩),他有《万历野获编》云: 
  袁中郎《觞政》以《金瓶梅》配《水浒传》为(外)〔逸〕典,予恨未得见。丙午,遇中郎京邸,问:“曾有全帙否?”曰:“第睹数卷,甚奇快。今惟麻城刘延白承禧家有全本,盖从其妻家徐文贞录得者。” 
  又三年,小修上公车,已携有其书,因与借抄挈归。吴友冯犹龙见之惊喜,怂恿书坊以重价购刻;马仲良时榷吴关,亦劝予应梓人之求,可以疗饥。予曰:“此等书必遂有人版行,但一刻则家传户到,坏人心术,他日阎罗究诘始祸,何辞置对?吾岂以刀锥博泥梨哉!”仲良大以为然,遂固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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