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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鬼蛇神录-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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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达六栋里后的第三天,省人保组专案组的陈苓梅和其他两个干部提审我。陈苓梅厉声对我说,“这次把你叫回来,是让你交代问题,彻底交代你们一伙在文革中的罪行。你知道刘凤祥吧?他是操纵‘省无联’的反革命黑手,我们把他杀了!”他特别加重了“杀了”这两个字的语气。
我看着他那杀气腾腾的脸神,感到一种极端的仇恨。我在心里说,“就是你杀了他!如果这个世界还有正义,还有真理,总有一天,你会为此受到审判的!”苍天似乎有眼,几年后,陈苓梅,这个“省无联”专案组的主要负责人不等正义来审判他,就得癌症,在痛苦中死去了。我是从周国辉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我们在建新农场三大队的外湖相遇,他在一大队劳改。我们匆匆交换了各自知道的一些新消息,在刺骨的寒风中交换了围巾留作纪念。逃跑犯内湖三大队
我在外湖十大队挑了近一个月的土,就被押送到内湖三大队去了。那是个暖和的冬日的早晨,懒洋洋的太阳照在这荒凉的湖州上,远处的工棚和衣着破烂的犯人给人一种置身于远古奴隶社会的感觉。一位陌生的劳改干部押送我乘一辆敞篷汽车往北边走。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一路都是泥土砂石做成的简陋的公路。我们的目的地是一个乡间小镇,这里可以看到不少砖木结构的永久性建筑,使人感觉从一个远古的社会回到现代中国的乡间。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是建新农场场部的所在地,它有一个使人感到荒凉的名字“茅丝铺”。
这些天在十大队与刘凤祥相处的日子,听了那么多对毛泽东激进和极左的经济文化政策的批评,也听了很多他对刘少奇和周恩来右的政策的好感,我心里渐渐生出一种怪怪的感觉,一方面寄厚望于当时还是总理的周恩来,觉得他是唯一有权而又有理性的人,另一方面从奴隶社会式的外湖到了这内湖的茅丝铺,好像冥冥中有个能支配我的命运且有理性的人在安排着这转变。这个看不见而又权力极大的人在我心中竟是周恩来。我知道这是幻觉,是种不能支配自己命运又渴望理性的温暖的幻觉。但我却不能抑制这种幻觉。我被交给场部一位干部。他好奇地打量我,问道:“你就是杨曦光?”看样子他熟知这个名字,但却不相信我就是其人。
他确认我就是杨曦光后,温和地对我说:“一个省只能少数人当领导,你们这么多组织要当领导,这怎么行呢?”他的口气像是在教训我,但又好像是在对自己解释为什么会有文化革命中这么多政治组织之间的冲突,以及为什么要把一些政治组织打成反革命。我心中很不舒服,因为按他的解释,政治冲突全是因为争取权力引起的。而我那时却相信自己是为了政见和理想而与当局发生冲突的。当然我不能说这些。但我心里又感到安慰,他的解释与官方宣判我为反革命的理由很不一样,他似乎是在试图平心静气地理解政治,不是站在我的敌对面,而是像一位旁观的长者。我想起周国辉在十大队听到一些消息。这些消息是从老犯人中传来的。文革中,建新农场的干部也分成两大派,一派是支持“公检法”的,另一派是支持“湘江风雷”的,而“湘江风雷”是与“省无联”同一个观点的。建新农场的不少干部支持“湘江风雷”,原因是这里的干部地位极低,他们同情向当局造反的一派。看得出来这些卷入过文革中政治派别冲突的人对我这类政治案件有些特别的理解。走近三大队时,一个庞大的围墙慢慢露出它的轮廓。围墙大约有两人高,上面是缠绕得像荆棘一样的铁丝网。围墙的一角是一个高高的岗楼,有荷枪的军人在那里。我被转交给三大队三中队的稽队长时,是中午时分。这位稽队长个子矬小,一脸凶狠阴冷的样子,说话好像是咬着牙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似的,一口北京腔。他不报姓名(我后来从犯人口中知道他姓稽),第一件事是要我把现金交出来,要我将行李打开检查。接着他要我将“判决书代执行书”交给他,并问我:“你是犯什么罪?”我说“省无联问题。”很不情愿承认自己犯了罪。他把脸一沉,厉声道:“你没犯罪?到这里要老老实实认罪服法。你们就是不老实嘛,不满意自己的地位,个人主义膨胀,要造无产阶级的反。文化革命的造反派都像一九五七年的右派一样,就是对共产党不满嘛!”我不敢反驳他。他的看法与刚才那位场部干部的看法是如此不同。这位稽队长将我的“判决书代执行书”拿走了,以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这个文件。这大概是当时劳改队拿到的关于我的判词的唯一官方文件。当时,三大队的大部分犯人都到外湖修筑堤坝去了,每个中队都只留下一个老弱组。我被分到三中队的老弱组,这个组加上我共有七个人。围墙内那时有两排监房。我们住在北边监房中的一个房子里。监房之间有一个大操坪,是每天出工前犯人集合的地方。靠南边是伙房和一个礼堂,那是干部召集犯人开会的地方。傅子庚
我们这个组有两个组长,一个学习组长负责每天夜里组织政治学习和向干部报告其他犯人的思想行为。另一个生产组长负责组织劳动。学习组长姓吴,在国民党时代当过官,一九四九年在地方上教书。一九五九年中国农村因为“大跃进”造成饥荒时,他的学生决定组织政党从事推翻共产党的活动,曾上门向他请教,他引用鲁迅的一句话鼓励他们“世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个政治组织后来被共产党破获,这位支持他们的老师被当成“反革命黑手”判处十五年徒刑。吴老头长着几根山羊胡子,一口衡阳腔,反应并不灵敏,须发都已花白,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对人无恶意的书呆子。我是直接从吴老头口中听到他的故事的。但第二天早晨我却因为打听吴老头的案情倒了楣。那天早晨,稽队长背着手走进监房,站在已列成队的三中队犯人前,用眼角扫视一遍我们,怒声道:“有些家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一到劳改队就打听别人的案情,你想干什么?这要搞反革命活动?你到了这里,是龙给我趴下,是虎给我跪下。”他用眼睛盯我一下,从鼻子里哼道:“给我老实一点,你这种角色我见得多啦。国民党的将军,江湖大盗,长沙的流子,到了我这里都只能规规矩矩,不能乱说乱动。”我知道被人打了小报告。但第一次这样被人当面辱骂,我心里感到受了极大侮辱。看看周围的老犯人们,他们一个个低着头,真是“是龙也趴下,是虎也跪下”的劲头。从那以后,我再不敢轻易打听别人的案情。组里使我最感到安慰的是傅子庚。他圆圆的脸,还像个孩子,不会大于二十岁,个子矮矮的。他和我是这个组不属于“老、弱”的犯人。傅子庚在这个组的原因是他脚上那付镣铐。他戴着一付铁镣,走路时叮当作响。他告诉我,他逃跑时被抓获,目前仍然是“有逃跑思想”的人,所以要放在老弱组。我猜这大概是因为干部比较容易控制老弱组的人,我已经领教了这种控制的厉害。
有天我和傅子庚以及另一个叫刘橄悌的老人在一块剥黄麻皮,傅子庚告诉我很多这个组的故事。他告诉我劳改队的政策是利用刑事犯监视政治犯,利用“历史反革命”监视“现行反革命”。历史反革命是指一九四九年前反对共产党的人,“现行反革命”是指一九四九年后反对共产党的人。他告诉我这个组的生产组长和学习组长经常向稽队长打报告。每天晚上政治学习前和早上出工前干部进监房时都是他们向干部递报告的好机会。傅子庚指着刘橄悌悄悄对我说:“吴老头经常非常谦虚地向这位刘老头请教对政治形势的看法。刘老头对他的诚意毫不怀疑,就告诉吴老头,中国政治局势如此糟,共产党的朝代可能会翻边,一边说一边把手掌翻过来,意思是共产党可能垮台。不久吴老头就把这些话全报告了稽队长。好在刘老头不在意,他从不隐瞒他对共产党的批评。”我一边听一边打量着刘老头。他穿得格外破烂,长年用一块破麻布巾围着前腰,戴一付深度近视眼镜,眼镜框上贴满了胶布,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打破的。他说话细声细气,地道的长沙腔,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却保持着一种清高的风度,从不主动答理人家。后来我找机会与他搭话才知道他在国民党时代当过县长。做过蒋介石的秘书。一九四九年后他一直坚持反共的观点,但他只当面向共产党的官员讲自己的观点,没有什么其它反抗行动。他的儿子受了很高的教育,在北京的共产党政府中当不小的官,但这个儿子与老子在一九六四年的“四清”政治运动中划清界限,政治上和经济上都与他不再来往,可怜他孤苦伶仃一个人只能靠共产党发给的每月八元救济金过日子,买了米都背不回来。文革中他还是批评共产党的政治,这次公安局在他七十多岁时以“思想顽固罪”判他七年徒刑。从他身上我看到历史书上所说的“前朝遗老”的形象。
傅子庚还告诉我这个组那位叫袁胜的呆头呆脑的衡阳人过去是修鞋匠,整日劳累,养不活家口,听说劳改队有每月四十斤大米的稳定供应,就写了张打倒共产党的标语,自己送到公安局,结果被判了五年徒刑。袁胜经常是夜里政治学习时被批判的对象,因为他总是说他是因为生活过不下去才写那张标语的。学习组长吴老头就批判他不认罪服法,因为他认为犯罪不是因为他自己坏,而是因为这个社会没有给他活路。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傅子庚如此信任我。他告诉我,与他一块越狱逃跑的另一位犯人知道我的大名,他们都把我看成一位敢于向当局挑战的英雄。我慢慢从傅子庚口里知道了一些他自己的故事。傅子庚是一九五九年后大饥荒时从农村逃到城市里开始他的扒窃生涯的。他被判了五年徒刑,逃跑过两次,都未成功,被加刑到十年。第三次逃跑就发生在我来三大队之前不久。那时傅子庚被关在“小号子”里。我看见过那个小号子,那是在围墙内一排监房的东头。我们住的监房门是敞开的,大约有十八平方米,两排通铺,能住十几个人。小监房只能住一个人,每天锁着门,条件比看守所还差,食物也比看守所还少。凡是犯了监规的人就被关进小号子,以示惩罪。傅子庚被关在小号子半年。他的一位朋友利用送饭的机会给他送进去一把小铁锨。他利用这把铁锨用三个月时间挖成一个地洞。这个地洞直通四公尺外的围墙外面。一天半夜,傅子庚终于挖通了这个地洞,他没法估计准确时间,就在离天亮不久时逃离三大队。第二天一早,看守军人发现了这个地洞,马上乘车追踪,在建新农场北面抓获了他。傅子庚在讲这段故事时面带笑容,他万万没想到这竟是最后一次他向这个世界上的人讲述他逃跑的经验。
告密者和越狱者
我虽然早就放弃了逃跑的企图,还是时常情不自禁地考虑逃跑的可能性。这可能是由于判刑对我的打击太大,劳改队的生活条件出人意外地差。有天我们在种水稻的水田里清理排水沟,冬末春初,水田里的水已全部放干,田里种的紫云英正在慢慢地长起来,显现出一片新绿。我们站在沟边的田埂上用铁锨将排水沟两边的草铲到沟底,然后站在沟底将杂物铲到田埂上,并把沟加深。
劳动中间,有抽一支烟的休息时间。吴老头招呼大家抽根烟。我坐在离吴老头不远的田埂上,问他建新农场三大队北边是什么地方,他告诉我是二大队,二大队过去是一大队。“再过去呢?”
“是钱粮湖农场。”
“钱粮湖农场离我们多远?”
“那可就不清楚了。”
远处的主干路上有一辆牛拉的木轮车在慢慢移动,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运输工具,也忍不住问吴老头,“那牛拉的车是做什么用的?”吴老头看去有点不耐烦:“那是运肥料的牛车,赶车的是‘自由犯’。”“什么是自由犯?”
“就是那些可以单独劳动,不要干部监督的犯人。他们多半是快满刑的人,案子不重,又表现好的。”
“我们不是也没有干部监督吗?”
“我们这是老弱组,都是跑不动的人,所以没有干部跟着。等大队人马修堤回来后,你会回到强劳力组,这些组天天都有干部跟着,早一年甚至还有武装持枪的监督犯人劳动。”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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