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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腰到情人高度-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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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考入师范大学以前,艾欣最得意的一件事在四岁那年拯救了父母的婚姻。当她后来慢慢发现自己被挤出家庭重心的时候,为时已经晚了。
杜家是百里杜鹃的望族。杜丛生是杜家第三十七代族长。他小学毕业那年已经十七岁,长着农村人少有的近视眼。脸上的肉又白又嫩,两只手长得出奇,像传说中的刘玄德。更奇的是,他的左耳可以像公马那样摆来摆去。石工木工,修房建桥,一看便会。大冬天往杜鹃湖边走一遭,赤手空拳,他可以捞出几尾大红鲤鱼。族里人合计,这人大有来历,万万不是俗子凡夫之辈。杜家从民国二十年杜尚民先生惨死就一蹶不振。看来是苍天可怜,送此奇人造化杜家。杜丛生十八岁不到就当上杜家村七百零九户的族长。逢年过节,他率领黑压压的一片族人去祠堂祭祀列祖列宗,洪亮的声音在百里杜鹃经久不绝。据说一个考察彝族文化的学者,见此情景,滚鞍下马,汗不敢出。杜丛生也因此一跃成为杜氏家族第一个精通英文的人。方圆百十里的地盘上,那些守着祖传玛瑙翡翠的乡邻,没有哪一个不叹服于杜丛生的洋宝贝。第一块手表,第一台录音机,第一部电视机没有哪一件稀奇的东西不是经过他杜丛生的手转卖出去。艾欣毫不夸张地告诉我,七岁的时候,她家的金银首饰古玩字画要用箱子装。我曾经由此想到过西方传教士征服印第安人的情景,长老们醒悟过来的时候,他们大遍的土地变成了薄薄的圣经。大学三年级那年同学们到百里杜鹃春游,看见她父亲边给黄牛刷身子边用就是大城市也不多见的大哥大以一口流利的英语与洋人通话,平时高傲得开口哀希腊闭口哀文艺复兴的美术老师也被唬得结结巴巴。当他在里屋看到达利的《停止的时间》随便挂在墙壁上,晚上他就只有左一杯右一杯向杜丛生敬酒的份了。他知道,那可是赝品中的精品。直到今天,在他的家乡杜丛生仍然保持中国农民飞过太平洋去的纪录。艾欣八岁那年,父亲变了,过去滴酒不沾的杜丛生一夜之间酗酒成性。超长的手臂也不再摸抚她的脸颊。母亲虽说大字不识几个,倒也是殷实人家出生,宽洪大量却又心细如发。艾欣偷了一粒翡翠给在学校打钟的刘妈,她才知道父母不睦的真相。
飞机一再晚点,最后直接是当天的航班取消了。我绕道香港,回到北京已经是第二天下午。Mark杜一个人坐在筒子楼里,桌上放着骨灰盒和酒瓶。
我是第二次到Mark杜的房间,三年来,我之所以没有踏过这楼梯半步,主要是第一次见面我人性中最为虚伪的一面暴露出来,而他Mark杜是一个清醒的旁观者。有一次酒醉后陪他去找暗娼,我老老实实告诉他我最喜欢的还是安的乳房,我身上带着七千多块钱,那天晚上要是他做个顺水人情让我偷欢一夜,别说五百,我会一个子儿也不留全给他。主要的是,我看到安也情愿。是的,他说,安就是那种正常男人看了都不会放过的女人。简直是天生的婊子。他说为她硕大的乳房他白白地吃过多少苦头戴过多少绿帽子他也不好断定。在我的印象中,灯罩是一个圣诞老人的帽子,床单拖得很长,席梦思床垫坐上去会喀嚓嚓响,门背后放着丢了盖子的洗衣机。上边横着收起来的画架,像病人用的拐杖。墙上挂着几幅叫不出名字的油画,有一幅尽是干枯的手臂和一张几乎占据了整张脸的嘴。地上,贴着墙根,一字儿排着大大小小的画框。今天看来仍然一模一样。只不过放在洗衣机上边的画架不见了,靠窗子的方桌子上堆着几个干巴巴的苹果。
家里知道了吗?我抱着骨灰盒,眼泪止不住噗哧噗哧掉在上面。在香港转飞机的时候,我躲在洗手间里足足哭了半个多小时,我以为我的泪是干了的,没想到一看见黑漆漆的骨灰盒,我的眼泪又来了。
没敢跟家里讲。妈妈心脏不好。Mark杜说,想打开你打开吧。抱回来我没有动过它。
我缓缓推开沉重的大理石盖子。
在湄公河的游轮上,她又一次提到二恭石子,我一把推开她,独自转到甲板的另一角。公司倒闭之后,我根本不相信那个眼珠转得飞快的日本女人有能力在东京运转什么北京画展。
“我是男人,艾欣你相信我,男人的这方面的直觉并不比女人差。我说,她要是真的能办得成画展,我愿跪到她脚下叫她三声奶。你看她眼珠转得那么快。”
“我爸爸年轻时卖光了牛马同约翰伯伯做生意,杜家村上下几千人也没哪个赞同。后来怎么了?每家都以上百倍的价格从我爸爸手里抢购自鸣钟和手表。”
“此一时,彼一时。艾欣,亏你还教过几天书。人家约翰是一个文化人。”
“你是说二恭石子是流氓了?你去打听打听,北大勺园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她的眼珠转得骨碌碌的,每分钟都在打小主意。眼珠快得太让人怀疑了,慢一点还有可能。”
“我讨厌人身攻击。”
那个夏天从越南回来以后,我们的分歧越来越大。她每天在外边都有应不完的酬。后来我听说,东京的文化公司是建立起来了,她付出的代价却是变卖了家里的最后一粒翡翠。在未名湖分手那天,我到三里屯狠狠大醉一场。她是为了一个理想化了的看得见的目标,而我为她贱卖掉在商业街的房产看起来却是心血来潮。富不过三代,谁总结出的这句经验之谈肯定也包含了多少切肤之痛啊。上帝真会开玩笑,让一心想施展自由风格的几个败家仔碰在一起,不是为了看他们的笑话又是为了什么呢?
第四章
“你这样瞒着肯定不行。再说你瞒得了多久?她有那么多的同学朋友在北京。报纸登了吗?警察那边你是怎么交待?你父亲经常打她的电话呀,这我知道。”
“不要问我,有办法还叫你回来?过去姐姐没有跟你提过,我为什么叫杜马克?”
“ 没听说过。但我晓得你们家有一个英国亲戚。她的电话呢?”
“ 我关机了。墙上举着许多手臂的那幅作品,你看到了吗?姐姐说这作品只有三个人读得懂。”
“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Mark杜——”
“我根本就不姓杜。”
(百里杜鹃地处云贵山区,属典型的喀斯特地形。数百户人家散落在山弯山沟,不留神,你不会看到一砖半瓦。山区每到冬天一刮西风,雪就没完没了的飘起来。一两天时间,竹子压弯腰,电线粗如麻绳。乡村公路拖着臃肿的身子与世无争地进入冬眠。每一根草,每一寸泥土都在厚绒绒的积雪底下抓紧时间沉睡。一派要推翻过去窝窝囊囊的一年重新活的兆头。这样大的雪天,什么活也做不成。庄稼人都睡得早。当听到有人乒乒乓乓拍院门,半靠在木架床上的杜丛生瓮着声冲着厨房谩骂起来。
别在那瞎磨蹭,八成是你那小短命的在外边冷得半死。
吃晚饭的时候正房耳房都找不到艾欣,艾红包着头巾跑到院门边去张望过两次,门一忽儿开一忽关,穿堂风毫不客气地诱发了杜丛生一直治不断根的便秘。喝了半碗酸菜汤,裤衩竟悄悄的湿了。大腿根部凉丝丝的,好像有意嘲弄他作为一家之主的尊严。下午刚刚把艾红摁在床上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一顿,摔破了两口煮豆子的平底沙锅,围着铁炉子喝了大半杯自家泡制的弯腰酒,气消得差不多了,这会儿他没有发作。只是恶狠狠冲着灶房喊。
艾欣这娃,像她这样鬼精的,杜家村也难得找出第二个,母亲刚被按倒在床上,杜丛生拳头还来不及挥下的刹那,她就咣当一声丢碗在饭桌上,跳起身大喊:杜七爷来了。话没说完,拉开门冲出院子去。
在百里杜鹃,人们都说,杜七爷说一句话你可以不听,但是你最好不要让他再说第二句。这教训,杜丛生在他拱手让位的第二天上午就领教过了。倒不是因为杜七爷那一宗族是行武出身,兵荒马乱年月为百里杜鹃立下了汗马功劳,而是他亲眼目睹过年近七旬的杜七爷嗖嗖嗖窜上祠堂前边的紫荆花树上赶走聒噪的喜鹊。这一切尽管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但岁月对他杜七爷仿佛是停止了似的,都八十有三的人了,那一把硬朗朗的老骨头依然不弯不折。大英帝国回来以后,随着家中金银细软增多,加上他时不时唱出几句来自天国般的异族语言,别说偏远的杜家村,就是那些在县里做官的大学生,也礼让他三分。省里下到地方考察民情,每一届的县长书记在座谈会上都会说,如今农民的思想已经达到发达国家水平。依据是百里杜鹃有一个小学毕业的杜丛生,英语打折扣下来也达到国家六级水平。杜丛生对这种情况了若指掌,每个月在县里供职的杜家子弟都会一五一十地向他汇报许多有价值的内部消息。至于他不定期醉酒定期打婆娘的恶习,官方的意识形态,凡是能够涉及到的都善意地删掉,而族中子弟向他报送的小道消息自然也会过滤掉那些阴损族长人格的言论。这套无伤大雅且放之天下皆准的规则,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三大要素,操作起来自然易如反掌。偌大江湖,只要避开杜七爷就万事大吉。这一方面他杜丛生随着阅历的增长越加感激当年杜七爷力排众议的知遇之恩,另方面,前些年老婆领着走路绊绊磕磕的艾欣上杜七爷家暗参了他一本,火把节大会上被杜七爷当众扫了薄薄的一层面子。杜七爷这一招看似平淡的隔山震虎,的确达到了艾红数十次以命相逼也收不到的奇效,杜家村上上下下没有哪一家媳妇再敢和他到包谷地里鬼混。
艾欣这么一喊,他硬生生缩回拳头,随手抓一本棋谱坐到炉子火边装模作样参悟。艾红还不明就里,伏在床上等待着雨点般的拳头。他满面堆笑吩咐老婆快去准备茶水点心,弄得艾欣她妈一头雾水,受宠若惊地跑到灶房去烧水沏茶时还兀自叽咕不停。虽然三分钟后,杜丛生真相大白还是找个理由把她狠狠揍了一顿。
十年前艾红嫁到杜家村的时候,按照当时的风俗她也去观音庙求了一签,问及来年开春生男生女事。摇了几次竹筒抽出的都是下下签,就是说她多半是不生男也不生女。这着实吓了她一跳。在农村,一个女人不会生育那没有活下去的必要。有些母鸡一生没有交配,下起蛋来可不比那些成天咯咯咯打情骂俏的差。这明摆着的事儿让艾红越发心烦意乱。她取出私房钱偷偷跑去城里看医生,拿脉之余老中医拍着她宽宽大大的屁股告诉她一切好得不能再好,如果敢顶着计划生育政策作案,想生几个都行。吃了几付药,稍嫌紊乱的月经是恢复正常了,可她仍然不放心。虽说还是黄花闺女,夜深人静的晚上,抱着枕头她自个儿也嘤嘤嘤地长时间叫唤。她家住在煤洞场,离县城近,消息相对也要灵通一些。杜家的迎亲队伍敲锣打鼓来到她家门口的早上,她服用拐弯抹角弄来的生子偏方已经有了半年之久。当杜丛生那异乎寻常的双手粗暴地打开连她本人也没仔细观察过的身体,她紧张得像是在偷人。每次做爱,她都怀着一种自责的心理拼命迎合。以至于开初那些日子半场中杜丛生往往凝身不动问她是不是天下女人都这样浪。每次杜丛生像堂屋里的钟表一样瘫软下来,她浑身还在火烧火辣,意犹未尽。时钟都会变软,何况男人。资本主义观念第一次在艾红心中形成,是通过这一具体而奇怪的意象。就这一点来说,在广大农村妇女中,她对西方文明的接受已经远远超过同时代人的水平。'二十多年后她一次次义无反顾地往北京邮寄家中的金银珠宝,也是基于她对城市的独特感悟。'这样辛勤劳作的结果,苍天不负有心人,两年以后的正月里,她终于在县城的产房上通过几个医生的合作开膛破肚抱出了大得像一个大人似的艾欣。虽然头胎生的是女孩,杜丛生没容她伤口愈合就开着拖拉机接她出院。她还是感到宽慰。艾欣的出世扫清了她少女时代就埋藏在心中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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