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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6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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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莲!”我喊道。
  “喊什么呀,我就在你身边。”她埋怨道。
  啊,真是阿莲!我摸到了她细瘦的胳膊。她说她动不了,因为脚上有脚镣。不过她乐意在这里做锤石头的活儿。
  “我们今天的工作是为实现明天的理想铺路。”她骄傲地说。
  “什么样的理想呢?”
  “你还是不知道吗,忆莲表姐?就是快乐啊,理想就是快乐啊。我每砸下去一锤,脑子里就瞳憬着快乐!来,我教你锤石头。”
  她拖我蹲下去,将榔头交到我手中。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还是莫名其妙地冲动起来,乱砸一气,不知怎么就砸了自己的脚,痛得晕了过去。
  我恢复知觉时,阿莲也不见了。周围响起了嘈杂的敲击石头的声音,还可以看到击打出的火星。我站起来时,受伤的脚并不怎么痛,甚至还可以走路。我想,戴着脚镣的阿莲,还能走到哪里去呢,一定就在这附近。看见那些蹿动的人影,我不知怎么就哀哀地诉说起来了:
  “阿莲阿莲,你不要躲着我啊。你在家里生病的时候,不是只有我去看你吗?”
  —个男人将我推到一边,也许我挡了他的道。
  “呸,你干吗胡说八道啊,阿莲才不会同你玩捉迷藏呢,她忙得像转个不停的风磨,哪有心思…”
  “六叔!你是六叔啊!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把拖住他的手臂,他停下来了。他推着手推车在运石头。
  “你还记得我,这倒好。你看,我们家族有三个人都在这里,你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
  “那就坐在这里好好思考,总会想出来的。啊,我得走了。”
  原来监狱是—个地下采石场。这些石头都运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这个六叔,是爹爹的小弟,先前是—个小偷。他人倒挺和蔼的,就是不务正业。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他却专拣熟人的东西偷,一条街上的人家都被他偷遍了。后来他在公共汽车上偷,被人扭送到警察局,自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只听到爹爹说过一次,说他“改造得很好”。现在看他匆匆忙忙的样子,真是改造得很好啊。他刚才问我要干什么,真的,我到底想干什么呢?我想出去吗?想回到竹楼杨处长那里吗?不,我并不想,此刻我最想的是找到阿莲,向她说说我心里头的疑惑。我还想再次尝试锤石头,看看快乐会不会来到我心中。这一次我一定要小心翼翼,决不让榔头落到我脚上。可是我找不到榔头了,我将周围地下摸遍了还是找不到。可能被阿莲带走了。周围有很多人在忙碌,他们目的明确,干活有热情,我能感觉得到这个。
  我在地上爬着找榔头时摸到了一个人的脚,那只穿了塑料凉鞋的脚猛地踩在我的手背上,我发出一声尖叫。
  “在没有弄清这里头的深浅之前,你不要乱来。你知道我们在这里有多久了吗?”
  这是—个男子,声音很严厉。
  “我不知道。”
  “你曾爷爷还在时,我们就在这里了。我们只是偶尔到上面去,混在人群里头玩一玩又回来了。我们都有自己的正事。”
  我觉得这个人话中有话。如果这里这些蹿动的影子是些鬼(我是不信鬼的),那表妹阿莲就是一心要呆在鬼世界里寻快乐了。梯形的建筑也是鬼屋吗?他们(包括意老头)并不快活啊,他们忙忙碌碌,又累又紧张,阿莲竟想到这种地方来寻快活,她说的快活是怎么回事呢?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他又说。
  “什么样的准备?”
  “就是准备掉下去。”
  “掉到哪里去?”
  “哪里都不是的地方。像一块猪油一样在烈火中化掉。”
  “我可不想化掉。”
  “那么,你往那些黑暗处钻一钻看吧,说不定会找到一个缝隙。这里有个外号叫‘石牢’,不论你走到哪里都出不去,但是据说是有缝隙
的。阿莲!阿莲!”
  他突然生气地叫起阿莲来,那语气就好像阿莲犯了什么错误。阿莲在远处答应他,她的声音痛苦不堪,又很畏怯。很显然她是归他管的。
  我的眼前升起一团黑影,这团黑影不断向上生长,很快就变成了一座小山的形状。我身边的男人沉默了。由于惦记着阿莲,我就朝她刚才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这一来,我离那座山越来越近了。那是什么样的山呢?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人在抬石头,我有时撞着了他们,他们反而向我说:“对不起。”他们都知道我的名字,做出同我很熟的样子,说:“你找阿莲啊,她在山脚下那棵漆树旁哭泣呢。”每个人都说着同样的话。我走了好久,我觉得我已经到了山面前了,但我脚下还是平地——既没有缝隙,也不是上坡。我已经走到漆树旁了——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棵。坐在地上的人却是六叔。六叔问我想好了要干什么没有,我就说我想找到阿莲。六叔听我这样说就痛心疾首地叹气了。接着他又斥责我,说我小的时候对他没有同情心,有次拿走了他的草帽,害得他光着头遭太阳曝晒。他说话的时候,有一些记忆在我脑海深处浮上来了。我的确早就听说了银城这个地方,是从六叔口中听说的,而且还不止一次。看来六叔是进了银城的监狱,这事发生在我五岁那年。难怪好多次我出差来银城,心里总有种异样的感觉,觉得自己有件什么事应该在城里办,却又想不起是什么事。
  “忆莲,你看见山了吧?”他问我。
  “起先我看见了,现在又看不见了。”
  “我嘛,我明天就要死了,所以我就看见山了——黑压压地要倒下来。”
  “你怎么知道你明天要死的呢?”
  “这是规定好了的嘛。刚来这里时我害怕过,每天掐着指头算时间,现在也还是怕,不过已经习惯了。你看,它又往上长了一点。忆莲啊,你爹说我改造好了吗?我最重视的就是他的意见了。是因为他我才来银城的。”
  爹爹的心里是装着银城的。但是我从前出差来这里的时候,他不动声色。看来,我是在按他的希望发展着自己呢。
  “六叔,你说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你?这很难说,很难说。你不要伸手摸这漆树,一摸你就回不去了。像我这样的老麻雀就没问题,你这样的嫩麻雀,骨头都要化掉。”
  他将身子紧贴那棵漆树,双手抱紧树干。蒙咙中我看见树冠抖个不停,这给我这样一种印象,好像这棵树要被他缠死了—样。
  “我身上有很多毒。”他自豪地说。
  这时我听到阿莲在什么地方哭了一声,声音好像来自高处。
  “阿莲?”我说。
  “她上去了,她从小喜欢登高。”六叔说话时大概在微笑,“你们姊妹里头,她最有心计。”
  六叔放开了那棵树,但树叶还在抖个不停。我脑子里浮想联翩,阿莲少女时代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反复出现在我眼前。那时她总爱说:“我没睡醒啊。”她现在如愿了,为什么还要哭泣呢?是乐极生悲?回顾从前的生活,我看出来阿莲是多么有力量的女孩子啊。
  我离开六叔,朝我预想中的目标走去。沿途尽是抬石头的汉子,我跳来跳去,疲于闪避。
  终于来到一处清静点的处所,伸手一摸,面前却是一堵石墙或削平了的岩石。横着摸过去,光滑滑的,没有缝隙。又听到阿莲的哭泣,莫非她坐在高高的墙头上?我抬头看看晦暗的、见不到天空的上面,想象她骑墙的模样。当又一阵哭泣传来时,墙就抖动起来,仿佛要朝我身上倾倒下来一样。一瞬间,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我拼尽全力跳开,向后跑,大约跑了两三分钟便听到身后隆隆的倒塌声,还有灰雾的气味,现在我该往哪里走呢?
  “阿莲!阿莲!”我喊道。
  我的背上被人捅了一下,是她。
  “你刚才在哪里啊?”
  “我?哪里都不在。昨天竹楼里打起来了,杨姐趁乱跑到了牢里。”
  “杨处长?你同她商量好了来银城的吗?”
  “不是商量好了,是我要躲开她,她偏不让我躲开。我是在她的监护下长大的。还在我参加工作以前,有一回我家老阿姨带我去见一位校长,希望让我得到她的关照,那位校长就是杨姐。那时我身体虚弱,满脑子厌世的念头,是她为我鼓起了生活的信心。可是从那天起,我就置于她的监护之下了,那种情况有时是十分难堪的。这一次,我同你们坐一辆火车来的,一下车我就溜掉了,我躲进了监狱。当然,我知道杨姐迟早会找到我,那些歹徒会告诉她我在哪里。当你们两个人都在竹楼里时,歹徒们就不会去袭击。所以我一见到你啊,我就知道杨姐快要找到我了。你以为我沮丧不已?不,不,她是我命里的克星,又是我生活上的导师。在机关里的时候,有多少个夜晚我们手牵着手在空空的走廊上来来回回地走!你还记得从地板下冒出来的玫瑰吧?和她在一起就会有那一类的异象出现,你周围的环境老是给你一种惊喜……”
  她说这一番话时走过来走过去,脚镣在地上拖出清脆的声音,那些抬石头的人们见了她就让路。我看不见她的脸,不知为什么,她的脸在我的想象中泛出健康的红晕。
  “你是如何知道她来这里了呢?”
  “是—个歹徒告诉我的。你瞧,歹徒既帮她又帮我。现在你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住在竹楼里了吧?五金店的老板也是这个地牢里的看守呢,杨姐就是从他口里得到信息的。”
  “我是离不开这个地牢了。”她往地上二坐,又说,“在这个地方回想起我们机关里的办公室,还有我那个地下室的家,就会感叹:那些时光多么幸福啊。忆莲,我告诉你一件事,刚才我的爹爹和妈妈到这里探望我来了。我们这么多年都是死对头,可是情形一下子就改变了。我骑在那堵墙上的时候,他俩就用他们的头去撞墙。我真怕爹妈出事。可是他们说,只要我活得痛快,他们就是死了也心甘。你看,事情变成这样了。先前我离开家,是想让老人活得痛快,在外人看起来,却像是我抛弃了家庭。”
  她弯下腰去呻吟起来,大概是脚镣磨破了脚脖子。
  我想起—件事,就问她:
  “我听见墙坍塌了,怎么回事呢?”
  “这些石墙很脆弱,到处都在坍塌,其实地牢算什么呢?你一抬脚就可以出去的。”
  我想,我在这里又算什么呢?在我幼年时代,有一回我跟随妈妈去山上的庙里买白菜秧子,那座寺庙有很多半月形的门,我们进了一重门又一重门。后来妈妈让我在一张门那里等,她就到菜圃里面去了。我等了好久好久她都没出来,后来天都黑了。我慢慢明白过来,我是不算什么的,妈妈自己先回去了。回到家里,果然看见她,她笑眯眯地说:“我把菜秧全栽下去了。我忘了去接你回来,你真机灵,在那种地方都不迷路。”多年之后我又去了寺庙,却找不到那些半月形的门洞了,只有一张式样难看的大木门敞开着,很多人从那张门进去烧香。
  抬石头的人撞着我了,那人身上浓烈的汗味熏得我头晕。我想起了阿莲的父母,那两个驼背的小个子老人,他们在这种地方是怎么看见路的呢?或许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是盲目的?我看见了那个女人的身影,我喊道:“杨处长!”
我一喊,她倒走远了。阿莲让我不要喊,她要求我回家。她说如果我回了家,她就会感到自己还在同家人联系,这使她心安。又说她可不愿做一个无根的人,即使从此坠人深渊或不知去向,她也愿意想着自己是某个普通家庭的女儿这—事实。她边说边将脚镣弄出刺耳的响声,这时我又看见杨处长的身影,那身影缓缓地朝我们移近,又缓缓地远去了。她仅仅是在这里监护阿莲吗?她的身影看上去是多么寂寞啊。
  “她要我去死。”阿莲突然说。
  我想起那张青黄的、略为浮肿的脸,那鸟窝一样的短发,我为阿莲不寒而栗。
  “躲开她!”我说。
  “可是已经晚了。你能躲到哪里去呢?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告诉她我的行踪。就连我自己,也希望她早点发现我呢。如果不是因为有她,地板破洞里怎么会长出玫瑰花来呢?有时我坐在办公室里,会忽然觉得杨姐已经同我相识了一千年!”
  她孩子气地提高了嗓门,猛地站起来,又“哎哟”一声弯下腰去,大概是脚镣硌痛了伤处。
  我的表妹,她心里有种东西像火山一样喷发。
  我该离开她了,她在爹爹说过的“那边”,我在“这边”。将来有一天,我也会去她所在的地方,但现在还不行。有个妇女挑着一担石头迎面而来,我闪到一边,然后跟在她后面。走了一会儿,我就看见了岩石墙,她却并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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