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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6期-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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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的信任让杨树根感到空前的不安,他话虽那么说,但他心里一点都没底。年初六王奎到工地请杨树根去市里嫖娼的时候,杨树根先说了谢谢王总的关心自己不想去,然后就说:“王总,今年年底可要让老乡们回去过年了,工钱是再也不能往后拖了。”他想把话说在前面,也想得到王总再一次的确认。尽管这种确认没有任何文字和法律的形式,但他相信王总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兑现。人总是讲信用的,最起码也是要讲面子的。王奎在听了杨树根的话后快刀斩乱麻地说:“今年让你们全都回家过年,工钱一分钱都不少给,奖金照发。”
  漫长的雨季天空湿漉漉的,等到太阳出来了,夏天就到了。夏天是最难熬的季节,除了闷热,不能容忍的是室内油漆粉刷时气味熏得人头昏脑涨,每天下班时,要扶着门框站一会才能下楼,不然就会一头栽倒。罗小顺就是在夏天的一个酷热难当的黄昏一头栽倒的,本来罗小顺是最经得起油漆呛的,那天下午他在刷了靠西面的一堵内墙后,他先是头上直冒虚汗,然后左手拎着的油漆桶掉到了地上,油漆溅满了他汗湿的裤脚,他想弯腰扶起漆桶,可身体软软地不听指挥,手不自禁地扶住了刚油漆过的墙壁,想撑住,但身体却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他慢慢地栽倒在地,墙上留下了他五个手指留下的弯曲的指印,正在一旁的钱多骂道:“小兔崽子,你想偷懒!”
  见罗小顺没动弹,他跑过来一看,罗小顺脸色刷白,眼睛紧闭,瘦弱的胸脯困难地一起一伏。慌乱中的钱多摸了摸罗小顺的鼻子,好像没气了,他嘴里吐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号叫,“不好了,出人命了,小顺子死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跑过来,急忙将小顺子抬到楼下的通风口,张福贵看了看小顺子起伏不定的胸口,说:“钱多你说什么鬼话,小顺子什么时候死了?”杨树根掐了掐小顺子的人中,躺在地上的小顺子眉头皱了皱,做出了活着的反应。杨树根对围着的众人说:“中暑了,没事的。周山,你背小顺子到工地外的小诊所去看一下拿点药,在伙房高成海那拿二十块钱去。其余人都去干活。”说着自己带头拎着漆桶上楼了。
  小诊所里给小顺子开了一些藿香正气水、仁丹、风油精之类的常用药,躺在砖铺上睡了两天,还没见
好。小顺子的脸像一张水泡过的白纸,失血的嘴唇干燥皲裂,眼睛空洞地望着工棚的屋顶,一条汗馊味强烈的湿毛巾敷在额头上,鼻子翕动着很不均匀地呼吸,他蜷在砖铺的草席上,像一只奄奄一息的河虾。烧饭的高成海有些急了,他对杨树根说:“小顺子不像是中暑。”
  杨树根让高成海第二天烧好饭后背着小顺子去小诊所吊水。吊水后第三天,小顺子能站起来了,身体还是很虚弱。小顺子摇晃着要上工地,话还没说完,他手中端着的洗脸盆掉到了地上。杨树根说歇几天再上工地。又过了几天,小顺子好了,神气多了,高成海反复研究了小顺子苍白的表情后悄悄地对杨树根说:“我去工地,让小顺子在家烧饭。这孩子恐怕病得不轻。”
  油漆工的生活很简单,早晚熬一大锅稀饭,中午煮一锅干饭,烧一锅海带冬瓜或青菜豆腐,进城打工才知道青菜豆腐保平安其实是因为没钱吃更好的,才这么自我安慰的,吃青菜豆腐的人往往就是最不平安的人。已是五十八岁的高成海和大伙一道拎着油漆桶走进了高温酷暑中,他们在城市的空调之外劳动,城市的空调在油漆工们终日汗流浃背和彻夜闷热不眠中显示出清凉的意义。
  小顺子在油盐柴米之间奔走,他总是或咸或淡地烧出一锅又一锅的白菜豆腐。没有人埋怨过菜肴的味道是否正确,因为填饱肚子是吃饭的根本意义。小顺子越来越瘦了,他咬着牙气喘吁吁地买菜烧饭,一到老乡们回来,他总是提前放好自来水,摆好洗衣粉和肥皂让大伙洗去一身油漆。高成海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小顺子,小顺子斜了他一眼,“我有什么好看的?”高成海没说话,胡子像刷子一样坚硬。
  小顺子确实有些累了。烧饭的时候,他看着灶膛里的火光,先是头晕,接着就眼冒火花,要闭上眼睛好一会儿,脑袋才能慢慢稳定,他拿着炒菜的铲子如同拿着一块石头,这种感觉在持续了二十多天后,小顺子觉得自己肯定不是中暑,他想家,想妈妈,想着想着就会流下泪来,快一年了,总共只给妈妈寄过四百多块钱。要是有钱就好了,他坐在灶边胡思乱想,最好要有五百万,他要给每人平分了,然后回老家盖房子娶媳妇。小顺子对钱的妄想与日俱增,而支持这种妄想的依据是,每天买菜经过菜场入口处的一个体育彩票的销售点,销售点的牌子上公布着五百万大奖的号码,旁边还贴了一个打工仔用两块钱买了一张彩票中五百万的传奇故事。罗小顺试探着问卖彩票的中年妇女真假,那位嘴角上有一颗红痣的中年妇女认真地对他说:“这可是真的,打工仔中了五百万后,一个女大学生硬要嫁给他。来两注吧!”
  小顺子从塑料袋里摸出四块钱买了两注,机器嘴里吐出了两注机选号码,他攥在手中如同攥住了五百万块钱和往后的幸福生活。他看到了母亲病好后轻松而愉快的表情,他看到了这帮打工的乡亲们斗志昂扬地回到了家乡,全村都沸腾了。
  第二天买菜的时候,看中奖号码,没中。又买了两注,此后每天都买,由两注到买十注,月底还剩六天,买菜的钱已全换成了彩票,小顺子傻眼了,他想少买点菜,可这么多人就吃那么点青菜萝卜,想克扣也没办法。这一天小顺子只煮了一锅冬瓜汤,连海带都没放,更没有炒土豆丝。从工地上回来的老乡们一看这一锅汤就问:“小顺子,你他妈的这么懒,不能多烧点菜?”
  杨树根看了小顺子一眼,那意思是你怎么搞的,小顺子低着头不吱声,不吱声意味着有问题,杨树根开腔了,“小顺子,大伙累得尿都尿不出来了,青菜萝卜总得够吃吧。”
  小顺子忽然低着头抽泣了起来,杨树根端着碗走过来问怎么了,小顺子说:“买菜的钱没了。”杨树根以为是被小偷偷去了,就很恼火,“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到菜场不要多带钱,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小顺子抹着眼泪说:“大哥,钱买彩票花光了。”
  杨树根用拿着筷子的手一巴掌狠狠地抽过去,“你这个败家子,你有什么资格买彩票,谁让你去买了?”小顺子的脸上留下了两道筷子的印痕,苍白的脸上只有筷子抽下去的地方呈现出一些淡淡的血色。
  所有的人都在谴责小顺子的胡作非为,小顺子蹲在地上哭出声来,“我是想,中了五百万,我们一起回家。我想家,想我妈。”
  看着瘦骨嶙峋的小顺子像一只吃下老鼠药后的小老鼠一样颤抖痉挛,大家都不说话了,他们的碗和筷子都悬在半空中的手里,就像他们悬空的生活一样。杨树根叹了一口气说:“这个月就不要寄钱回去了,实在不够,大伙把节省下的零用钱都拿出来。”
  彩票风波后,小顺子就像被霜打过一样,蔫蔫地有气无力地在工棚里做每日三餐。到八月中旬的时候,天热得像闷罐车一样,偶尔有一条丧家之犬在路上经过,那舌头拖得长长的,直喘气。此时的小顺子已没有一条狗的力气大了,他在一个清晨起床的时候,一脚没站稳栽倒在地,苍白的脸上,鼻孔里流出一些稀薄的血。
  杨树根和高成海将小顺子送到市里的医院,挂号、验血、做检查,直忙乎到中午,这时小顺子已经醒来了,他对杨树根说:“大哥,我好了,我要回去烧中饭。”杨树根态度温和地说:“等医生的结论出来了,我们再回去。做饭已经安排好了。”
  下午结论出来了,杨树根和高成海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再生障碍性贫血”。那位脸上毫无表情的医生问杨树根他们是做什么的,杨树根说是乡下进城的油漆工,医生说:“这孩子这么小,怎么能干这活呢?你们知道油漆中的苯和甲醛中毒的后果吗?”杨树根和高成海摇摇头,医生说小顺子这样抵抗力差的孩子最容易在苯和甲醛浓度严重超标的环境下诱发这种病。医生说:“我开一个住院单给你们,先交两万块钱住下再说。”杨树根一听头都大了,说贫血怎么能要这么多钱,医生依然毫无表情地说:“如果配型成功,有合适的骨髓进行移植的话,大概要二十万块钱左右。”杨树根急了,他脸红脖子粗地说:“你开什么玩笑,你拿我们当大款,把我们全卖了也卖不到二十万块钱。”
  将小顺子背回到工地工棚后,杨树根向大伙说了小顺子的病情,大家都很放心了,他们都说再生障碍性贫血就是贫血,乡下多着呢,多吃点猪肝、花生、红豆,加强营养,注意休息就行了,而且大家都愤怒声讨城里的医院太黑了,贫血要两万块钱住院费,治好了要二十万块,完全是骗人的鬼话。不过贫血的小顺子再也不能干活了,要送回家休养,张福贵说让王奎总经理把小顺子的工钱先结了,杨树根说明天我去找王总。小顺子躺在床上气息不均匀地说:“大哥,我不回家,我能干活。”
  第二天杨树根走进丰乐大厦公司办公室找到王奎的时候,王奎正在跟袁媛吵架,他听到王奎阴着脸吼道:“我他妈的哪点亏待你了,你又不是我老婆,小刘愿意给我生个儿子,你愿意吗?读几天书就了不起了?”
  袁嫒见杨树根进来,就走了。听说杨树根要为小顺子结算工钱,王奎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劲来,他烦躁地说:“工钱年底一起结!今天这个生病,明天那个怀孕,我这公司还开不开了?”杨树根说:“我们都是男人,哪有怀孕的?小顺子病得不轻,重度贫血,不能上工地了。”王奎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拿去买
张车票先回家看病,工钱等他病好了再来结。”杨树根说:“王总,小顺子他妈妈也生病,又没个父亲,家里没钱治病。”王奎横着眼说:“他家里还没老婆呢,我能管得了那么多吗?”
  杨树根本想再说—些其他困难,但王总根本不想听,他感到自己渐渐地走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山洞里,越想出去,离洞外却越远。走出丰乐大厦,酷热的阳光下,他站在大街上,身上一阵阵发冷。
  第二天,杨树根将小顺子送到长途汽车站,王奎给的两百块钱路费还有八月份节余的三百块生活费全都给了小顺子,小顺子眼泪汪汪地说:“大哥,我对不起你。买彩票的四百五十六块,年底从我的工钱里扣。”杨树根又将几个面包和一瓶橙汁饮料塞到小顺子手里,“回家后到每家去看一看,就说我们在这里很好,让家里都放心。你歇一段时间,病养好了就回来。”小顺子点点头。
  小顺子走了,高成海又回到了工棚里烧饭。两天后,杨树根打屯话到老家的村委会问小顺子回来没有,村主任说回来第二天就送到县医院去了,小顺子病得不轻,不像是贫血。杨树根心往下一沉,像掉进了又冷又黑的深井里。
  又过了一段时间,杨树根偷偷地又给老家打了个电话,电话里说小顺子出院了,正在家休息,气色不好。杨树根强迫自己相信,出院就是病好了,最起码是没有什么大问题。可这种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在季节进入深秋的时候让他越来越不安了,他经常半夜里从噩梦中惊醒,他梦见自己跟梅来一起坐牢,手铐脚镣又硬又沉,小顺子隔着铁窗跟他要工钱,说他妈妈死了,急等着钱办丧事。醒来的杨树根头上直冒冷汗,他睁大眼望着工棚外工地上寥落的灯光像鬼火一样漂浮在夜色中,整个夜晚到处都是鬼鬼祟祟的倒影。
  冬天来了,碧溪山庄也快要完工了,在鲜亮的山庄之外,城市的颜色却一天天灰暗起来。杨树根的油漆队又开始扳着指头数着过年的日子,他们终于要回家了,每天晚上睡在铺上聊的最多的话题就是回家,这几乎成了每天晚上工棚里唯一的主题,而杨树根在此时却在想着工钱结算的事情,工钱成了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根绳子,这绳子跟他当初系在梅来出租屋里那根绳子一模一样,只要头往里一套,一分钟之内就能将他活活勒死。冬天的情绪越来越烦躁,杨树根打断了大伙盲目兴奋的陶醉,“关灯,睡觉!”这是命令,也是无奈,但没有人知道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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