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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嫦喜-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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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自鸣钟,跌笃跌笃,敲在稍嫌安静的夜里,分外得响。高慕琴收拾起欢快的心情,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甫一抬头,就望见曹七宝正站在了二楼走廊的灯下,叉着脚,右手撑着墙,左手插着腰,一双倒三角眼半眯不眯,蜡黄的脸在黄的灯下透着几分鬼魅的意味。高慕琴显是吓了一跳,站在最后一阶楼梯上一动都不敢动,只觉得一盆凉水兜透浇下,又忽地刮来了刺骨的风,将她冻成了冰人。
“怎了?傻眼了?”曹七宝白了高慕琴一眼,嗤笑一声,“德性。”
“娘。”高慕琴收回心神,走完楼梯,走到曹七宝面前。“长大了,都不想回家了。”“不是的。”高慕琴忙摆摆手,“只是别人都没走,我怎好意思先走?”
“呷,别人?”曹七宝挑了挑眉,从手镯里抽出手帕,按了按鼻翼两侧,“哪门子的别人?所有的亲戚我能问的也都问了,也不怕丢人,怎的就没有一个‘别人’?”
“这……”高慕琴没想到曹七宝还有这一手。近日每次出门都借口同些堂姐妹一道,也未曾和她们统一口径,如今到了这步田地,她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应对了,只是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颇像是学堂里被罚站的孩子。“这什么这,今儿个我让张妈盯了你一路,可让我逮着了。我倒要问你一句,什么时候又同丁家那小子搭上的!”
“娘……”高慕琴嗫嚅着,并不作答。这怯生生的模样更是让曹七宝觉得火气上涌。这两个孩子,明明是自己的骨肉,一手带大,从不假手于人。她已努力让他们远离那瘫子父亲,可为何越是长大,高正安的影子在他们身上越是清晰?这个冤魂不散的男人,她噩梦般的丈夫,像是鬼一样趴在她的背上吸尽了她的青春,如今又要害她的孩子!
曹七宝恨恨地瞪了高慕琴一眼,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劈头盖脸的一顿乱打,高慕琴本就理不直气不壮,加上毕竟是大姑娘了,又是家里的大小姐,怎好让别人瞅见自己被打的模样,因而一味地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由着曹七宝的手噼里啪啦落下来。但如此的举动在曹七宝看来更像是在同她作对,下手更狠了,手腕上金的镯子又重又厚,敲在高慕琴单薄的身子骨上,传来闷闷的回声。
“娘!”被之前的讲话声吵醒的高慕生疑疑虑虑地打开门想探个究竟,正瞅见那黄的灯光下黑色衣衫的瘦小女人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对着高慕琴一阵猛打。高慕生心中先是一惊,随即立刻认出了那女人就是曹七宝,不由得上前拉开二人,“娘,有话好好说,莫要动气。”
“嗬,不气,我气她作甚。”曹七宝打得累了,也就由着高慕生扶着到起坐间坐下,喝了口茶,伸手指着跟着进来的高慕琴,冷笑着说,“我生了个好女儿,什么事儿都不消我这个当娘的操心,自己个儿不声不响地就把未来婆家找好了,指不定再过几个月,暗地里贴了一大笔钱,就吹吹打打地嫁了过去,我这做娘的还蒙在鼓里呢!”
高慕琴的脸色白了又白,曹七宝人老了,但那声音依旧是一把锋利的刀,刮得人生疼。楼下的佣人们显然也是听见了声响,淅沥梭罗的穿衣声,刻意压低着的交谈声,还有目的地不明的脚步声,盘旋在高慕琴的心头,让她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疲累,“娘。”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你不要说了,从今儿个起,我再也不见他了,我也不出门了。您也累了,早些歇着吧。”说完,她望了高慕生一眼,转身回房,只是那身影,恍惚间似乎苍老了十岁。
高慕生坐在房间里头,眼前还不时浮现出高慕琴的背影,心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四下看着,恨不能找些东西填补进去,好让自己不那么空。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箱笼上,犹如望见了希望一般站起身来走上前,旋即又停下了脚步,伸出的手也缩了回来,似乎有些犹豫。
夜的寂静里总是掺杂了一些未知的声音,隔壁的起坐间里,曹七宝还在抽着大烟,那细碎的咳嗽,伴着茶盏的碰撞声,扰乱着他本就不平静的心神。只是看一看。高慕生对自己说,只是看一看而已。这么想着,他蹑手蹑脚地打开了箱笼,将藏在一层旧书下的物什取了出来,像是宝贝一样地搂在了怀里,关上了箱子。
这是一把白色的阳伞,是第一次见到嫦喜的时候无意落在他这里的。虽然高慕生总是会暗自想,会不会这本就不是“无意”。可是,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哪一点值得那样一个光芒四射的女人将自己的东西留在他身边。
不得不说,自从那一天从顾家宅公园回来之后,高慕生很多次都想要约嫦喜出来。甚至有时候趁着曹七宝午睡的当儿,翻了电话簿查到了白公馆的电话号码,可终究还是没有拨出去。有时候站在了电话机前,看着那个漆黑的笨重的物什,竟可以度过半个下午,直到楼上的房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但是,这一晚高慕琴的事情让高慕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见嫦喜。哪怕只是还了伞就走也好。他像是阴雨天洗的衣服,挂在房间里,滴滴答答淌着水,时间久了,水干了,但衣服上还是留下了一股令人不快的气味,被闷得太久了,断了生命的活力,苟延残喘着。
明天吧。高慕生想,明天约她出来,说说话。哪怕只是不说话,也是好的。
这样的念头让他慢慢静了下来,郑重其事地将那伞放了回去,随即脱了衣衫鞋袜重新到床上去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是想要礼拜五晚上更新的,可是在打字过程中遇到了很多朋友,于是不由自主就叙旧去了~
等到回来弄好,已经快十二点,也就不传了吧,放作存稿,礼拜六更~
天气暖和了,可是听说礼拜天又要下雨,这冬天怎么都不肯走,所以,春天啊,你一定要努力战胜它!
祝大家周末愉快~好好休息好好玩~尽量不要霸王了哟~(*^__^*)
PS~又被抓到虫子了,赶紧改掉,不是伪更哦~谢谢wangnan~
今生10
高慕谦每每走在路上望见身穿暗红色夹袄的女孩的时候,总会不由得想到那个消失在冬日的丫鬟。其实仔细说来他对她的印象并不太好,只觉得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似安分而胆怯,实则隐藏了一份私自的野心。这样的眼神他也曾在一个人身上瞧见过,之后又慢慢不见了、隐去了,终化成高家大院某一口井里的冤魂一缕。高慕谦总以为凤笙是不会跳井的。她如此倔强,怎就会想不透地跳了井了结了自己?若那叫嫦喜地丫头并未说谎,那么只怕是有谁推波助澜了。高慕谦心中下了个结论,但他从未对谁提起,毕竟在外看来他对凤笙是有几分不耐烦的,就如同他对嫦喜地记忆也只包括那一次的捉弄和一次惩罚而已。
一般说来,高慕谦轻易不会去想这些陈年旧事,但他今日很是快活,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他终于让叶世钧点了头,完成了这笔古董瓷器的买卖,他也隐约从对方眼睛里看出了些赞许,更是应邀参加下个礼拜五叶世钧主办的一次酒会。而当他走在路上想着稍后去哪里消遣的时候,远远望见站在百货公司门口的一抹倩影。到此刻为止,这一天对他而言无疑是幸运的,他的快乐足以应对想起往日时候的怅然。高慕谦最后理了理衣衫,正要走上前打招呼,却看见对过马路上走来一个身着长衫的年轻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耳边不禁回想起湘寿那一日的话来,莫非高慕生结识的人就是白宝雯?
看着二人微笑交谈的样子,甚是熟稔,高慕生的手里还握着把女式的阳伞。只是按高慕生的社交圈子,怎的会识得白宝雯,二人又为何会如此熟悉,而曹七宝呢?素来将一对子女管得很是严格的女人莫非是转了性不成?高慕谦正百思不得其解,抬眼一看,那二人早已双双离去,只留下一对背影映在他的心口,怎么看都碍眼的很。
“高先生似乎有心事?”在一家茶楼找了间雅间坐下,嫦喜望着眼前的男人,依旧是低垂着的眉眼,只是神色间暗藏了不少担忧与无奈,还有一股不自知的惶恐,似乎有什么苦楚即将到来一般,是杞人忧天的自扰。
高慕生闻言先是一愣,旋即羞愧的笑了笑,头埋得更低了,唯有那一双放在桌上的手,映着漆黑中泛着红的八仙桌面,苍白如死物,偏生手背上细的青筋有序爬过,是生命的纹路。“嗳。”隔了半天,高慕生才开口,欲说还休的语气。他不知道像面前这样一个属于新的世界的女人在听到他那腐朽陈旧的家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那毫无依据、仅凭当家人喜恶而作的种种决定及日后的一切是否能得到理解与领会?高慕生心里隐隐能感觉到,今日一番话,势必会对二人之间的距离产生影响,或近了,或远了,都是变化。况且他很是想说,想把心头的话告诉给她听,不计代价。
嫦喜望着高慕生紧紧皱起的眉头,只觉不忍。他在挣扎,有些犹豫,其实高慕生今日能约她出来已是不易,更何况他的性子就是怯怯的,将什么都放在心中,她若是硬要他说,是否太勉强了些。
正在嫦喜暗自思忖的时候,高慕生收回了手,放在双腿上,轻轻握成了拳,抬起头看着嫦喜。“白小姐,”他说,“你大抵是不能想象的,有这样一个母亲,拿着链条把所有人都锁住,走不脱,到后来早就忘了要怎么走了,像是养在笼子里的鸟,只等着每天喂食喂水,然后死在了笼子里。”
“这样一个母亲,”高慕生一面说,一面将拳头握紧,好像他手里就捏着曹七宝的脖子,他可以轻易地阻断了她的呼吸,从此逃脱升天一般,“该要说什么好呢,这样一个母亲。”他苦笑着摇摇头,发觉再怎么用力伤害的还是自己的手,曹七宝依旧好好地在家里坐着。
“白小姐,你是新的人,新的世界来的,你不能明白这到底是怎么样的感觉。其实,有时候我自己也不太明白,”高慕生说着,突然就沉默了。他的面前浮现出家中最常见的一幕,烟雾萦绕的下午,起坐间里有鸦片烟特有的香气,拉合的窗帘,留出一条缝来,直的阳光弯折了洒进来,照着空中的浮尘,一闪而过的奇异光晕。仿佛永远可以是下午,临近黄昏的时候,昏沉沉的一直沉下去,沉下去,沉到了底。
高慕生恍惚间看到,同他一道下沉的还有眼前的女人。这美好的女人,让他少有的感觉到只属于自己的快活,“不,白小姐。”他说,“我很喜欢你,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但是,我的母亲,我的家——白小姐,我不应该拖累你,你应该结识的是上进的人,同你一样的人,而不是我这样,一无是处的死人。”
没料到高慕生会说出这些话来,嫦喜的心忽然被揪了起来,她又一次见到了漆黑夜里的男孩,和白馒头一样没有血色的脸,还有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替自己辩解的样子。她觉得难过了,甚至有些愧疚,为的她独自脱离了那一片苦海却将他留在了那里。“高先生。”嫦喜唤道,那语调像是想要将他从那痛苦的世界里拉出来一般,“高先生,事情也许远没有你想的那样坏。”她说,脸上的鼓舞的笑,“你还觉得苦痛和折磨,可见你还没有死,还可以走。”
“走?”高慕生疑惑地看着嫦喜,眼中有说不尽的恐慌,“走到哪里去?我身无分文,我一无是处。”
“不,高先生,你识得字,你读过书,你可以去找工作。”嫦喜的眼前铺设出一个未来,光是说着,都那么美好,连她自己都觉得振奋,好像那是她的未来一样,“有了工作,有了收入,你就可以不靠家里,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了。”
“真的,可以么?”高慕生似乎也被这种构想吸引了,他甚至望见自己变成了丁兆麟那样的一个男人,开朗、自信、向上,连握手都比别人有力。“可以的。”嫦喜点点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你介绍工作,有个德国银行正缺人哩。”
“那,那真是太好了。”高慕生像是新年前一天的孩子,看着新做的衣衫鞋帽满心欢喜,恨不能立刻到了新春,好穿一身新四处玩乐炫耀。嫦喜看着他,不由得也笑了,仿佛高慕生的明天就是她的未来一样。可谁说不是呢?他说他喜欢她,很喜欢,怎见得日后他不会说要娶她?从心底里,嫦喜是渴望有一个平静而安稳的家的,这种感觉在屡次面对叶世钧之后分外强烈。这个每见她一次都仿佛要揭下她一层皮来的男人,越来越让嫦喜觉得自己的弱小与贫穷,如同记忆里为了意志馒头追着她跑了许久的小贩。
走回白公馆的时候,嫦喜远远望见白翠屏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汽车,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脚步轻快地回了家。推开门就看见曲曲在收拾桌子。“小姐回来了。”“嗳。”嫦喜将阳伞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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