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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嫦喜-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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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太太。”一个洋人瞥见了白翠屏,热情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迎上前,操着有些僵硬的中文打着招呼。只见他身材高大,一头棕色的头发梳得油光服帖,略有些秃了,褪出一只奇长的花尖,鼻子长长的,有点“鼠相”,据说也是主贵的。不过嫦喜又望着他灰白的眼珠——洋人是否也兴面相之类的说法?
“赛姆生先生。”白翠屏伸出手与他轻轻握了握,“多日不见,你的中国话说得这么好了。”
“哪里哪里,全都是白太太替我请的先生好。”赛姆生先生谦虚地欠了欠身,说着中国人的客套,目光里却掩不住本性里的得意,“不知这几日白三小姐在忙些什么,我很是想约她出来吃杯咖啡,可是一直都没有时间。”
白翠屏精明地笑了,“会有的。赛姆生先生,最近我们荟雯很有些事情抽不开身,等她有时间了,一定第一时间向赛姆生先生你赔罪。”
“那就谢谢白太太挂心了。”赛姆生说完,侧过身,白翠屏朝他点了点头,朝领位的侍者使了个眼色,带着嫦喜一路走到了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嗳,好嘞,眼睛要贴到人家身上回不来嘞。”同赛姆生一道的女人有些不乐意了,轻轻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赛姆生收回视线,重又坐了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女人正要再说什么,却被一旁上菜的侍者打断,待之后,又被绕去别的话题了。
嫦喜坐在圆桌前,右手边是落地窗,隔着一片厚厚的玻璃再看那一地的清冷幽静,倒也看出了几分美来。只是这美总显得有些寒气。嫦喜想。仿佛望见了自己又一次站在凛冽的寒风中,看着月台上人来人往,自己偏只能团成一团瑟瑟发抖。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五天,也整整饿了五天——饥饿的人太多了,连抢些残羹冷饭都没有她的份。今天是她第一次偷东西,结果也是失败的。嫦喜不禁想,是不是当初留在北京更好些,即便是要沦落到了最卑贱的位置,至少,是穿暖吃饱了。
点完了菜,白翠屏喝了口红酒,依旧沉默不开口,嫦喜的脸色变了又变,一一映入了她的眼中,那自得的笑不由得又深了几分。但是她还不会这么轻易地下决定,毕竟捧红一个人,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见得便宜到哪里去。她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这用自己的婚姻与青春换回来的钱财,她是一定要花在刀刃上的。
没多久,侍者就端来了前菜,奶油蘑菇浓汤。丰润的香气扑鼻而来,嫦喜看着自己面前精致的碗碟杯盏,还有那左右两排擦得闪亮的银刀叉和汤匙,只觉得万分地窘迫。菜是白翠屏点的,所以未曾为难到嫦喜什么,可现在她总不能让白翠屏代自己吃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旋即嫦喜又想到了什么,眼睛里不由得流露出笑意。
白翠屏看似专心地用汤匙舀着汤,一口一口喝着。实则在暗自观察嫦喜的一举一动。只见她松了一口气一般将馒头往膝上一放,抬起右手握住了盘子右边最外面的银汤匙,目光落在白翠屏的手上,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动作即便笨拙,但至少未出错——连刀叉都没有选错。白翠屏耐心观察着,前菜、主菜、甜点,白翠屏心中满意地点滴爱你头,转而又装作未曾发觉一般地放下刀叉,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拈着酒杯脚,端了起来,浅浅品了一口,嫦喜见状忙也学了起来,只是酒一入口,便皱起了眉,吐了吐舌头。
“呵呵,你还小,还是不要饮酒为好。”白翠屏说着叫来了侍者,又替嫦喜要了杯鲜榨橙汁。
嫦喜一年到头,连吃的时鲜水果都有限得很,又何况是橙汁?不由得多喝了几口,眉眼间到底还是露出了些生动与活泼来。“你叫什么名字?”白翠屏终于开口了。“嫦喜。”“哪个‘嫦’,那个‘喜’?”白翠屏此话一出,嫦喜就怔住了,她没念过书,斗大的字也不识一筐,努力回忆了一会儿,学着当年替她取这个名字的那个乡村秀才的语气,“是‘嫦娥’的‘嫦’,‘欢喜’的‘喜’。”
那个时侯她不过是三四岁的年纪,荣嫂带着她去了村子里那破烂的茅草屋。那是个冬天,寒冷刺骨的风从屋子的各个角落钻了进来,让人好一阵绝望。穷酸的老秀才衣衫破烂,身上有股强烈的馊味混着墨的香,浑浊的眼睛盯着嫦喜看了一会儿,挥着早已秃了的毛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递给了荣嫂。“咳,还真是个好名字,又有嫦娥仙子的脸蛋儿,还能欢欢喜喜,老秀才,多谢吉言了。”荣嫂称赞了一通,收起纸,正要走,却听到身后秀才沙哑的声音。“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欢喜?呵,怎个欢喜得起来?”
白翠屏听嫦喜说完,了然地点点头,之后又沉默了。这一顿晚饭吃得缓慢,嫦喜心里倒也希望它不要停了。这餐厅,这面前的女人,就像是偶然降临的真实的梦,一餐结束了,梦也就到了头。到时候她又要被仍回到寒风汹涌穿过的街上,四肢冰冷,胃里空洞——她甚至不知今夜该睡在哪儿。唯一陪伴着的,是膝上的一个馒头。冻住了,硬得像是石头。却更是让人无法忽略了。
“吃好了?”白翠屏的声音让嫦喜回过了神来,她一愣,低头看了眼空空如也的盘子,第一次品尝到的巧克力蛋糕连残渣都不生,只有一些装饰调味用的巧克力酱还留着,被叉子刮出整齐的三条痕迹,延伸了出去,像是猫的胡须。“嗯。”嫦喜点点头,应了一声。白翠屏唤来了侍者,结了帐便站起身来。
“走吧。”她朝嫦喜说。
“嗳。”嫦喜的神色里有隐隐的担忧,因着心里揣着事儿,更是恍惚了几分,只见她一站起来,膝上的馒头就滴溜溜滚了下去,一路窜出了好几米才停了下来。餐厅里的人依旧三三两两,都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少有几个觉察到的,也只是淡淡扫了嫦喜一眼。
白翠屏看了看嫦喜,低着头,有些委屈,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馒头。白翠屏气定神闲地往门外走去,早懂得看山水的侍者将馒头拾了起来,装进一只牛皮纸袋子里,恭敬地递给了白翠屏。只见她淡淡一笑接过,又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张纸币递给那侍者,随即朝嫦喜望了一眼,推开门上了早已停在门口的汽车。
完了。
嫦喜的脑海里只有这两个字。她甚至连馒头都没有了。但门外的汽车并没有急着走,隔着落地窗,白翠屏那顶白色的帽子像是只游荡的鬼,飘在汽车里。嫦喜带着些微的希冀往外走去,她实在是害怕,也许白翠屏并不是等她,也许她还要回到寒冷里。也许寒冷与饥饿并没那么可怕,但当她享受过了温暖与饱腹之后,它们的可怖就是洪水猛兽,是要吞灭一切的。
“上车。”白翠屏坐在汽车里,摇下车窗朝用试探的姿态走来的嫦喜说。后者显露出了惊讶的目光,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这……”嫦喜有些犹豫地站在车门旁,外面的风很是刺骨,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只是隔了片玻璃罢了,竟是这样的不同。但是她不急于上车,这个女人实在是坐在不少令她不解的事,她觉得自己至少要清楚这女人图的是什么。况且光上车又能说明什么呢?许她只是顺路送自己去哪个桥洞下罢了。有了这层心思,嫦喜硬是沉住了气。“要去哪儿?”她问。
白翠屏笑了,腮上的翡翠蜘蛛也随着扬起的嘴角动了一动,在这夜色里显出几分诡秘。“我看你独自一人,想也是落了难的,不如随我回去,饶是当了个丫鬟下人,也比流落街头的好,你看如何?”
嫦喜听了白翠屏的话,顿时觉得有了依靠,但须臾又觉得好笑。从北京到了上海,总逃不过当个丫鬟,可毕竟是有了归处的,经历了这一场,也知晓外头世界的不容易。因而欣然道了声谢,上了车,一路朝白翠屏府上开去。
其实白翠屏心里也是有着自己的谋算。她一个年近四十的寡妇,仗着分的的遗产在十里洋场玩乐快活,总归有钱财用尽的时候,况且当年她是冲着钱嫁的人,特为挑了个上了年纪的,嫁过去,专候着他死。白先生是死了,可也死得太晚了些,白翠屏最好的年华也已一去不复返了。因而她需要许许多多的爱,来填补这空了太久的心。可是爱啊,并不那么简单与轻易。有时更需要钱财与青春美貌的维持。故而白翠屏时时留心着,有优秀的人才就招揽到自己手里,若是极好的,就收了作干女儿,次一级的,当个丫鬟也能帮上不少忙。上海滩上赫赫有名的三位白小姐,就是她最得意的三个门生。可惜……
想到此,白翠屏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却注意到嫦喜扭头望着窗外,神色间带着欣喜的向往。
“我可以……”嫦喜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朝白翠屏道,“吃那个么?”她指着不远处的柴爿馄饨摊,热气腾腾的白烟围绕着那小小的炉子,炉子旁站着佝偻着的身影,一旁简易的几个小
桌子,有零散的人坐在那里瑟缩着吃着夜宵,几只馄饨下肚,又变得勇气满满起来,整个人都打开了,无所畏惧一般地由着风刮来刮去,这样的一幕,在寒冷的夜里,煞是可爱。
“刚才没有吃饱?”白翠屏示意司机停在路旁,侧过头微笑着打量着嫦喜。
“没有。”嫦喜诚实地摇摇头,那些细致的餐食,带着陌生的味道,虽也不见得多么不能入口,但总是没有这种传统的汤汤水水的食物让人感觉真实贴切的喜悦。
作者有话要说:更得有些迟了,又改了下排版,希望大家看得舒服些~
谢谢支持~不要霸王了吧~~
前世16
阿德保今年四十了,高个子,瘦。先前也是胖过的,圆滚滚的身材,脸是红剌剌的,手指粗大,泛着黑。如今那身肉都被时光和生活吃了去,剩下一副被撑大了的皮囊,耷拉在身上,像是一整块的梯田。裹在了黑色的棉袄、棉裤里的身体依旧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有些恨恨地跺着脚,目光时不时落在那个低头吃着馄饨的男人身上——明明是客人,偏生心里很是生出些厌恶来,也不知是嫉妒他的惬意,还是怪他耽搁了自己收摊。
其实阿德保也有过风光时候的。他的风光贴在了一群女人的身上。二十年前,长三书寓还鼎盛的时候,他与他女人阿金大在一个时髦倌人那里帮佣,他是外场,阿金大是娘姨,两个人狠狠赚了些钱。可人有时候就是逃不过一个“贱”字,没钱的时候想要,想紧紧捏在手里不放,可有了钱呢?又拼了命地塞进别人的口袋。那会儿阿德保同一群外场结伴地往花烟间跑,有过不少相好,而阿金大也背着他找过几个姘头,贴了不少钱。所以当后来阿金大和那个倌人闹翻之后,两个人被赶出书寓时,积蓄竟已所剩无几。
两个人这才收敛了,可这时外国人带来了他们那一套——舞厅、歌女、留声机和高跟鞋。一开始也只是星星点点,不成气候,但时间久了,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往那儿跑,长三堂子慢慢也就成了老一辈人言语里的故事了。蒙上了灰,有无法忽视的樟脑气味。
阿德保也只好另谋生计,在这弄堂里摆起了馄饨摊。人穷了之后,孩子也骤然多了起来,仿佛夜里再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这部,阿金大又大肚子了,已经是第七个孩子了,阿德保只消一想起在闸北滚地龙里住着的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就忍不住苦笑。
罢了罢了。阿德保看着摊子上挂着的昏黄的煤油灯,狠了狠心,忍着寒风想:再做几单吧,好歹也快到了那些阔太太们搓好麻将散场的时候了。那些太太们也许并不见得多么有钱,可在同伴面前出手是相当阔绰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看轻了似的。
阿德保想着,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有些得意——兴许还能替未出世的七毛头买一双虎头鞋哩。
正这么想着,就听到高跟鞋“笃笃笃”敲在青石板路面上的声音,阿德保忙堆起笑朝来人招呼,“太太,天气这么冷,吃碗热腾腾的小馄饨暖暖?”他看着来人的衣着打扮,知道这又是同那些阔太太们不一样的。这是真正的有钱人家了。
“坐吧。”白翠屏微微侧过头,向站在身后的嫦喜道,下颚朝一旁的桌子抬了抬。阿德保这才发现了站在黑暗里的嫦喜,身上笼着淡淡的灯光,低着头,一身穷酸,但举止间又没有穷人家的瑟缩,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眼底有淡淡的欢喜。
“两碗鲜肉小馄饨,一碗不要放葱。”
“嗳,好嘞——您坐,马上就好——”阿德保用喜庆热烈的声音说,语词间有职业化的上扬与拖音。
嫦喜双手撑在桌子上,拖着下巴,看着那一锅水咕嘟咕嘟沸腾着,冒着食物的香,肚子里的馋虫已经忍不住了,贪婪地探出头来,在半空中舒展着虚无的触角,恨不能早早地将它吃了进去。
“刚才没吃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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