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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4-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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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说打窑投入的本钱,单是这些工人的赔命钱就是几百万,杨三到哪里去弄呢?于是,没等上头来抓他,他趁人不注意,自己也跳进了窑筒子里。那时候,工人的尸体全部被救护队弄上来了,窑筒子里的水刚刚抽完,里面存了几米深的淤泥,他一头扎进去,连个影子都没有剩下。后来井架子也塌陷了进去,窑筒子被填平坐实,那个窑就成了他为自己掘的坟墓,他至今还睡在里面没有弄上来。弄上来得花几十万,谁出那个钱哩?他死了以后,堂嫂麻宝妮就疯掉了。不分白天黑夜,像个幽灵似的在四野里游荡,见人就问:杨三呢?他怎么还不回来?她虽然神志不清,但是却知道杨三是死在窑底的,所以,她多是在村子里的煤窑周围徘徊。村子里有十几个小煤窑,大家全都认识她。见她可怜,总是哄骗她说:杨三明天回来。刚开始的时候,天黑了,她的孩子还出来找她。时间久了,孩子也不管她了。没那个闲工夫。不过,她家里的狗倒是对她忠心耿耿、矢志不渝。她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同吃同住、寸步不离,真正是相依为命。 
   
  3 
   
  安置堂嫂睡下以后,杨结实也回自己的屋里睡下,而且很快就睡熟了,从桑拿房回来以后,他一般都能睡上几个好觉。他同屋的哑巴石根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原先的时候石根睡在矿工们住的棚子屋里,虽然又脏又臭、冬冷夏燥,却睡得香甜而又踏实。下了一天的苦力,躺下去不睡得像死猪一样才怪呢。可是现在,他躺在干净整洁的矿长办公室里,却常常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他其实也不想睡在杨结实的屋子里,但没办法,他必须听从杨结实的安排。 
  杨结实原本是个胆子很大的人。但打了几年煤窑以后,却越来越胆小。别的不怕,就是怕鬼。从报上去的数字看,几年来他窑上一共死了九个人。其实,他心里清清楚楚是多少个。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些死鬼们就会排了队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们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血肉模糊、有的白骨森森,无一例外地全都怒目圆睁、面貌狰狞,有的还阴魂不散,对他纠缠不休。 
  有一次,他老婆正睡得好好的,忽然从床上跳起来,拿了菜刀要跟他拼命,而且力气大得像头牛,几个人都摁不住。她一边挥舞着菜刀,一边口口声声地说她是杨木勺,要向杨结实索命。杨木勺是本村的一个汉子,在杨结实的煤矿上下窑的时候,巷道冒顶,他的一条腿被一块巨大的煤干石死死地压住了。冒顶很可能继续发生,如果他不被及时救出的话,整个人就会被埋住,连命都得搭进去。他死了不当紧,窑上却得损失二十多万元的赔命钱。情急之下,杨结实只得命工友用煤镐生生地砸断他的腿,硬把他拖了出来。但,由于失血过多,他到底还是死了,而冒顶却没有再继续发生。杨结实事后也很后悔,但人已经死了,后悔也没用。杨结实想:那杨木勺大概是死得太痛了,他的鬼魂才来纠缠妻子,并向自己索命的。他跪在妻子面前,对那“鬼魂”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并保证逢年过节时烧大堆的纸钱给他,还要送囫囵的烧鸡和好酒给他享用,那杨木勺的“鬼魂”才离去了。 
  还有一次,他老婆正吃着饭的时候,忽然放下饭碗,把指头放在嘴唇边,一脸坏笑地打起了响亮的口哨。杨结实吃了一大惊,他老婆以前从来不会打口哨的。他厉声问道:你怎么了?妻子用呜哩哇啦的外地方言说他是安徽的韩老四,来向杨结实讨账的,杨结实还欠他一个月的工钱没有给。杨结实的窑上的确有过一个名叫韩老四的安徽矿工,但早已死在井下,连骨灰都被他家人领走了,现在却来讨要工钱,真真是荒诞至极。杨结实吓得嘴唇直打哆嗦,大着胆子在老婆的脸上劈了两记耳光,啐了几口唾沫,并捆了手脚把她扣在竹篓子下面,老婆才灵醒了过来,但全然不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情和自己说过的话。 
  后来杨结实想:老婆是个胆子极小的人,每一次窑上出事她都吓得半死。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慢慢地产生了幻觉,进而造成短时的神经错乱也是有可能的,这世界上绝对不会有什么鬼魂存在。但,自那以后他还是再也不敢单独一个人睡觉了。在家里是和老婆孩子睡一张床,在窑上则跟哑巴睡在一个屋里。石根就是他的胆。只有听着石根的呼噜声,他才敢踏实地闭上眼睛。 
  石根不会说话,夜里只要回到屋里就躺下了,但眼睛却是睁着的。虽然是黑暗中,屋里的一切都轮廓清晰。对面床上的杨结实又干又瘦,像个大烟鬼一样,但,却是自己的衣食父母。除了每月会给自己几百块钱的工资以外,每替他嫖一次,还可以再拿到一笔奖金。这样一个月就可以挣到一千多了。那些钻窑底挖煤的弟兄们,有时候辛辛苦苦一个月,累得吐血,也拿不到这个数,而且整年都沾不上女人的边,见了母猪都想多看两眼。比比他们,自己实在不应该再抱怨什么了。 
  不过,哑巴石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杨结实为什么不亲自嫖,而让自己替他代劳呢?是他不愿意下那四两力吗?有一次,他曾经比划着问过杨结实。杨结实告诉他:自己是开煤窑的,最怕沾上霉气,沾上霉气就会走倒运。而小姐们则是这世界上最脏肮、最霉气的东西,万万沾不得。沾不得又想得慌,就只好让他作替身,而自己来饱眼福了。看别人嫖比自己亲自嫖更过瘾。 
   

2007…5…21 15:21:21 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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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7年4月8日第 3 楼   


  杨结实的解释虽然勉强讲得通,但,说小姐们是世界上最肮脏、最霉气的东西,哑巴就有些不同意了。他知道,那些妹子跟自己一样,都是从贫穷的外地来这里打工的。但凡是女人,谁天生就愿意作婊子,被男人当猪狗一样地糟蹋呢?每一次做那种事情时,他都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是畜生。既对不起那些拿身体换钱的女孩子们,也对不起自己的心上人。是的,他心里是装着一个姑娘的。那姑娘比他的生命更重要,他就是为了那个姑娘才出来打工挣钱的。结果到了这里,自己却跟别的女孩子们做这种事情,虽说是受人指令,但每一次他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惭愧和罪恶感。这种罪恶感有时候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不过,沉溺于其中的时候,他也会得到暂时的麻醉和快乐。久而久之,他甚至习惯和依赖上了这种沉溺。他觉得,这对他来说仿佛是一碗毒酒。他明知道喝了会中毒,但,却禁不住它的诱惑。尤其是想到那一张一张的钞票,他就更加无力拒绝了。他想,权当自己在做那种事情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狗吧。小姐们虽然忍辱含诟,但也像他一样,不愠不火、不恼不怒,在那样的时刻,她们可能也从内心里把自己当了猪、当了狗吧。他想不明白的是:乡下人为什么只有把脸藏进裤裆里,拿自己不当人的时候才能赚到钱呢?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等等吧。等攒下一些钱,就回去像人一样正正经经地过日子,永不再做猪做狗。这样想着,石根也慢慢地睡着了。 
   
  4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杨结实就被一阵凄凉而又惨烈的歌唱声惊醒了。说是歌唱,其实更像是号丧。不用出去他就知道,是堂嫂麻宝妮在唱。 
   
  官人你心狠肚肠烂, 
  丢下娘亲你全不管。 
  金银财宝还没挣到, 
  蹬腿咽气你撒手了。 
  阎王爷那里一声叫, 
  身家性命都抛舍掉。 
   
  堂嫂唱一句,她的狗也跟着叫一声。由于四处流浪,那狗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而且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它叫出的声音像堂嫂一样喑哑哀怨,仿佛它也知道它的主人杨三死掉了,在为他难过似的。堂嫂虽然可怜,但让她和她的狗在这里号丧似的叫,听着实在不入耳。于是,杨结实便命哑巴起来送走了她。堂嫂和她的狗走了以后,杨结实把技术员周金水叫到屋里,反复再三地强调了安全问题。然后,便往家里走去。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看看了。 
  走到村口拉煤的公路上,看到村里的王二傻举着一面小红旗,正在认认真真地指挥上学的孩子们过马路。孩子们都很乖,王二傻叫他们走他们便走,让他们停他们便停,倒也井然有序。王二傻是村里王有成家的二小子。二十来岁了,是个天生的弱智。他整天游手好闲、嘛事不干,但,到了孩子们上学或是放学的时候,他就会准时准点地出现在公路牙子上,指挥孩子们过马路。自从跟他爹去县城里见过了一次交警以后,多年来,他一直自个拿自个当交警,而且认真地履行着交警的职责。他穿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条牛皮带束在腰里,头上还戴了一顶掉了舌头的帽子,远远地看上去,倒也有几分交警的影子。 
  王二傻虽然傻,村里的人大抵都认得。见杨结实走来,便认真地向他敬了一个礼,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来,硬往他的手里塞。杨结实一看,是一只活生生的蛐蛐,就又塞回到二傻的手里头说,你拿着玩儿吧。然后,就走开了。一边走一边想:这孩子,心眼儿倒也不孬,就是脑壳子进了水,可惜了。 
  杨结实到家时,他老婆春平正坐在屋里织毛线衣。见他回来,便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揪一碗猫耳朵吧。他老婆就放下毛线衣进厨房去了。 
  杨结实四十七岁,他老婆春平刚刚二十六,他比老婆大了整整二十一岁。不用说,春平是他的第二任老婆。春平是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子,原先在他的销煤处开票,那时,他还没有和他的头一任老婆离婚。有一天夜里,他喝了酒,稀里糊涂地就把春平给睡了。也不知道是猫戏的老鼠,还是老鼠逗的猫,反正是睡在了一个被窝里。酒醒了以后他吃了一大惊,春平是他老婆的娘家侄女,按辈分该叫他姑父哩。自己把她睡了,这算是哪档子事哩? 
  他当时不知道,那春平是存了心要嫁他的。春平的娘家穷得吃斤鸡蛋都要犯掂算,有时候家里断了油,便用白水煮青菜,到了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舍得割几斤肉待客。春平虽然生得俊,长到十八九岁上,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穿过。人愈穷,眼窝子便愈浅。春平在窑上的销煤处开票,每天看见大把大把的钞票从她的手上流过,跟刮大风似的,比她家地上的树叶子还要多,心里就搁不住了,见杨结实多看了她两眼,便生出了私念。 
  男女之间的事情,有了第一回就会有第二回。当春平告诉他,自己怀了身孕时,那杨结实才知道自己惹下了麻烦。春平死活不肯打胎,他只好硬着心肠跟老婆离了婚,娶了春平。好在春平嫁过来以后,给他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他心里这才多少安慰了一些。不过,也没少挨村人的骂。他想,骂就骂吧,哪个男人不喜欢年轻貌美的女人哩?单单是为了儿子,挨这份骂也值得。 
  春平生下儿子以后,就没有再出去做事情,一心一意守在家里带孩子。杨结实最爱吃她做的猫耳朵面。她揪的猫耳朵不大不小、不软不硬,筋筋道道的,放在酸辣汤里煮出来,再加上葱花儿和芫荽,比什么都好吃呢。 
  春平是个麻利的女人。没过半个时辰,就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猫耳朵端到了杨结实的面前。杨结实刚吃完,听见有人打门。春平去开了门,原来是村西头的王有成,就是王二傻他爹。王有成是杨结实煤窑上的工人。刚开始的时候杨结实不想要他,嫌他年纪大了,而且是个出了名的麻缠货。可是,王有成找了他几回,说是家里的日子开不了张。杨结实躲不过,就答应了。俗话说:窑短人长,乡里乡亲地住着,做事不可太绝情。考虑到他上了年岁,不忍心叫他下苦力,便让他在井下看泵机,不知道现在他又找自己做什么。 
  王有成抽完了一支烟,磨磨唧唧地说道,自家老三想念研究生,得花一老鼻子钱,他想让老二也下窑干活儿,多少挣几个。并且说:甭看老二缺心眼子,力气却是有的。下了窑一准儿不会少挖煤,而自己只要求算他半个工。 
  王有成虽然是个难缠的主儿,他的两个儿子确实是出息。真不知道他家老坟上哪棵蒿草济了事。王有成想让老二下井干活儿,杨结实还真不好说什么。想了想,现在是煤价疯长的时候,窑上也正缺人手哩,再说,愈是傻子愈不肯惜力,煤不少挖,却只拿一半的工钱,也合算。而且,傻子可以算作残疾人,窑上多一个残疾人干活儿,就会少交一点儿税,左右都不吃亏。于是说道:叫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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