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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牡丹-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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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妹牡丹   
  第十二章   
  四月里,鸟儿的恋歌使空气荡漾着春意,西山的春色也十分诱人。在乡间,冬天大地上干硬的土块又重新获得了生命。除去乾隆皇帝的香山鹿囿和卧佛寺之外,玉泉山和八大处,已有足够的名胜供人探春寻幽了。 
  一天晚饭后,孟嘉和牡丹在书房中闲坐,素馨到厨房吩咐厨子买什么菜,回来正要往自己屋里去梳洗。因为每逢孟嘉和牡丹俩人儿在一处时,她总是回避开,免得碍眼。她知道,她们在书房比在大客厅还要安乐舒适。不过在她正往自己那个院子走时,孟嘉叫她: 
  第55节:卷上 第十二章(2)     
  “四妹,来,说说话儿。”   
  “有什么事吗?”   
  “就是瞎聊哇。这儿还舒服。”   
  “好,我马上就来。”   
  几分钟后,她走进了书房,脸上浮现着青春的自然微笑,头发改梳成一条光亮的辫子,身上换上了蓝布裤褂儿,和牡丹的一样,是在家不出门儿时常穿的。褂子的袖子比出去应酬时穿的要短一点儿,也瘦一点儿,出外穿的褂子袖子大,沿着宽边儿,是当时流行的式样。她虽然穿上这种便装,其动人之处,并不稍减。她向姐姐很快的扫了一眼,牡丹情不由己,自己觉得怪不舒服,也不自然。素馨赶快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流露出一股青春的气息。她看见牡丹穿着拖鞋的两只脚,放在凉火炉子的铁边上,身子则舒舒服服儿安坐在有皮毛垫着的椅子上。 
  牡丹问她:“你为什么看我?”   
  素馨说:“我没有看你呀?”眼睛一惊而睁大。她又很坦白自然的向孟嘉扫了一眼,好像平白无事的样子,以低而平静的声音说:“你们说什么话呢?”   
  “说你呢。”   
  “说我?”   
  “我是说你运气很好……”   
  “我知道,你们俩都是好深思幻想。当然我也并不是妄自菲薄。可是一个家总是要像个家,总要有人照顾,要有人收拾整理。睡干干净净的被单子,不很舒服吗?我的意思是这个。” 
  “这方面,我是真感激你。”   
  “咱们的床单子好像不够,我想再去买几条。可以不可以?”   
  “你何必还问?看着缺什么就去买吧。”   
  “正格的,你们刚才说什么来着?”   
  孟嘉说:“我要出门儿十天半月的。你们已经看见北京到天津这段铁路了。皇上已经答应这条路要延长到山海关。工程两年前开始,现在即将完工,这条路大致是和万里长城平行,将来有一天是会用来运兵的,不然,走这么远,就是急行军,也得走七八天。因为大沽口永远有外国军队驻扎,我们经不起敌军的包围。我们一定要能从满洲把军队迅速调回关里来才行。我要同几个中国和英国的工程师去视察新修的这一段铁路工程。皇上非常高兴,又想在北京和热河之间修一条铁路。那两个英国工程师求我带他们顺便去游明陵。我正想你们姐妹若愿一同去,这个机会太好了。” 
  “噢?去明陵!”素馨的声音里有无限的热情。   
  “到明陵去一路要走两三天,这时候儿的天气出外游春再好不过。”   
  素馨问牡丹:“你愿不愿去?”   
  “不要。我干嘛去看过去那些皇帝的坟?待在家里不更好?”   
  孟嘉插嘴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咱们要商量商量。也许你能劝劝你姐姐。你这次若不去,恐怕要好久以后才有机会。而且以后也天热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儿?……也许我会调到别的地方去。” 
  素馨说:“我愿去。咱们还可以看看长城的居庸关,我梦想好久了。”   
  “妹妹,你若有兴致,你和他去吧。”   
  “我不。你若不去,我也不去。”素馨的声音坚定而果决。   
  牡丹说:“你若真很愿看,你可以和他去呀。”   
  “不,你若不去,我不去。”   
  孟嘉说:“好吧,算了。”他的声音显得很失望。   
  孟嘉决定在十七那天出发。在十六晚上,他向牡丹说:“这是你来北京后咱们第一次分开。你一切自己小心。出去玩儿,轻松过日子,要高高兴兴的。我一定尽量多写信回来。来去也不过半个月的样子。” 
  意料不到的是,他们拥抱时,牡丹的眼里微微有点儿泪。   
  “你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   
  “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啊。”   
  “你为什么不去呢?你不愿看明陵和万里长城吗?去一次,两个古迹都可以看到了。”   
  “只因为我——有时候儿我想一个人儿静一静。”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是为你妹妹发愁吧?”   
  “不是。我对她很相信。”   
  “这样很对。”   
  他们俩之间有了隔阂;到底是什么,他无法知道。   
  “你心情不好。好好儿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儿要一个人儿清静,我会听你的话的。”   
  所以,次日,孟嘉同那个英国工程师,向南口出发。每隔两三天,姐妹俩就收到他寄回的一封信,信是寄给牡丹的,写了两三张纸,字是瘦硬刚健的字体。他信写得很仔细,开始时不外乎是“思念”、“犹记”,结尾处则不过“诸希珍摄”等语。信总是牡丹先细看,然后再交给素馨看。牡丹有一种独到的想象力,能从只词片语便体会到其中含蓄的深情至意,如“大岭云开”、“飞雁横塞”,或“午夜闻笳”,由这些词句,牡丹便感觉到含有相思之意。 
  第56节:卷上 第十二章(3)     
  一封信里有诗一首:   
  昨夜梦见君   
  握手笑语频   
  殷勤留好梦   
  梦破何处寻   
  与君同入梦   
  相聚形与影   
  梦中无别离   
  一生不愿醒   
  主人不在家,仆人都松懈,饭菜也简单,也没有多少事情做。车全由姐妹俩坐;春光诱人,正有好多地方可去游逛。一次,姐儿俩远到西山的碧云寺,寺里有印度型的宝塔,登高一望,北京城全在眼底,金光闪烁的黄琉璃瓦顶,就是紫禁城,正位于北京城的中心。俩人都玩得快乐,只是觉得缺少个孟嘉,颇为思念,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可是只有两个女人这样远游,终觉无趣。素馨,生性保守,一向没觉得物色一个如意郎君是自己的事,甚至连提也不提。她认为那是她父母的事,是她堂兄的事。这事用不着提,当然是她长辈的事。 
  一天下午,牡丹自己一个人儿又到天桥去了。上次一个打把势卖艺的看她,在她心里留了一个很愉快的印象。一个女人,即便是已然订婚或是已然结婚,一个满面微笑年轻的男子向她表示爱慕,看她,向她调情,总是一件乐事。那个男人年轻英俊,肩膀儿宽,两臂两腿健壮有力。 
  她这次去,是希望能再碰见那个年轻人,当然她并非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牡丹喜欢他那快速优美的动作和起伏有力的胸膛,还有嘴里露出的一排白牙齿。 
  她站在圈外看练把势。使她不痛快的是,那个年轻人偏偏不在。两个别的人在练功夫。一个人采取守势,另外那个在满场子追他。个子小的保持守势,不断的逃跑,但是他却出尽了风头,因为他虽是一副怯懦的样子,却每乘对方不备,出其不意的踢上一脚,或打上一拳,对方跌倒在地,他又跑开。就好像猫鼠交战,老鼠竟占了上风。看热闹儿的很爱看。身材小的那个还是嘴里喊出“嘿——吼——哈”向追他的那个挑战,或是逗他。当然这是预先练好的套子,身材小的那样跳动灵活,功夫稳而狠,观众看得非常过瘾。 
  牡丹和大家一齐笑,因为两个人踩得尘土飞扬,她拿着一块手绢儿挡着嘴。这时有人从后面轻轻拍她的肩膀儿。她回头一看;认得那晶亮的眼睛,露出牙咧开嘴的笑容,不是别人,正是那天那个练拳的,俩人轻松自然的相对微笑了一下儿。 
  “是您哪,姑娘,半个月前您来过。”   
  牡丹点头微笑说:“你今天怎么没练?”然后以较为温和同时天真自然的添上了一句:“我是来看你的。”   
  “真的?姑娘,您叫什么名字?那天我对您乱叫,你不见怪吧?”   
  “哪儿的话?”   
  牡丹觉得和一个同样年轻的人说话很轻松。   
  “您贵性?”   
  “我没有姓。”   
  “好吧,无名氏小姐。”   
  他说:“跟我来!”不管牡丹愿意不愿意,伸手把她拉走了。牡丹高高兴兴得跟他去,觉得这样直爽真有趣。   
  他们走进几棵槐树下的一个茶馆儿,是在一个有围墙的院子里,叫了茶。这时由远处露天唱戏的地方传来了锣鼓声和尖而高的唱声。牡丹仔细端详他。他并不粗壮,但是两颊美,下巴端正坚强;脸很光润,消瘦而肌肉结实。在那角落中的绿树荫下,上面落下来的光线照出他那清秀的脸的侧影。不知由什么地方照过来的一个白色波动的光影,在他的脸上跳动,照上他那乱蓬蓬的头发。 
  “你今天为什么没在场子里卖艺?”   
  “我是玩儿票的。那天我是客串。”   
  “玩儿票的?”   
  “我的正业不是打把势卖艺。他们是我的朋友。您不知道我们打拳的人的兄弟关系。我们都是师兄弟。他们认为我练的功夫还可以,给我一个机会练两趟。也满好玩儿,您说是不是?” 
  “你练得很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我叫傅南涛。就住在附近。”   
  他那朴质老实的微笑,牡丹看了,心里觉得安全放心。南涛向牡丹看了看,流露出爱慕之情。他说:“天哪!你真美呀!”   
  从来没有人那么直截了当向她说过。   
  牡丹叫着他的名字问他:“南涛,你做什么事?”   
  “我开一个小铺子,乡下还有点儿地。拳是练着玩儿的。”   
  “另外你还做什么?”   
  “您说练玩艺儿吗?我还会踢毽子。附近这儿有一个很不错的毽子会,找一天我带你去看。还有练太极拳。我挺笨,念书念不好。”他话说得慢,清楚,有条理。“你告诉我你是谁?住在哪儿?” 
  牡丹微笑说:“不用。”知道南涛若听说她是翰林家的人,一定会吓跑的。   
  南涛央求她说:“不要那么神秘。你们家很有钱吧?一看您的脸,就会这么想。”他把牡丹上下打量,牡丹觉得那种看法,简直要把她看穿了,看透了。   
  第57节:卷上 第十二章(4)     
  牡丹说:“我们家也是普通人家。”   
  “还没有结婚?若是已经结婚,告诉我。我好心里有个数儿。”   
  牡丹说:“没有。”她又加了一句:“丈夫死了。”   
  “那么你是谁呢?”   
  “照你说,我就是无名氏吴小姐。你是个男人,我是个女人。这也就够了。”   
  她这话刚一出口,立刻觉得自己失言了,但是已经无法收回。他也许会误解。   
  牡丹于是站起来要走。   
  南涛说:“我在哪儿再见你呢?”他倒好,并不先问还能否相见。牡丹望着他那老实的微笑,平板的面庞,乱蓬蓬的头发,回答他:“我也不知道。”   
  “什么时候儿再见呢?”   
  “我不知道……离这儿很远。我住在东城。”   
  “我住在西城。您若告诉我您住的地方儿,我会找得到的。”   
  “你那么想找我吗?”   
  “当然,很想。走,我陪你走一段儿。你若不愿告诉我你住在哪儿,然后您再自己走。”   
  牡丹觉得和南涛说话很痛快。他俩走近前门大街时,脚步走得很轻快,是青年人走路的拍子节奏。南涛的胳膊挎住了牡丹的胳膊,而他的胳膊是那么健壮有力。他的胳膊碰到了牡丹的乳房,而且还在磨蹭,两个人都知道,但都假装做不知道。 
  牡丹说:“东四牌楼正西有个酒馆儿,我们可以在那儿见。你什么时候儿能来?”   
  南涛说:“哪天都行,随时都行。就明天吧,下午五点,怎么样?”   
  俩人说定之后,南涛给牡丹雇了一辆洋车,又提醒她:“明天下午五点。”   
  与傅南涛相遇之后,牡丹不再那么沉思,不再那么出神了。俩人的调情是愉快而天真。牡丹觉得南涛很能给人解闷儿,使人轻松畅快;和他说话,不像和学者大儒那样。南涛头脑里没有抽象观念,对人生也没有自己得意的理由。他大概不懂什么书本儿上的东西;他给牡丹的感觉是一个青春健壮的男子汉,对人生只是直截了当的看法。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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