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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词安顿-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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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在需要说谎的时候我宁肯不说话,因为我必须保证已经说出来的话是真的。
妈妈对我的教育有时候是无为而治式的,她很少给我约束,也很少告诉我类
似严格的“是”和“非”这样的判断。但是,她会跟我讨论问题,而且她告诉我,
人生的原则是非常自我的,那就是“我爱”和“我愿意”。所以,当我在数学课
上痛苦着听不懂,数学考试总是不能及格的时俟,妈妈说她不为难我,如果我因
为数学而不能考上大学,她不会怪我。那时候我觉得真的很对不起妈妈,她坚定
地认为她的女儿不会是傻瓜,她慷慨地给了我一个出生和成长的机会,而我却为
了一门小小的数学课终于要让她感到失望了。面对这些,我的难过超过了面对几
乎令我绝望的数学课。我发誓要再次证明我真的像妈妈希望的那样聪明。高考之
前,我把从高中一年级到三年级的数学书中所有的例题全部背了下来,结果是我
的数学成绩与当年的满分只差14分。
至今,妈妈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实现这一切的,但是,我想她一定明白,因为
她的不为难我,使我给自己提出了一个挑战性的要求。我甚至觉得妈妈根本就知
道我会这样做的,就像我明白当她对我没有要求的时候实际上她正对我怀着无比
的希望。妈妈说她相信树大自直,同时也相信,如果不给小树一个宽松的生长环
境,小树不会有自然的健康。我就是那棵小树。
妈妈很会做饭,最拿手的是打卤面和千层饼。从小,我的朋友就总有机会吃
到妈妈做的这两样东西。妈妈欢迎我的朋友到家里来,理由非常简单,因为他们
是我的朋友,我喜欢他们。直到现在,我依然会把我的各式各样的朋友和我之间
的交往讲给妈妈听,有时候是面对面地讲出来,有时候是在电话里,我讲到眉飞
色舞的时候,妈妈就会说:“好啊,有机会让他(她)来家里吃面。”
妈妈也跟我的朋友聊天儿,她给我们做东西吃也参加我们的谈话。我记得很
清楚,有一次我的一位老师来我家,妈妈做千层饼给她吃。当时,她好像在跟我
谈什么人生就像什么之类的很深奥的话,我有点儿不知所云地看着她。这个时候
妈妈来给我们送饼。我希望好吃的饼能让我的这位负责任的老师不再给我上思想
教育课,而她仍然喋喋不休。妈妈把切成一牙、一牙的饼放进我们各自的盘子,
然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把饼做得有那么多层吗?”我和老师都看着她,
她很从容地笑了:“你每掀开一层都有可能会发现里面有芝麻,芝麻当然是好吃
的,你就一层一层地找,一直到吃完了。有时候能找到,有时候就没有。有意思
的是找的过程,对不对?”
那天送老师走的时候,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老师说:“张杰英,你妈真棒。”
妈妈过62岁生日的时候,我和丈夫问她希望我们送一样什么礼物。她想了想
说:“你们送一个能通电的饼铛给我吧。”我就又想起当年妈妈有关人生如饼的
经典比喻。如果丈夫不在,我一定会问妈妈,是不是这么多年看着我们的长大也
像看着手中被她一层、一层掀开的饼一样,充满了新奇感,而且其乐无穷?
1998年对我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年。这一年里,我辛苦进行了三年的有关当
代中国人情感状态的采访终于以两本书的形式公之于众,我也突然之间成为了不
大不小的一个被关注的人。其间不断有电台、电视台和报刊采访我,但是,我从
来不把这些对妈妈讲。甚至我明知道电视节目的播出时间也绝对不告诉她。不知
道为什么,最亲的人,在这样的时候反而让我感到手足无措。我怕妈妈看到我在
电视里出现,怕她看到我穿了什么衣服、听到我说了什么话。我有一种很遥远的
感觉,那个面对摄像机侃侃而谈的、已经成年的女人不是那个从小就担心自己是
傻瓜并且一味地站在镜子前头研究自己的小女孩,而我希望留在妈妈印像里和守
在她身边的依然是那个大脑袋的髭毛孩子。我不认为我的人生和我这个人已经有
了改变,因为所有的一切在妈妈决定生下我的时候就已经在她的意料之中。
我知道我是对的。妈妈的心态和我一样矛盾。我试过一次。河北电视台的节
目主持人郭旭寄来了她制作的有关我的访谈节目的录像带。我带回父母家。爸爸
和姐姐都认真地看,只有妈妈坚持在厨房炒菜。爸爸叫她,她只是随口答应,而
且还似乎很轻松地说:“别吵了,我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录像还在放,
饭桌已经摆好,妈妈忙着把一个又一个菜送上桌,每走过来一次,她的目光都落
在电视屏幕上,但是,她就是不肯停下来和我们一起看完。
那天晚饭后我就把录像带拿走了。从此我再也没有把有关我的报道的任何材
料带回父母家。我喜欢说人的一生当中会遇到千奇百怪的人和事,这些人和事当
中的一部分会成为生命中的各式各样的标点。我觉得妈妈是一个非常特别的符号,
她是一个引号,无论我这个句子有多长、多短、多简单、多复杂,也总是在她的
包裹之中。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我和妈妈最终会以相同的方式相互理解。就像我
曾经在一个夜晚独自在灯下想着妈妈和我的时候写下的话:“我和母亲的关系正
如母亲和我,我是她生命的旅行袋里时时捧出来把玩的一样特别的纪念品,她是
我写在岁月边上的一行行轻易不肯示人的朱批。”
最近一次回父母家,爸爸开玩笑说:“你妈老了,她现在不像原来那么聪明,
而且老是唠叨你们小时候的事情……”我忽然就很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
我真的不敢哭。我忽然觉得爸爸说的“老了”就是妈妈为了我的今天而付出的代
价,妈妈其实一直在和我一起证明着一件事,就是当她还是一个年轻的孕妇的时
候,她做出了她认为一生中最明智的一个决定。当我还在她的身体里的时候,她
就注定是我生命中惟一的一个不可或缺的引号了。
我就是这样在一个又一个必须由爸爸挺身而出来解决的困难或者说尴尬中慢
慢长大的。爸爸似乎永远在用一种充满了谅解和体恤的目光面对我这样一个每每
会跳出规矩之外的孩子,不离不弃。他始终如一的平和实际上正是我成长过程中
万分依赖的支持
爸爸的宝贝
我结婚的时候,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一首乐曲叫《爸爸的宝贝》,更不知道这
首曲子专门就是为了在那样一个特定的时刻让父亲和女儿一起静静地听完。
看过一部什么电影,名字忘记了。故事讲的是一个捡来的女孩子被养父带大,
有了自己的爱人的时候,养父身患绝症,他的理想就是看着女儿能嫁给自己信任
的男人。婚礼上,乐队奏起了这首乐曲,穿白色礼服的父亲和披着婚纱的女儿同
时缓缓地走向对方,他们无言地起舞,父亲眼里的泪光映着女儿的喜悦。曲终的
时候,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为他们鼓掌……我的朋友告诉我,在欧洲,每个女
孩子的婚礼上都会有这首乐曲,每个女孩子都要在这个时候跟自己的父亲跳舞,
没有一个父亲能够不流泪地把它听完。
知道了这些,我就在心里悄悄地想像,我的爸爸,假如他在我结婚的那天听
到《爸爸的宝贝》,他会怎么样呢?我想像他的目光会在那样一个时刻有些迷离,
他会不让我发现他在注视什么,或者他会像将近30年来我熟悉的每一次一样,在
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转身离开,直到平静下来才重新面对我。当然也许还有
种种我料不到的可能。我从来没有想过把这首让父亲们心潮起伏的乐曲放给我的
爸爸听,然后问问他,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不敢那样做,因为从我还是
一个瘦小的女孩子的时候,爸爸就一直是不把他的心情展示出来的。我五岁之前
一直是跟着妈妈“读书”的。那是名副其实的“读”书——妈妈读,我学着复述。
课本随处可见。有时候是小人书,有时候是简单的历史故事书,还有时候是妈妈
曾经背下来的一些诗辞歌赋。没有定式,一切随意。
当时哥哥和姐姐的境遇就比我要惨,他们跟着一个叫韩老师的瘦高个儿男人
学习书法。每天晚上,两个人可怜巴巴地分坐在一张八仙桌的两头,中间是一个
装了墨的大砚台,每人一个铜的镇纸,用着爸爸亲自跑去荣宝斋买来的叫什么
“狼毫”或者“羊毫”的毛笔。韩老师则非常惬意地喝着妈妈沏的茶。我知道那
种茶叶很贵,名字叫做“龙井”,似乎按照采摘的时间不同还有更细致的划分。
我不懂这些。但是,我心里很不喜欢每天晚饭以后有一个人到我家来喝茶,不管
是为了什么。而且,哥哥和姐姐让我觉得写毛笔字是很痛苦的,一个字要写很长
时间,有时候一个笔画就要写好几遍。哥哥的脸上是明显的不耐烦,韩老师就好
像没看见一样,一味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写字法门。哥哥烦得紧了,爸爸就在他
头顶敲上一下,他咬牙切齿地低头再写。姐姐要乖一些,但表情也不是轻松愉快
的,更接近于逆来顺受。
我和妈妈坐在暗处,讲“李逵下山”或者“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有一天,
听见韩老师说,再大一点我就可以开始学写字了。我绝望地想,这种请他喝茶的
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呀?用不了长大,就被毛笔字逼死了。心里越发记恨这个
每天来我家喝茶,喝黄了牙齿、喝鼓了肚皮的人。
但是,事实证明我的恐慌是多余的。爸爸好像心里早有打算,他在我刚过5
岁的时候为我选定了课本——一本《词综》和一本《唐诗别裁》。他亲自教我每
天念其中的一首诗或者辞,然后逐一讲解,再督促我背诵。我努力讨爸爸的欢心,
表现出令他非常欣喜的理解力和记忆力,我想用这样的方式就可以躲过能要人命
的毛笔字。我故意选韩老师来喝茶的时候在一旁无声地背诵,爸爸很欣慰地把注
意力从我这里移向倒霉的哥哥和姐姐。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一点,就是韩老师的好处不仅仅在于可以陪爸爸喝茶,
同时像旧时的名士一样专心教书,姐姐在经历了一个又一个这样痛苦万状的晚自
修之后,终于和一个同龄的女孩子一起一举夺得北京的一个少年书法比赛的并列
第一名。爸爸除了勉励姐姐“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之外,当然全心感谢韩老师,
于是,茶水课顺理成章地沿袭下来。
那时侯,我已经不用担心会让我去学写毛笔字了,哥哥也因为长时间对书法
没有兴趣,总是在写字的时候表现出心猿意马而退出了这旷日持久的晚自修。这
主要是妈妈所赐,她说哥哥原本就不是这块材料,现在写的字已经能见人了,不
要再指望他靠这个怎么样,更何况,“靠这个也怎么样不了”。
我大学快毕业了,才感觉到,一个人的字写得不好看,其实是一件很苦恼的
事情。比如找工作,用人单位在不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可能就先让这个人写些什
么,在这种情况下字就很重要。我把我的想法跟爸爸说,很有些埋怨他,为什么
当年不让我也一起学书法,反正也要请老师喝茶,教一个孩子和教三个孩子还不
是一样吗?爸爸说,他不是没想过,但是,他和妈妈有一个共同的感觉,就是我
不适合学书法,写毛笔字太慢,而我的脑袋转得太快,他和妈妈都觉得如果我也
学书法,就会“把聪明磨成墨”。同时,爸爸还提醒我说:“你忘了你小时候,
对韩老师又恨又怕,连茶叶都心疼?”应该说,爸爸对我的把握基本上是准确的,
但是,另一面的结果就是,我现在是家里人中写字最难看的一个,也是最欢迎电
脑的一个,因为我可以熟练而快捷地把文字敲进机器里,再打印得整整齐齐,很
现代,而且不丢人。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我不是一个大人说的那种有长性的人。假如一件
事情不能长时间地对我有足够多的吸引,我会非常残酷也非常自然地把目光移向
其它的事情,我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好。所以,我自知自己不适合从事过于稳定
的工作,更不适合在一个循规蹈矩、制度繁多的机构里打一辈子持久战。对于我
认为没有趣味的环境,我的第一反应从来是以最快的速度逃离。我的这种品性在
小时候跟着爸爸读古诗辞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得极为突出。
当我已经把两本书都背诵得越来越薄的时候,诸如苏东坡、李商隐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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