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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的门 作者:李佩甫-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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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还是呼国庆刚任县长不久的事。有一天,县里四大班子的领导集体到邻县去签署一个有关水资源方面的协议。协议是双方早已商定好的,去这么多人的目的无非是表示一下双方的友好和重视(因为过去曾有过矛盾和争执)。中午吃饭的时候,由于参加者都是两县的主要领导,酒也喝得十分酣畅。县委书记王华欣身边坐的是邻县的一位妇联主任,那妇联主任叫陶小桃,长得有几分姿色,人也泼辣,很会劝酒。她一会儿跟书记猜拳,一会儿是押宝,一会儿又是〃老虎、杠子、虫〃,把书记的兴致很快就挑起来了。王书记一高兴,就放得很开,谁也不让替,输了就喝,喝着喝着就有些高了。书记一喝多,舌头不打弯,说话粗声大喉咙的,就有些放肆,他说:〃小桃,桃儿,这这样吧,我破、破个浑谜。你猜、猜着了我喝喝一大白!猜不着你、你喝一一大白!〃邻县的妇联主任是见过些世面的,根本不在乎,说:〃行!倒酒。你说吧〃说着,抓过茅台酒瓶,也不用小酒杯了,把茶杯拿过来,竟然到了两茶杯!王华欣酒壮豪气,一捋袖子,说:〃听好了:掰开你的,入进我的,毛绒绒的进去,白哗哗的出来……〃他刚把谜面说完,那妇联主任立时把那杯酒端起来了,先是一阵〃咯咯咯……〃的浪笑,接着大声说:〃牙刷子!你喝吧。〃
  说着,就端起酒硬往王书记嘴里灌!众人大笑。一时,王书记没有办法了,就勉强喝了半杯,这才缴械说:〃桃,桃。投降,我投降。不行了,真不行了……〃
  宴毕,要走了。双方领导在大门口握手告别时,喝多了的王华欣却死缠着那妇联主任,嘴里一连声地喊着:〃桃儿,桃儿,小桃……〃逗一些荤荤素素的笑话。那女人也浪,两人一会儿你拍我一下,一会儿我挠你一下,嘀嘀嘎嘎的笑……人们都立在那儿等着,谁也不好说什么。等了有五分钟之后,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呼国庆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说:〃咱们先走。〃
  说完就上车走了,其他的人也跟着走了。
  王书记本就喝多了,昏头胀脑的,正跟人打情骂俏呢,扭头一看,他手下的人全都走光了。门外的停车场上孤零零地就剩下他那一辆车。这才有了几分清醒,也有几分尴尬,他匆匆地跟人告了别,上车就唬着脸说:〃开快点。给我赶上他们!〃
  两县相距并不远,一路上,王书记一再命令司机:〃快!快!!〃就这样,一直追到县城的这个十字路口,到底把先走的车队赶上了。这时,王书记又命令道:〃超过去!给我横那儿,拦住他们!〃司机只好遵命。只听〃吱!〃的一声,王书记的轿车突然横在了整个车队的前边!他从车上跳下来,也不管什么交通秩序,三步两步跑到呼国庆的车前,对着司机厉声喝道:〃谁让你走的?谁让你走的?!你是一号车?!……〃见书记暴跳如雷,司机吓坏了,想解释点什么,却又不敢,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呼国庆在车里坐着,心里的火噌噌往上冒,很想说一点什么,可他知道,这时候不管他说什么,都不可避免地会有一场战斗,这样一来,矛盾就公开化了。他刚到任,立足未稳,还是避开锋芒吧。于是,呼国庆暗暗地忍下了这口恶气,他这一句话也没说,两眼一闭,身子靠在了轿车沙发的后靠了……〃
  纵是这样,王书记却仍不解气。他训完司机后,又重新回到自己车上,吩咐司机说:〃操,反了!你给我围着这个转盘开,开慢点!〃于是,一个车队,八辆轿车,就都跟着首车围着十字路口的大转盘转起圈来……这时候,转圈就成了一种形式,一种喧染,一种对〃一号车〃的确认过程。〃一号车〃开得很慢很慢,后边的车也只好跟着一辆一辆地慢下来,一圈一圈地围着街口转。呼国庆坐在后边的车里,拼命地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转圈是形式,可他品尝的却是那〃内容〃,形式和〃内容〃是一体的,形式在转,〃内容〃也在转,这一切都成了对他心理承受力的一种检阅,一种超极限的弹压!此时此刻,呼国庆心里的滋味是无法言说的。
  一时,路口上的交通完全堵塞了。站在指挥台上的交警像是傻了一样,不知该如何指挥才好。四周是人山人海,人们全都在观看这些在十字路口上转来转去的八辆车……人群中有人议论说:〃这是干啥呢?来大官了?!〃
  车里一片沉默。
  一连转了三圈后,王华欣这才舒了一口气,他对司机说:〃算了,走吧。〃
  第二天上午,两人又见面的时候,王华欣说:〃操,昨个儿喝高了。你看我这鸟脾气,多包涵啊,老弟。〃
  呼国庆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没啥,没啥。我也喝高过,都一样。〃
  话是很平常的,但这里边也隐隐约约地含着一点什么。
  王华欣笑笑,他也笑笑,好像这事就过去了。可那感觉却在心里埋下了。感觉种下了,那芥蒂也就种下了。慢慢,慢慢,在很多事情上,就有〃芽儿〃生出来了……〃
  后来,每次出门的时候,呼国庆就对司机说:〃'一号车'走了没有?〃司机若说,没有呢,王书记还没下来呢。呼国庆就说,那就再等等,让〃一号车〃先走。司机若说,走了。呼国庆就说,走了嘛?那咱也走吧。慢慢,慢慢,这话就在司机班传开了,越传面越大。在机关内部,私下说到王的时候,人们就说〃一号车〃如何如何。不久,这话就传到了王华欣的耳朵里,王华欣挺了挺肚子,笑笑说:〃一号车就是一号车嘛。〃
  在常委会上,〃一号车〃也体现得很充分。每次开会的时候,王华欣总是固定不变地坐在会议室靠北边的那个中间位置上。不管来早或是来晚,他都要坐在那里,时间一长,那个位置自然就成了中心位置。有一次,呼国庆来得早了些,他往靠南边那个中间位置上一坐,招呼那些常委们说:〃来来,人不多,凑凑,凑凑。〃
  常委们也就凑凑。过一会儿,王华欣挺着肚子来了,他看了看众人,把茶杯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放,笑眯眯地说:〃你看你们?放个屁都不利索!散散,散散。〃
  常委们也只好散散。王书记这才坦然坐下,宣布说:〃开会吧。〃
  会议室里摆放的本来都是藤椅,一色的藤条椅子。可突然有一天,椅子全换了,王华欣坐的那个位置换的是皮转椅,其它位置换的是折叠椅,虽然都是黑颜色的,可这一换,差别就大了。位置上的差别带来了心理上的差别,在议到什么的时候,人们的心理就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到了关键的时刻,一般都是王书记的意见成了最后定论。
  为此,呼国庆非常生气。可生气归生气,话却没法说。你不能因为一张椅子说什么,也不能为一个位置说什么,说了也只能说明你的涵养差,斤斤计较。要论起来,人家会说,这都是些鸡毛蒜皮,可众多的〃鸡毛蒜皮〃堆积起来,就形成了一种逼人就范的气势。这就像空气一样,你看不见摸不着,却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有一次,在一个私下的场合,呼国庆无端起冒了一句:〃鸟,公社书记水平!〃不知怎么的,这话又传到王华欣的耳朵里去了。在一次干部会上,王华欣说:〃谁当过公社书记?举举手。〃
  当场就很有一些人举起了手。王华欣笑笑说:〃哟,还不少呢。〃
  接着又说:〃呼县长,你不也干过乡党委书记嘛?〃呼国庆说:〃干过。〃
  王华欣拉长声音说:〃噢,都在基层干过呀!〃
  这些感觉都是慢慢储备,慢慢积累的。也是潜移默化的。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个事又把两人的矛盾往前推进了一步,推到了白热化状态。
  有一个绰号叫〃范骡子〃的乡党委书记,在下边干了十年,说起来也是有些政绩的。他想调到县城来,主要是想当副县长。从人事线上说,他是王华欣的人,王华欣平时对他也很好,见面总是〃骡子长,骡子短的〃,很随便。可他又转弯磨角的跟呼国庆的老婆有一些亲戚关系。一般县里改选都在下半年进行,可这人下手早。年初就开始活动了。他先找了县委书记王华欣,王华欣说:〃这个事嘛,你最好给呼县长打个招呼……〃〃范骡子〃试探说:〃我是不是得表示表示?〃王华欣模棱两可地说:〃你想表示表示也行……〃于是,〃范骡子〃就找呼国庆去了,那也正是呼国庆快要离婚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到家里来了。他一来,吴广文张口就喊舅,她说:〃舅,你咋来了?……〃接着又是倒茶又是递烟,显得十分热情了,这么一来,呼国庆也不好不热情了,就坐在那儿陪他说话,说了一些闲话之后,〃范骡子〃说:〃广文,你歇吧。我跟呼县长说点事。〃
  吴广文说:〃舅,你有啥情说了,外甥女婿,还有啥不能说的?〃说着,吴广文就进里屋去了。这时,〃范骡子〃才说:〃呼县长,我是个直人,有啥说啥。我在下边干了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想动动……〃呼国庆笑着说:〃有啥想法,你说吧。〃
  〃范骡子〃说:〃别的也没啥,干这多年了,看县里能不能安排个副职?〃呼国庆一听就明白了,他是想当副县长呢。呼国庆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事儿,还早呢,下半年才……〃〃范骡子〃暗示说:〃我知道还早。我就是想早些给你打个招呼,你心里有个数。我已经给王书记说了……〃呼国庆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些反感,可他并没有表露出来,只说:〃好,我记着就是了。〃
  〃范骡子〃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他终于没说。又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等他走了之后,呼国庆才发现,在沙发上的一个夹缝里。还放着一个信封呢!呼国庆拿起来一看,里边竟然装着厚厚的一叠钱!呼国庆立时就愣住了,那是一万块钱。那钱拿在手里,像火炭一样,变成了一种很烫人的东西!怎么办呢?呼国庆心里明白,这钱是万万不能收的。如果收了,他没有当上,钱你退不退?退不退都很尴尬呀。如果当上了,那也总有一天会传出去。不定哪一会儿,他要是喝酒喝高了,会给人说,不假,他提我了,可我给他塞钱了……人家就会猜,你既然敢收他的,就敢收别人的,你也不知道黑了人家多少钱财呢。到了那时候,你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了!这不比一条烟,一瓶酒,一件东西,这是一个数,他不管啥时候都会记着你收过他的一个数。再说,他又是王的人,跟王华欣的关系那么近,这就更不能收,万万不能!
  呼国庆为这事考虑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他拿上那个信封去了王华欣的办公室。进了门,他二话没说,就把那个装钱的信封扔在了王华欣的办公桌了。王华欣看了看他,说:〃你这是演的哪一出啊?〃呼国庆说:〃走麦城。〃
  接着又说:〃我是没招了,请书记处理吧。〃王华欣瞅了瞅扔在桌上的信封,说:〃啥事吧?〃呼国庆说:〃骡子昨晚上到我那儿去了……〃王华欣听了,沉吟一会儿,说:〃这〓货!〃呼国庆说:〃王书记,你看咋办吧?〃王华欣又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这〓货!〃接着,王华欣看了呼国庆一眼,马上把秘书叫过来,当着呼国庆的面说:〃你给我点一下。〃
  秘书拿起信封,把里边的钱倒出来,一五一十地点了,尔后说:〃王书记,一万。〃
  王书记就说:〃哦,一万。〃
  说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才挺了挺肚子,大包大揽说:〃国庆,既然你有难处,我来处理吧。〃
  呼国庆马上说:〃那好,那好。〃
  谁知,呼国庆刚走,王华欣一个电话就把纪委书记招来了。纪委书记一进门,王华欣就说:〃这是呼县长交上来的,你处理一下……〃纪委书记是个〃二炮〃,他拿起桌上的信封看了看大嗓门说:〃是骡子?骡子那狗日的咋干这事?!〃王华欣眼皮都没抬,只重复说:〃这是呼县长交上来的,你处理一下。〃
  〃二炮〃也没再说别的,骂一声:〃操!〃拿上钱就奔市里去了。
  一个月后,市里的调查组下来,〃范骡子〃被停职反省,免去了乡党委书记的职务……宣布那天,〃骡子〃当场就瘫了,站不起来了。人是活脸的,弄到了这一步,他还有脸见人么?他简直成了一瘫泥了,就躺在县委大院的水泥地上,像断了脊梁的狗一样,又哭又骂……〃
  这样的结局,呼国庆也没料到。他没有想到,王华欣这么快就把〃骡子〃牺牲掉了。他以为〃骡子〃是王的人,王华欣说什么也要保他的,他一定会死命保他。这样的话,就等于把〃球〃踢回去了。看你王华欣怎么处理。你处理也好,不处理也好,反正把柄在我手里……〃
  可是,结果却恰恰相反。那个〃二炮〃到处给人说:〃呼县长把钱交上来了,我不处理行么?!〃王华欣也在大会上说:〃呼县长做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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