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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处不胜寒-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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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却流露出明显的讥讽。“你出去办事向来谨慎,这回碧落海之行怎么中个头彩?
让人家抓住典型材料通报全部,连带着我也脸上无光啊!”
“这不是事实!”成浩轻蔑地把通报扔到茶几上,但却控制不住语调里的一丝
颤音。
“我料到你会是这个态度,所以上午亲自去办公厅作了点调查研究。”刘涛不
紧不慢地走回办公桌,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嘲笑地丢给他;“再看看这个吧!”
匆匆几瞥已使成浩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不得不皱紧眉头抵抗这发自内心
的厌恶——几张粗糙的纸上恍眼看去,满篇前言不搭后语。
“T省纺织厅一群共产党员?”他好奇地注意了一下署名,不禁哑然失笑。那个
油光闪亮的秃顶,那些箭簇一般尖利的眼睛,也在他脑海的屏幕上晃来晃去……
副部长还在用那种习惯的冷酷口吻说下去:办公厅收到这封信可不敢大意——
部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嘛,还能不先去调查调查再下结论?
成浩想提出看调查材料,又觉得没这个必要。如果真有什么压秤的东西早就拿
出来了!于是便晃着那几页信纸讥讽地问:“贴上八分钱,就让你们跑半年?调查
之后得出了什么正确结论?调查人员是不是也游山玩水一路逛了个遍?”
“成浩!请你严肃一点!”副部长提高了嗓音。
“我向来很严肃。”成浩仍旧纹丝不动地端坐在沙发上,斩钉截铁地说,“我
记得您还就此抱怨过,认为我们俩的严肃也该分出上下级的层次来。”
“可你现在做出了不严肃的事儿!”刘涛跟前的椅子被重重推到一旁,那只肥
胖的手紧握了一下椅背又松开,“通报上仅仅点了你的名,并且只限于‘游山玩水’
四个字,匿名信和调查材料上反映的内容就要严重得多啦!你还在T省越俎代庖,惹
是生非,甚至把我们行业内部的矛盾暴露给地方领导……不但激怒了纺织厅,连计
划司也有一大堆意见!”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啊!那些土皇帝没达到目的便来这么一手,固然用心险
恶,到底可以置之不理。但领导良莠不分主观轻率的批评却像冰冷的石块砸在心头。
他的太阳穴“突突”发跳,浑身的血液都加速了流动,头一次放大了音量,站起来
清晰地回敬顶头上司:“原来我们国家的管理体制还有这种简单的划分,条条和块
块的工作不能交叉?我的认识水平不够,正好请教部领导:连年引进那么多纺机,
使用和消化的情况该不该去外省摸个底?这个验收会不在苍州开能到哪里去开?碧
落海一带的牦牛绒资源不作调研开发,难道任其自生自灭?计划司成天喊原料紧缺,
为何放着大有潜力可挖的项目,不肯派得力干部深入下层去做这么一次‘旅游’?
所谓上情下达、下情上达的渠道究竟在哪里呢?”
他很聪明,隐去了会引起争议的那些观点和行为,除了应该剖白的,没再多说
一句。但一连串的问号却像子弹击中了对方,副部长恼怒地倒在椅子上。
“好!我说不过你这个洋学士!但那些风流韵事你又作何解释呢?”
耳朵周围有一种奇怪的刺痛,心也阵阵膨胀起来,成浩骄傲地挺直了脊背。
“无须解释——我总有自己私生活的权利吧?”
“那么你这个党委书记的党性和原则都到哪儿去啦?”
副部长既然已这样说了,成浩只好沉默。
于是副部长带着无所不知的口吻教训开了:
“你们年轻人,就是不看重自己的名声、气节和尊严!在中国这个地方,男女
关系上稍有不慎便会授人以柄,作风问题这盆脏水泼过来,轻而易举就可以毁掉你,
其它方面的成绩和贡献再突出也是白搭了!生产司王海的那件事儿不就是最好的例
子吗?——培养一个人不容易,而打倒一个人却很容易。就算你不珍惜自己的前程,
我们这些花过心血去培养你的老前辈看了也痛心吧?”
“前辈们痛心的事儿多着呢!”成浩咬紧牙关,眼光里闪烁着冷笑,“这不过
是小事一桩!”
“哼!”刘涛古怪地瞅了他一眼,把早就捏在手里的一张纸递给他。“看看底
稿上的这个签名吧!——是谁批准印发的这份通报?”
跳入眼帘的“戴若鸿”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成浩刹那间头晕目眩……
“我辞职……”
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时几乎屏住了呼吸,然后缓缓地转身走向门口。
“放肆!”副部长气得拍桌子,把一向的圆滑和冷静抛在脑后。“除非你连党
籍也不要了!否则你有这个自由选择的权利吗?凡事总要三思而后行!听说那个女
的现在也到了北京,还和你们搞什么合作。你要注意:原材料严重供不应求时,没
有理由上任何新建项目!如果你再不当心自己的行为,我将考虑向党组提出把你调
回部里,另外安排工作!”
成浩有一瞬间犹豫和不知所措,在得不出任何准确判断的情况下本能地沉默了
一小会儿。直到感觉出身后刘涛那严厉的询问眼神,才努力转回头来,简洁地回答:
“那么我保留个人意见,服从组织原则。”说完,径直走出办公室。
迎面就碰见秘书探询的目光,可见刚才两个人的音量都不小。
“成浩同志,要谦虚谨慎噢!”秘书学着刘涛的口吻笑着赶上来,随即神秘地
压低了嗓音:“你呀!就是性格太傲了一点,老爷子怎么受得了这个?早就在留心
揪你的小辫子啦!”
“那干吗不把我给撤了?反而一再委以重任?”成浩由牙缝里挤出一句,愤愤
地穿过走廊。
“咳!你们老泰山管着他,可他管着你——这不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吗?”
秘书把他送至楼梯口,故作深沉状。“捏在手心里,要你扁你就扁,要你圆就圆,
岂不更有趣?”
他气炸了肺,头也不回地走了。
……成浩愤慨地甩着方向盘驶回A工业部大楼时,心里痛楚的感觉方才触动了另
一根神经:这份简报至少在三天前就签发出去了,但岳父却未向他透露分毫!老人
家既相信他的人品,在那份通报上签字便是迫不得已,说不定还有其它复杂的背景?
头脑“轰”地一下,脊背只觉一片沁凉而手掌心里却早已汗津津的了。忙把刚才那
幕又回想一遍,他明白自己是触动了一张关系微妙的权力网……
最近部里谣传纷纷,随着这次的政企分家,会有一些人事上的变动和升迁。风
乍起,就吹皱了不少人心,引来了许多骚动。地位稳定的当然希望不要再变,怀才
不遇或觉得受到压抑的就引颈渴盼,不少头脑灵活的已开始拉关系走门子寻靠山,
而较多的人则是等待和观望。大家都焦急不安,到处笼罩着一场雷阵雨快要降临前
的沉闷气氛……部级领导层就更充满了激烈的矛盾和斗争,都想在这次权力再分配
中保存自己扩大地盘挤垮别人。岳父便处于漩涡的中心!难道今天的事件只不过是
这场权力之争的序幕?
眼前这栋年深日久的大楼一如往日那般庄严和肃穆。成浩的脑海像被注入了一
股冰冷的清醒剂。
喂!你正面临后半生事业极其关键的时刻。你的一言一行都应该小心谨慎,你
的一举一动都不能越轨出格!通报事件的背景十分复杂,现实的危机分明已经张开
陷阱等在那里,再有一点感情冲动就会给事态烈火泼油!何况一场新的变革迫在眉
睫,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给自己的公司创造安定祥和的工作条件。如果你还来不
及实施任何主张就被从一个大有作为的舞台上排挤剔除了,这不是人生的悲剧么?
刘涛的话虽别有用心,却不无道理吧?
亨特尔的神情已不大耐烦,凌云心里忐忑不安。眼看再拖下去就无法解释了,
忽听得走廊走传来一阵熟悉的咳嗽声,总经理风度翩翩地带着进口部一群人走进来。
谈判开始了。凌云刚舒了口气,接着就暗暗叫苦:原来成浩、李清华和那伙年
轻人都会一口流利的英语,双方不用翻译,这样无形中便将她排斥在谈判之外。她
只好一边留神捕捉说话人的表情,一边在记忆里搜寻着大学时代的英文词汇,努力
跟上谈判进度。会议室里暖气已开足了,不久她便汗水津津……
谈判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成浩一贯沉着冷静的脸上明显露出不悦,而英国人
本就表情复杂的面孔亦集中了惊奇、不解和失望……凌云勉勉强强听出了“羊毛”、
“运输问题”等几个英文词汇已觉不妙忙悄悄向清华打探情况,结果让她大吃一惊
——原来成浩竟举了山里那座大型综染厂的例子,又现身说法地端出那次车祸的遭
遇,以交通不便信息不灵口岸不佳为理由,婉言谢绝了英方的合作要求。
她眼睁睁地看着亨特尔先生终于站起来,一脸遗憾地耸耸肩,当下心急如焚可
又一筹莫展。成浩在走廊上就告辞回自己办公室了,其他人也只送到楼梯口,唯有
凌云心乱如麻地陪着两个嘀嘀咕咕的外商下到大厅。拒绝合作的理由显而易见是借
口,但她不知作何解释。直到打发走失意的客户,才一口气“腾腾腾”地跑上六楼。
老梁看见她便一闪身躲进门。秘书小赵却客气地拦住她,说总经理正在自己办
公室里召开中层干部会议,不可能接见任何人。凌云顾不上奇怪怎么一会儿功夫大
家的态度都变了样,但她眼睛里炽烈的火焰却震慑住了那个年轻秘书。他又迟疑了
一下勉强答应代为传呼。然后她回到会议室,猛喝了几大口茶水想浇熄心头的火气。
及至见到那个从容不迫的身影出现,见到他脸上居然还挂着那种难以捉摸的微笑,
她满腔怒火却又腾腾上升了。
“请成总经理解释一下今天的谈判是怎么回事儿?”她霍地站起来,两人隔着
空荡荡的房间对面而立,好像猛然之间就拉开了距离。“事前我怎么不知道是这个
结果?”
“这英国人是个中国通。他突然提出合作之后配纺的羊毛原料必须纳入国家计
划供应,事前我也不知道这个。”成浩收住笑容,耸了耸肩。“我们公司的对外合
作范围仅限于技术引进和设备投资等项目,你知道我做不了这个主——这正是部里
目前最敏感和最棘手的问题!”
“好!这还不算!你干吗要节外生枝地搬出个交通信息问题?”她叉着腰,一
副挑战的姿势。
为了回避那道灼灼的目光,他改用了玩笑的口吻:“他们执意要把合作地点订
在苍州,那条路上车祸频出,我怎么敢保外国人的险?他们的命又挺值钱!”他的
脸色庄重起来,“何况今后的产品出口运输也确问题,那个丝绸练染厂就是最好的
例子。关于这点我们可是早就达成过一致的。”
“就算如此,你也该跟我商量商量再做决定,怎么当场就拒绝合作?”她的语
气平缓了,还为自己的兴师问罪隐隐内疚。
“亨特尔提出如果不解决羊毛问题就不投入设备,单纯卖原料我们有什么意思?”
成浩诧异地扬起眉毛:“原来我们的谈话你一点没听懂?这就难怪了——谁叫你不
会英文?”
凌云浑身的血液都涌上大脑,疼痛地刺激着脸部和耳根,她气愤地提高了嗓音:
“是不是为了炫耀这一点,你才拉了那么多会英文的部下作陪?”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十分冷淡:
“不!为了工作,也为了避嫌!”
“避嫌?”她喃喃地重复。塞得满满的大脑拒绝再接受任何信息,一时半会儿
品不出滋味来。
“按公司的工作规定,这么小的合作项目根本用不着我来插手,更谈不上由我
亲自出面主持啦!”成浩冷冷地昂起头。
凌云愕然半晌,无法表达自己的震惊,冲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层意思:“这么说,
你的迟到原是有意怠慢啦?”
他突然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道:“部里找我谈话……”说了一半便又
蓦地停住了,转身打算离开,“好啦!大家还在等我呢!”
“等一等!”凌云急忙跳起来冲到他面前,“发生了什么事儿?你今天怎么啦?
怎么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好像我们从未有过互相帮助的承诺,也不曾有过半点儿
特殊的交情!亨特尔这么失望而去,会影响了我的创业计划,也不利于牦牛绒的开
发!你明白吗?”
成浩转过身来,眼睛那么静,那么亮,又那么深地盯住她:“我看这件事,你
就别在里边掺和了,这样说不定对牦牛绒的开发更有利!”
大脑里发生了爆炸似的轰鸣,她失去了最后一点理智,大声叫道: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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