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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0701-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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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旺每天早出晚归;生意时好时坏。但柴旺反馈给刘家稳的;总是一个“好”字。柴旺家的连续去了几趟北山的贮木场;驮回的树皮堆成了个棕红色的小山。她用卖兔子得来的一部分钱;给王店买了两瓶二锅头、一块酱牛肉、三斤花生和一斤黑芝麻糖。当柴旺家的把这些东西送给王店时;他叹了一口气说;你这个女人啊;心太善了;谁给你点好处;你能惦记人家一辈子!柴旺家的说;人家给我一;我要是有;就会还十啊。可惜我家太穷了!
小年了。一大早;柴旺家的就起来烧香祭灶了。待柴旺起来;她已蒸好了一笼屉黏豆包。柴旺蘸着白糖;一口气吃了六个。柴旺家的怕他吃多了胃会反酸;就端过咸菜碗;让他吃几口调和调和。
柴旺家的说;今天过小年;不管卖多卖少;今晚可得早点回家啊。我包好饺子;等着你回来下。
柴旺用筷子挑着根咸菜;小口小口地咬着;说;吃过了饺子;你得让我吃“那一口”;我就早回。
柴旺家的笑着说;世上哪有那么多好吃的都留给你?你要是不早回;我自己先吃!
一个人怎么个吃法?柴旺嘿嘿笑着。
柴旺家的说;反正不是你这么个吃法!说着;她夺下柴旺手中的筷子;嗔怪道;你怎么跟鸡似的鹐着吃?
柴旺像小孩子一样撒着娇说;这咸菜太齁;我就得这么吃啊。
赖皮缠!柴旺家的笑骂了他一句。
赖皮缠要出工了!柴旺在老婆的屁股上拧了一把;戴上棉帽子和棉手套;把春联放在三轮车上;摆他的摊儿去了。
兴许是过小年的缘故;新世界商场比往日更热闹了。买春联的人络绎不绝。有个卖春联的吆喝着:买春联了;买春联了;买上一副岁岁平安;买上两副月月发财;买上三副天天快乐!人都爱听个吉利话;所以到他那里买春联的就多。柴旺不甘落后;也学着吆喝:买春联了;买春联了;我的春联自己写;真心真意好运气!果然;来他的摊位的人也不少了。
中午的时候;柴旺像以往一样买了两个烧饼;站在寒风中吃下。吃完;他正拍打着落在胸前的饼渣呢;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他:老柴!柴旺循着喊声望去;竟然是与他一同烧过锅炉的黑头!他穿着笔挺的裤子;一件棉皮茄克衫;没戴帽子;头发梳得又光又亮;脚上的皮鞋也是又黑又亮。他的皮肤显白了、润了;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仿佛是脱胎换骨了。
柴旺想跟黑头握下手;但他伸出去后又缩回来了。黑头倒是大大方方地拍着柴旺的肩膀说;老柴;我在外面常能想起你来啊!咱们在一起的那几年;有滋味啊。
柴旺嗫嚅着说;看你这样子;一准是发了;不当厨子了吧?
黑头说;合该我时来运转!我当厨子时;有天一个电视剧组借用我们餐馆拍出戏;需要个配戏的厨子。我就上了。结果他们都说我演得好;说我天生是吃演员这口饭的人;我就扔下马勺;跟着他们跑龙套去了!
柴旺“哎呀”叫了一声;说;那以后我在电视上能瞅见你了?真是想不到!
黑头说;我在戏里都是小角色;你也不会注意到的。
柴旺说;小角色演多了;不就成了名角儿了吗?
黑头对柴旺说;他这次是回来离婚的。前些年老婆嫌他无能;一直跟他闹离婚;他拖着。现在他看开了;想离;老婆又不干了;说是跟他感情深;不能说了就了!黑头跟柴旺骂着老婆:妈的;以前她整天跟我抡风扫地的;没个好脸子;现在看我混出点人样了;就赖上我了!早晨给我煎荷包蛋;中午给我炖排骨;晚上给我端洗脚水;你说这种势利眼的女人谁还敢跟她过啊?黑头忿忿说着;他怀中的手机响了;他在掏手机的时候跟柴旺说;我要去买点烟酒串个亲戚;你忙你的啊;改日再聊。柴旺讪讪地笑着说;得空儿去我那里坐啊。
看着黑头的背影;柴旺是又羡慕又难过。心想同是烧锅炉的;人家就能混出个人样;而自己一事无成;还得站在寒风中出苦力。实在是无能啊。这样一比较;就有点打不起精神;别人大声吆喝着招揽生意时;他也不跟着吆喝了;有人过来问他的春联怎么卖时;他阴沉着脸;爱理不睬的;好像卖与不卖与他无关。所以有那么一两个小时;他的表情是僵的。但柴旺毕竟是柴旺;他钻了一会儿牛角尖后;想起了老婆嘱咐他今儿早点回家吃饺子的话;马上又心平气和了。他想黑头表面上看是过好了;可他心里过得不好。而他柴旺呢;表面看着过得寒碜;可是心里却是光明的、温暖的!一个男人只有心里过得好了;那才是真的好啊。
柴旺又起劲地叫卖他的春联了。下午起风了;春联在风中猎猎抖动着;新世界广场的门前就好像腾起了无数簇火苗。三点多钟;天色便有些发灰了;商场的很多商贩都提前闭店;准备回家过小年了。从商场出来的人多;进去的少了。到了四点;太阳已经到了山脚;想必它也是在寒风中奔波了一天;看上去苍白、疲惫。恨不能一头栽倒的样子。商场已经关门了;做生意的人也都收摊回家了;可柴旺还守着他的生意。老皮临走的时候说;柴旺;天要黑了;人都回家过小年去了;你别在这耗着啦;哪他妈的有人买哟。柴旺说;再等个半小时左右的;兴许有过路人买呢。
商场跟住家到底是不一样;说热闹就热闹得没边际;说冷清就冷清得过了头;店门一闭;真的是门可罗雀了。柴旺把三轮车挪到路边;把春联一条条地搭在上面。这样能离过路人更近一些。街上行人车辆都不少;但没谁停下来买他的春联。柴旺想;买春联是个吉祥事;人们肯定喜欢阳光灿烂时买;那样会觉得一年都有光明。这样一想;也打算回家了;可恰在此时有一个老头凑上前来;要买三副春联。说是一副贴在大门上;一副贴在二门上;一
副贴在仓棚中。柴旺暗喜;因为他让刘家稳特意写了几副与仓棚有关的春联。仓棚是盛粮食和鱼肉的地方;虽然不住人;但那些有阅历的老人;把它看得比住人的房子还亲;过年时爱给它贴上副对联。对联中少不了“鱼满仓”“粮满囤”的字眼;横批则是千篇一律的“年年有余”。老人除了买春联;还买了两个大福字;六个小福字。柴旺收了钱;把它们卷在一起;递给老人;说;您老过年好福气啊。老人颤声回道;你也好福气啊。
就是这份生意;让柴旺打消了回家的念头。太阳落山了;天色越来越暗;柴旺觉得身上阵阵发凉;就原地转着圈;活动活动手脚。虽然他用砖头压着春联;但它们的边角还是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仿佛也怕冷的样子。柴旺对着风说;刮吧;刮吧;过些日子春天来了;你们也就没命了!风好像真的听懂了他的话似的;突然间嗷嗷叫起来;打着旋儿刮起狂风。这阵风把柴旺刮得站不稳脚了;三轮车上的春联也被吹得刷刷刷地急响;只见两张福字被风抽了出来;翩翩飞起来。柴旺趔趄着;跳着脚去够福字。有一张被他抓了回来;另一张却是被风裹挟着;飘摇着过了街;朝对面的米色小楼飞去了。柴旺眼巴巴地看着它忽高忽低地接近靠西的那幢楼。中间门洞的三楼的阳台敞开着;它在那儿微微沉吟了一下;然后一跳一跳地进了这户人家。柴旺心想;幸好是张福字;要是他卖烧纸和纸钱;这样的东西飘进去;人家忌讳;不骂死他才怪呢!
狂风肆虐了五六分钟后;渐渐平息下来。风去了;路灯亮了。柴旺见街上行人和车辆都少了;他确实没生意可做了。就把摊开的春联拢到一起;准备回家了。他刚上了三轮车;才蹬了几下;就听街对面有人吆喝:哎;卖春联的;等一等!柴旺停下来;看着那人穿过街道;待他气喘吁吁地到了跟前时;柴旺说;你要几副啊?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矮胖男人;圆脸;小眼睛;塌鼻子;额头上有好几道疤。他没戴帽子手套;穿黑貂绒的短衣;大约急着出门。扣没系。敞着怀;露着里面穿的一件灰色羊绒毛衣。他问柴旺;这里就你一个人卖春联吧?柴旺说;天都黑了;就剩我这一份了。那人问;你这儿是不是刚丢了一张福字?柴旺说;啊;是有一张;一阵大风给刮跑了!那人又说;是自己写的福字吧?柴旺说;是啊。我求邻居写的;他的毛笔字才好呢。那人一咧嘴;说;福字飞我家去了!拿着;这是给你的赏钱!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百元钞票;拍到柴旺手中。这人手劲大;再加上柴旺毫无准备;他被拍得抖了一下。那人说;今天过小年;老天爷帮忙给送福字;我今年一准发!柴旺握着那把钱;说;一张福字;你给这么多钱;我不好意思拿啊。那人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赏的就是赏的!你不知道我是谁吧;告诉你;我是花疤瘌;听说过吧?柴旺握着钱的手哆嗦了一下;说;太知道了;五福酒楼和四喜洗浴中心都是你开的。那人说;那你还哕嗦什么?柴旺赶紧说;那我可就揣起来了;谢谢啊。
花疤瘌说了声“不谢”;摆摆手;穿过街道;回楼了。柴旺呆在路边;像做了一场梦;许久才缓过神来。花疤瘌是小城的名人;他仗着手下有几个敢舞枪弄棒而又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小兄弟;硬是把一家经营不错、地段甚佳的超市强行贱买过来;开了酒楼。只要酒楼生意稍稍不好;他的弟兄们就会提着刀;到各个有实权的单位去要挟;说是最近怎么不去五福酒楼了?吃不起了吗?吃不起的话就拿人赊账啊!一般的领导不愿意招惹这伙儿地痞;所以赶紧找个借口去那里吃上三顿两顿的;算是买个平安。传说他利用洗浴中心的小姐把公安局长牢牢套住了;暗地认了干兄弟;所以在市面上始终颐指气使的。这花疤瘌原来的外号叫胡疤瘌;胡是他的姓;疤瘌是因额头的那些刀痕而得名的。后来有个能掐会算的看了他额头的疤痕后;非说那些刀痕形如牡丹;给他带来了旺运;他等于是头顶着富贵花;所以他自己把胡疤瘌改成了花疤瘌了。花疤瘌房产很多;暗中养了好几个女人;柴旺想这幢米色新楼里住的也许就是他的姘头。
钱是好东西;可是因为不是劳动所得的;而给他的人又是花疤瘌。柴旺心里很不舒服;觉得这钱不干净。他数了数;一共是八百块。这是他一个月都挣不来的;一个福字却做到了。他叹了口气;琢磨着这钱该怎么个用法。想来想去;竟然想到刘英身上去了。记得刘家稳说过;如果赚了钱;就给她买一个颈椎治疗仪;那个东西七百多块。刚好能把这笔钱花掉。再说;这病危害大;要是不及时治;将来真的瘫痪了;那个家不就完了吗?柴旺可不想看到那么好的一个女人受罪。他想;这钱就使在刘英身上了。用途一确定;柴旺觉得心情舒畅了。他想这事回家不能跟老婆说;她会多心:更不能跟刘家稳说;久病的人疑心更大;他会想;你放着自己的老婆不打扮;心疼我媳妇是啥意思?
柴旺朝家走时;城里的爆竹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看来很多人家已经开始煮饺子了。他远远就看见老婆站在大门外迎候他;她显然是着急了;一见面就说;煮饺子的水早就烧开了;干等你也不回;我都担心了;正想着找你去呢。
柴旺说;担心啥?这不好好回来了吗?
柴旺洗脸洗手;柴旺家的往灶里添了几块树皮;去下饺子了。柴旺拆开一挂鞭炮;取下半帘;在院子里放起来。鞭炮声刚一落下;空竹就汪汪地大叫起来;它叫得抑扬顿挫、格外清脆;仿佛要延续那爆竹声似的。柴旺笑了;冲那院的狗说;你也知道过年了?
柴旺吃过饺子后;就到刘家稳家去了。刘家稳穿了一件鸡心领的紫红毛衣;头发梳理得很柔顺;正帮着刘英包饺子。柴旺说;你们家的饭够晚的了!刘家稳说;我知道你吃过了;你们家的鞭炮声都告诉我了。柴旺把当天挣得的钱分给刘家稳;刘家稳则把新写的几副春联交给柴旺。柴旺在离开的时候对刘家稳说;你的字出了名了;我估摸着;今年起码有几百户人家贴你写的春联呢。刘家稳笑了;柴旺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发自内心的笑。
第二天早晨;柴旺蹬着三轮车;直奔医药公司去了。他想先把颈椎治疗仪买了;然后再去卖春联。他是医药公司开门后迎来的第一个顾客;所以当他发牢骚说这个枕头一样的玩意怎么能值这么多钱的时候;营业员就说;人都说第一个客人来就能开张的;一天都会有好运气。这样吧;我给你把零头抹去了;七百!柴旺心想;能抹零头;证明这价格跟甘蔗一样;还能往下削。他说;六百六吧;要不我就不买了。营业员开始坚持说不行;柴旺就做出要走的样子;心想你要觉得我是条鱼;还会拽我回来的。营业员跺了一下脚;冲着柴旺的背影说;行了行了;六百六给你了;我也图个六六大顺!不过不能开发票;不然我赔死了!
柴旺把那个治疗仪小心翼翼捧到三轮车上;朝城东的二中驶去。天阴得厉害;气压很低;柴旺觉得胸有些憋闷。路上车辆和行人都多;街角卖烧纸的摊位多了起来。柴旺想着也该给父母买上几刀烧纸了;按照风俗;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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