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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心理师(下册)-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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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按着大妈的安排进行。只有一条——小妈带着大妈改嫁,没能把大妈说成是姐姐,大妈实在太老了,小妈就说大妈是自己的亲妈。小妈姿色尚存,人又勤勉,很快就带着大妈嫁到了千里之外的农村,从此过上了平静的日子。我的继父是个根红苗壮的老实农民,一场又一场阶级斗争的急风暴雨都没有淋湿我们的日子。小妈一辈子服侍着大妈,像侍奉亲生母亲般尽职尽责。我那时已经懂事,大妈并没有像许诺的那样,把细软拿出来一起享用,而是自己吃香的喝辣的,用人参和好茶偷偷滋补自己。我问小妈,为什么她和我们不一样?小妈堵着我的嘴说,谁让她是大呢!大妈那时已经年老体衰了,但她依然是整个家庭的太上皇。
“唯一让我感到扬眉吐气的是,如今我可以大大方方地管小妈叫妈了。但是小妈不让我这样叫,她说,你还是管我叫小妈吧,你是比我有身份的人。
“我们都以为大妈岁数那么大了,一定会死在小妈之前,那样,我们也能过几天舒心的日子。不想因为操劳过度,倒是小妈先病倒了。她带着病,还是每天给大妈洗脸洗脚烧水做饭,直到奄奄一息。
“小妈临死的时候,对我说,我死了以后,你要接着服侍大妈。我说,为什么?小妈说,因为你是她的孩子啊。我说,我不是她的孩子,我是你的孩子。小妈说,傻孩子,她大我小,你哪能做小老婆的孩子呢!听小妈的话,以后会有好处的。直到咽气,她都不让我叫她一声妈妈,只让我叫她小妈。那天晚上,她挣扎着让我扶着她给大妈最后一次问安。大妈厌恶地说,快回去躺着吧,也不看看自己都什么样了,还跑出来吓人,让人做噩梦。小妈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说要给大妈捶捶背,大妈一撇嘴说,看你那个手,还能叫手吗?叫爪子都是夸奖了。赶紧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小妈剩下要干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等死。我扶着小妈回到土炕上,继父外出给人干活儿还没回来。小妈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一定要做大……我拼命地点头。可小妈的话没说完,就闭上了眼睛。我至今也没想明白,小妈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要我做大妈的好女儿还是另有深意?就像红楼梦里林黛玉临死的时候,说,宝玉,你好……好什么?没人知道。我也不知道小妈的意思。”
“小妈死后,我的继父……”
大芳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贺顿立刻紧张得出汗,劈头打断了大芳的话:“你的继父他干什么了?”话刚一出口,她就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调整思绪,竭力平静。
大芳沉浸在叙述中,并没有发觉贺顿的慌张,她说:“继父回来很伤心,但也没有别的法子,在农村,死人是再平凡不过的事,对于穷人,更是家常便饭。继父对大妈说,你女儿是个好女子,可她死了,我没老婆了,你也就不是我丈母娘了,又指着我说,她也不是我女儿了。老婆我埋,也算夫妻一场。从此,我和你们再无干系。”
大芳说得悲惨,但贺顿反倒松了一口气,天下的继父并不都是坏人。在对大芳的治疗中,贺顿也收拾起了自己的心结。当然,这一切都在无声无息当中进行,大芳并无察觉。
“后来呢?”贺顿问。
“后来我就和大妈一起生活,当着人,我叫她姥姥,人背后,我叫她大妈。这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的生母。我一直侍奉大妈到死,这也不是为了大妈,同样是为了我的生母。再以后,我慢慢地长大,后来村里来了下乡知青,其中有个青年叫小松……再以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大芳说到这里,久久地停顿。贺顿也停顿,太久太久,彼此都忘了话题将如何继续。
治疗已严重超时,贺顿对大芳的思绪“包扎”之后,赶快结束此次谈话。
大芳下一次来的时候,憔悴不堪。贺顿说:“上次之后,你有些什么感受?”
大芳说:“一半是轻松,一半是沉重。变成了阴阳人。”
贺顿说:“这就好。”
大芳不乐意,说:“哦哦,我在水深火热之中,你还说风凉话!”
贺顿说:“这就是变化,你要的不正是这东西?”
大芳想想说:“不管怎么样,把心里话倒出来,舒服了很多。”
贺顿问道:“关于你亲生母亲的故事,你从来没有对别人讲过吗?”
大芳很肯定地说:“从来没有。”
贺顿说:“那我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对老松也没有讲过吗?”
大芳说:“这么丢人的事,我当然没有讲过。”
贺顿敏锐地抓住了“丢人”这个词,说:“你以你亲生母亲为耻吗?”
大芳不愿正面回答,就嘟囔着说:“难道小老婆光荣吗?”
贺顿说:“也许这就是要害。”
大芳说:“你不要瞎操心。我母亲已经过世几十年了,除了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我连她的模样都快想不起来了。”
贺顿说:“那最后一句话是……”她当然记得那句话,但她不能自动说出来,她要让大芳自动吐出,意义不同。
大芳说:“那句话是:你一定要做大……我答应了她,我拼命地点头,她看到了。”
贺顿说:“什么意思呢?”
大芳说:“是啊,这句话我想了几十年。以前我小,我想亲妈的意思一定是要我做大妈的好闺女。因为她始终幻想着大妈能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从此改变我的血统,让它高贵起来。”
如此推理,在逻辑上尚可成立。按照当时风雨飘零的氛围,这种解释最为顺理成章。此刻的贺顿并不善罢甘休,听到“以前我小”的时候,心中咯噔一下。小时候用这种解释,后来,小姑娘长大了,很可能就生出了新的解释。对,一定要抓住不放!
贺顿说:“那时你小,以后就不小了,再以后就进入中年,你对生母的这句临终遗言,也许有了更多的想法吧?”
短暂的等待之后,大芳说:“是的,我是有了新的解释。”
贺顿大喜,颜面上还保持沉稳安宁,问:“那是什么?”
大芳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我的故事你现在已经全都知道了,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我的经历。你说,这句话还可以做什么解释?”说完,盯着贺顿。
贺顿没想到大芳反戈一击,一时愣住。但是,她必须回答。这是大芳出的一道必答题,要验证心理师是否和自己肝胆相照风雨同舟?是否可以在最深刻的层面上走入最幽暗的内心角落?
贺顿在心中把那句话默念了一百遍。
“你一定要做大……”做大什么呢?做大家的好孩子?做大家族的接班人?做大时代的英雄?做大自然的好朋友……想到后来,贺顿也觉得越来越不靠谱了,百无聊赖之中,贺顿甚至想到了当下很时髦的一句口号——“一定要做大做强”。
当然了,几十年前一个垂死乡妇,不会说出上面这些话。但她拼着最后一口气,说的这半句话,分明有一个理念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执拗地放射光芒。像一只断翅黄雀,盘旋在越来越稀薄的意识星空中,滴血哀鸣。由于这种至死不渝的坚持,让这句话具有了永恒的魔力,直到今天还禁锢着她唯一的女儿辗转不安。同时,也折磨着女儿的心理师。
贺顿真希望自己会招魂术,招来亡魂解开密码。
可惜亡灵已经远遁,千呼万唤不会来。只剩一个法子,自力更生。
大芳置身度外,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样子。是的,如果贺顿猜想的方向和她不一致,大芳真的要走了,永远。再不会反悔,再不会返回。如果你推心置腹披肝沥胆,都找不到人理解你,活着便没有任何留恋的价值。
贺顿虽不清楚大芳已准备孤注一掷,但也感到了危机。她得变成大芳肚里的蛔虫,更准确地说,她得变成几十年前死去的大芳之母肚里的蛔虫,把那句被咀嚼了千百次的话语咂摸出新滋味。
贺顿不敢慌张。慌张不单没有效用,反会弄巧成拙。事情总是有来龙去脉可寻,有前因后果可供分析。她把大芳的故事像过电影般捋了一遍,对大芳说:“我已经知道了。”
大芳不相信,说:“说说吧。”
贺顿说:“那句话没有说完,所以,它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永远无从知晓了。我所能说的只是你对这句话的解释。为这个解释,你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大芳面无表情:“说吧。”
贺顿说:“你觉得那句话是——你一定要做大老婆!”
这一刻,大芳泪雨倾盆。
是的,大芳就是如此复原了这句话。她觉得生母最大的愿望,是期望自己唯一的女儿,能够成为大老婆,从此洗雪遭受的耻辱和困苦,还原体面与尊严。
可惜,女儿面临的世道已经大变。再也不可能有大小老婆这样反人道的丑陋习俗,不管你是有钱还是没钱。假如你敢触犯天条,就要等待法律的严判。就算哪个男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只能金屋藏娇遮遮掩掩。于是可怜的大芳,处心积虑地想让自己的丈夫有外遇,并把这些女子都请到家中,让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蝇营狗苟。在这种畸态的关系中,完成着对一个苦命亲人最神圣的承诺和尊敬。
原来是这样!只能是这样!无意识是一个黑暗中的王国,可它却在百分之九十的时间主宰着我们,君临大地。
不必知道你的过去,这就是我爱你的方法
银河倒挂,大芳用光了三盒纸巾,纸团蓬松堆满一地,好似泥沼中的天鹅。
忍受撕心裂肺的哭声,是心理师必须具备的功夫之一。按说贺顿久经沙场,对哭已经脱去敏感,但此时仍旧五内俱焚。她强令自己在这样的哭声轰炸之下不走神,可惜做不到。如果她不想一点令人愉快的事情,会疯掉。好在无论她表情若何,大芳其实都看不见,完全被自己的哀伤浸泡,不知魏晋。
其后多次畅谈,大芳认识到,是自己亲手酿造了老松一次又一次的婚外恋。在这种过程中,真切的痛苦和变态的快乐如同涡轮的叶片,轮番切割着她的神经。老松不知真情,但他能够模糊地感觉到妻子其实是喜欢自己和各式各样的女子有染,并且把她们带回家中。在老松的内心深处,他对这种关系既渴望又畏惧,在享乐的同时又时常忏悔。分裂之中,记忆就发生了某种奇怪的组合。他毫无愧色地遗忘和改写了事实的真相,借以把所有的责任嫁祸于大芳,以求自身的脱逃。
在适当的时机,征得大芳的同意,贺顿约请了老松。剑拔弩张的会面,激烈的争辩,推心置腹的谈话,泪雨倾盆和冰释前嫌……结束治疗的时候,大芳和老松热烈拥抱,唏嘘不止。
贺顿第一次在自己的工作间里,发觉心理师成了多余的人。她轻轻地掩上门,走出来。
随着心结打开,随着时间的推移,贺顿和柏万福的关系和好如初。
柏万福在外面值班,看到她一个人踱出,吃惊地问:“来访者哪儿去了?”
贺顿轻声答道:“在屋里。”
柏万福着急:“你怎么能放心让他们单独待在工作室?”
贺顿打趣道:“怎么啦,怕丢东西吗?咱那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恐怕就是沙发。那玩意死沉,谁扛得走?再说就算要扛走,也得经过你的眼皮子底下啊!”
柏万福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笑!这对冤家要是在心理室打起来,如何是好?”
贺顿说:“他们打不起来。”
柏万福将信将疑地说:“如果头破血流,就是咱的失职。”
贺顿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看看。”
柏万福果然趴到单面镜前向里窥探。
柏万福看到大芳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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