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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劫难逃 作者:万方-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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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到来,我们两个人同时承受着每一分钟、每一小时所加重的压力。我不知我在抵御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没有罪恶,也没有误解,有的只是外面世界的喧嚣与那年轻强健的身躯的碰撞和吸引。
儿子的笑脸会在某些时刻使屋子变得豁亮,空气畅通。然后,外力重新聚积,从四面挤压过来,一直挤进内心深处。
谈到这些,并非是突然降临的某种灾难。完全不是。希望有时会在夜间显出端倪。他轻轻地走过来,坐到我的床边,伸向我的手放在胸前隆起的地方。这些短促的相聚几乎都是这样开始的。
在黑暗中,我们抱在一起,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深入到我的身体之中,随着这种深入,希望像迷雾一样升起,笼罩着交媾的生命。
当天光大白,我们起床,互相望见了对方,目光柔和,疑问犹存。对于答复的要求更加庄严、紧迫,你什么时候回来?
3
一天晚上,他站在窗前,望着街上的路灯,他问我:你怎么了?我回答:没什么。这样的问答重复了两遍。在这段时间里,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而我一直坐在那儿织一件小毛衣。后来他突然说:别织了好不好!声音极为烦躁。我抬起眼睛看看他。那张阴沉的孤独者的脸。我觉得那也正是我的样子。我说:我也不想织,可是没办法。我的声音也不能算是平和的。然后我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天蓝色的线,已经有些发黑了。织好以后必须洗一洗。是的。必须这样做。是的。
他就在那儿,就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可是我却这样沮丧。这种感觉跟随我太久了。难道我依然没麻木,没有变得像妈妈?难道我还会梦想,是吗?是哪一种不肯熄灭的渴念,愚蠢的渴念在作怪呢?我知道,他在等待我开口,随便说点什么都行,可我就是不想说,什么也不打算说。
他突然站起来,他说:我出去一会儿。我问:到哪儿去?他随口说出一个名字,无数的该死的名字中的一个,一边说一边向门口走。就在这时,在我自己也没能料到的时候,我抓起他的茶杯,砸在地上。
杯子无可挽回地粉碎了,向四方飞溅。他愣在那儿,吓了一跳。一颗大而颤抖的心。他不懂这个女人,他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并不是完全不懂,只是很不明确。他感到一种压迫,这种感觉也已由来已久。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是什么在压迫他。现在他只想摔门而去,可又不能,他只能沉默,沉默着。而她,悲伤地嚼泣,扑倒在床上,她的头和儿子熟睡的头抵在一起。
他看着她们。他忽然觉得自己孤零零的,也需要有一个人,可以与之痛哭的人。尽管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哭。他感到难过,并且很疲乏。
她在深夜惊醒,相信听见了一种可怕的声音,但是,四周一片空寂。她把手伸向母亲的一边,冰冷的被褥在黑暗中令人心惊。她坐起来,叫,妈妈!
从门底下的缝隙间有一线光的影子,像一条金黄的小蛇。于是她知道了是妈妈在外面。她每需要光亮时,总要考虑不要把女儿弄醒。可是女孩儿醒了,醒得那么突兀。她难以决定是躺下继续睡觉,还是起来去找妈妈。这之间的犹豫会有多久呢?总之,她听到那声音了,破碎的,磨砺着,难以辨别它的来由。
她在阴凉的地上找到自己的鞋,摸索着走向房门,一下把它打开。两张她那么熟悉、但在今夜却异常陌生的脸朝向她。在她还来不及惊讶的时候,父亲就把脸扭向另一面,不再看她了。她站在那儿,光着腿,只穿一件小褂,她看见母亲正弯着腰用扫帚把地上一摊玻璃的碎片扫到簸箕里。女孩儿听到的正是这声音。她还看见书柜的一扇门粉碎了,朝她张开可怕的大口。残存的玻璃犹如利齿一般。
她后来知道了那玻璃是父亲用头撞碎的。因为父亲的额上贴了一块纱布。不过这样推测并不确实,无论是妈妈还是爸爸,关于这件事都从未说过一字。那么,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那是她企图努力忘掉的部分,而巳她似乎做到了。已经再也想不清楚传到她耳朵里的人们的议论,那些词句、神态、语调儿,记不清了,但是沉重感却永远没有背弃她。
她独自一个人走在街上,没有人认识,谁也不会注意一个去上学的小女孩儿。可她却感到羞耻,低着头,走得很快,身上汗湿了,腿酸疼了,都不能阻止她。那天深夜吵醒她的声音也吵醒了邻居。这女人真窝囊,丈夫在外边干什么也不管,看来这回她急了,打碎玻璃要去划丈夫的脸,谁知道呢,他们家怪得很,倒像没事儿似的。
只有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母亲不会去打碎什么。是父亲打碎的,并且是他自己用头去撞的。我也绝不相信其他的那些说法,因为是父亲发怒了,而不是母亲,我没有听见母亲的声音,母亲根本就没有说一句话。
这个女人,她用沉默坚守着她的痛苦,坚守着我们的大床,坚守着这个家,直到最后她垮下去。她的死是极不公正的,但很悲壮,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士兵。
八岁,我说了,在八岁的时候我就体会到了来自外界的可怕的压力。但是大的风暴远在后面。父亲的勇气仅够用来撞碎书柜的玻璃。我的勇气比她大。而且我的性格中没有继承母亲的沉默。当整个世界都压过来时,我已不是独自一人,我获得了那种属于女人的力量。有人把那叫做爱情。
我忘掉了许许多多应该记住的事。那些事情发生或经历的时候,我曾对自己发誓不要忘记,也不可能忘记,可是我还是把它们忘了。我能记住的是另一些东西。准确地说,我并没有想要去记住,是它们自己悄悄地留存下来。
夏夜,月亮从屋檐上升起,灰色的瓦凹凸着,倾泻着银色的脊背与黑色的阴影。树影婆娑,明月与嫦娥皎洁的面容一同照着仰望夜空的人们。早晨来临时,在光的大海之中,孩子斜背着花布书包,心里还想着被天河分隔的牛郎与织女。天空变得一天比一天明澈,阳光照得大树一团金黄。傍晚时分,大雁从头顶上飞去,遥远而嘹亮的鸣叫此起彼伏。我真幸运,在梦中,在记忆猛袭心头的时刻,这些美妙的时光一再浮现,伴随我穿过漫长的深谷和灰暗单调的平原。
八点二十分的火车。站台上十分冷清。这出乎我的意料。他送我到检票口,朝着我的背喊了一声,注意身体。当我回头去看,他已经被拥上前的人挡住了。他背影高大,使我能最后瞥见了一眼,我喊道:多去看看儿子。
通道不长,一级级的台阶向下排列。在这个地方,所有的人都匆匆而去。这是因为他们对于自己前面的一切无知无识。我也是。不然的话,我会停住脚步,回过身,高声呼唤:你回来一下,听我说。
这不可能。在所有那些微不足道的行为之中,你能预见什么!用不着事后说如果没有买到这一天的车票。这也不可能。一切都由人安排过了,这个人不是你,不是你的同类,你只能顺从地攥紧手中的火车票,一步一步地走向站台。
我要去出差。目的地是一个南方小城。我把手中的车票递给守在车厢门口的列车员。从车窗里可以看到人们在来回走动。我穿了一件厚厚的呢子大衣,深藕荷色,很优雅,甚至显得高贵。这是妈妈的。奇怪,她穿了多年却一点也不旧,而且穿在我身上合适极了。我的脸并不像她,也就是说不是柔媚的,可是我的身材和她相像,过于瘦小。但今天,我相信自己眼睛明亮,步伐充满了弹性。这是我突然间感觉到的,非常陌生了的感觉。
儿子此刻正睡在一张小床上,据说那张床是他爸爸小时候睡过的,紧贴着奶奶睡觉的大床。她说,要让孩子从小就养成独立生活的习惯。我提了个极大的包去,里面有他的全部生活用品,甚至包括尿盆。奶奶笑了,她说她这儿什么都有,她独自一人带大了四个孩子,让我尽管放心。她,这位能干的强硬的女人,还将在我磨难的历程中出现,具有她无可动摇的位置。此间,谁也不知道这个。
卧铺车厢里是另一个世界,有一种飘忽不定的匆匆拼凑起来的亲切气氛。沿着一张张离得很近的相觑的脸,我一直走到车厢尽头,找到九号,是中铺,下铺暂时还没来人,我坐下来。过道上不断地有人走过,我把脸贴到车窗上看,外面昏暗迷蒙,只有三五个送行的人,左下方有一张脸正向上仰视着车窗。那是一张情人的脸。我立刻就断定了。那算不得美丽的脸庞被无限的感情浸润着,被分离的悲伤浸润着,在半明半暗的车灯映照下,焕发出异样的光彩。她吸引我看了许久,大约有五分钟。在这段时间里,我逐渐悟出刚才我的自我感觉有多荒谬。青春和爱情就在眼前,伸手可及的地方,但已经不再属于我了。与此相比,一切都显得黯然失色。
车厢里一片絮语,然后,身后有一个声音,他问:你是在这儿的吗?
我打量了一下他的脸,什么也没看清。也许因为我急于回答,“不,我在上边。”我要站起身,但他立刻说,不不,你坐吧,没关系。声音很好听,十分悦耳。
我离开了窗口,车开了。现在我坐在车厢另一面小而硬的折凳上。当时我记得我是想看看那一对情人中的另一方,刚刚被目光尽情抚摸的人。我看见了他,一个那么平庸的青年,他配吗?显然他配,他只是使我感到失望。我想到我本来不该看,那样会好得多。就在这时候,真是奇妙之极,我开始感到有些不自在了。不,这样说不恰当,是有些异样的感觉。我眼角的余光瞟见那位下铺的主人,从随身的提包里掏出了一瓶啤酒,启开瓶盖,把那金黄色的液体缓缓地倾倒在一只杯子里边,泡沫涌了上来。当我有意漫不经心地向那方向扫视过去,我发现他确实正在等待这一刻。他对我笑了笑,并且问我,你喝啤酒吗?
一切都有条不紊,像是事先计划好的,使整个事件的开端带有一丝滑稽的享乐色彩。
这件事发生时没有证人。上中下六个铺位只有我们两个。原因是,又是一次偶然,那另外的几个铺位是等待开车后由列车上的人处理的。当有人提着大包小裹找到这儿的时候,事物已经呈现了它本来的面貌。你能懂吗,我说的是本来的,也可以说是天然的,两个相识的人,两个灵魂。不过他们只能看见第一种现象。他们会以为这是两个朋友,当然不是那类惹人多看几眼的举动亲呢的朋友,是一般的,甚至很可能是碰上的。旅行中什么巧事都可能发生。我们的谈话丝毫不露破绽,这默契无形之中使心灵显露,以至接近。不涉及任何私人问题,我没有丈夫,也没有儿子,他只是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男人。我得知他本来确实是准备昏昏然地消磨这沉闷的旅途之夜的。这挺有趣,一个挺会享乐的人。
从车窗的玻璃上,我再次偷看自己的样子,怀孕时剪得极短的头发已经长起来了,并不难看。站起身脱掉大衣时,我还注意到灰色的高领毛衣与我的气质很相宜。在我的有生之年,我将记住这个场面,记住火车的隆隆声,记住从车顶倾泻而来的灯光所造成的暗影。他坐在暗影里,微笑着,他用暖水瓶里的水冲过一个白色的大磁杯,上面印着代表铁路的蓝色符号,他把满满一杯啤酒举到我面前,把空酒瓶塞到座位底下。记住啤酒那清沁而又苦涩的味道,记住从他的身体里发出的醇厚亲切的声音,使我感到慰藉,感到几近沉醉的快乐,而不是那些语言。
照片上她真年轻,年轻得不该那样端庄。当她知道自己面对着的是一个将把自己的形象永久留存的东西,她的端庄就转变成了呆滞。很可能,那是她头一回照相,我相信是这样。因为那照片实在太陈旧了,还有她的服饰,镶边的缎子斜襟短袄,罗裙拖地,露出两只小小的脚,鞋也是缎子的。头发向后紧束,绾成一个油亮亮的髻儿,在脑后看不见的地方。日深年久的磨损使白色的斑点布满她的全身,这反而增添了遐想的魅力。我小时候就多次地追;司过妈妈,那裙子是不是大红的,镶边的小袄是橘黄色的?她说她也不知道。不过在她的印象里,她的妈妈没有穿过红色的衣服,而黄色则更不可能,这我以后就明白了。我的外婆,她身上常穿的是黑或古铜色,夏天有时是白色的。可那不是照片上的年轻女人,而是一个老太太。她住在别的城市,她儿子的家里。从妈妈那儿我还听说她生过好几个孩子,在妈妈与舅舅之前或之后,出生然后死去,有的连妈妈也来不及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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