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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那高地的太阳-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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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而,久久地,在谢平的印象中,小得子早已该是粗野撒泼、大脚裤管八尺八、敞着一半大襟扣,袖管挽老高,不锈钢罗马表亮亮地套到小胳膊弯里,脸黄白、唇黑、叼起纸烟、扑粉老厚一层直往下掉的那号女人。但眼前的小得子,不止是衣着得体、丰满、白皙、端丽,而且从她被黑短发衬托着的鹅蛋脸上,从她微笑着咧开的嘴角边上、从她并不在意地高高挺起的胸脯上,从她尚未转过身便先把眼光捎过来用力打量人的神情上……处处显示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生气,有一种在别的女人身上很少看到的自信,一种根本不想掩饰的自信,以及对这种不想掩饰本身所具备的自信,以至使谢平觉得,眼面前这个小得子,比十四年前的那个更加任性,也更显其自在。但同时,他又发觉,在她一瞥的深处着实还隐藏着叫人一时难以捉摸的什么。它们在她眼底的雾里闪忽、飘浮。那是什么呢?老到精明的微笑?椰偷自嘲的忧郁?谙练细微的探询?长途跋涉颠簸后的困乏?人前事后的自制?他说不准。但恰是她眼底的这层东西,叫谢平又觉得,她确实已不是十四年前的那个小得子,但又似当年的小得子……他心里好一阵鼓噪骚动……
  齐景芳根本想不到眼前这个站在拖车旁边、黑瘦高挑、穿一件打了许多补钉的旧黄棉袄、腰间还束着一根麻绳、半拉脸上还冻肿了那么一块的“中年人”,会是谢平。已经跑过去两三步了,她才又收住脚步,回过头,装着拢拢鬓发,去瞄了瞄。她不是“认出”谢平来的,而是从这男人愣怔着诧异着恁样专注地张望自己的神情里,“感觉”出……这是谢平。她呆傻住了。一时间那巨浪似汹涌而起的心绪,骤然间又好像给冻结住了似的,在高高升起到半空,刚要往下拍击的一瞬间,给冻住了,凝固了,木怔着了……不,他不应该是喏样。头发恁长。恁乱。盖着耳廓和眉棱。耳朵冻得恁红。冻伤了的那半拉脸颜色发黯,使本来乌黑的他,更显粗陋。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的不应该是这种不再轻易相信人的目光。你看它,在盯住一个物事以后,往往便定在那达,一时间又好像什么也没在看似的,显出许多空白。尔后它才又像一只盯住了猎物的鹰隼似的锐利起来。为什么他的胳膊显得恁长,要半弯着垂在大腿的两旁?为什么他蒲扇一般大的巨手,半握半不握,黑黄黑黄?为什么他要略略拱着背,略略前俯着上身?为什么他要让旧毡袜袜简从黑棉胶鞋鞋帮里戳出来,又用它去裹住蓝棉裤裤管?……为什么他总给人这么一种印象:他随时都在准备让人支到戈壁雪窝红柳林的最深处去,干一件最重的活……为什么,他对这一切都毫不在乎,无所谓?……
  你是谢平吗?……小得子的心兀然抽紧了。她打了个寒战。鼻眼一酸……但当她发觉,淡见三抱着她的儿子宏宏走到离她四五米远的地方,正用心窥探她的神情时,便忙收敛了所有那些困惑、哀伤和自责,匆匆脱掉右手上用鲜艳的红白两色毛线织就的无指手套,上前跟谢平握了握手,大方地说了句:“收到我信了?老朋友,回头上老淡屋里来聊聊,想不到我跟你们这位‘代理分场长’还恁熟吧?”便跟淡见三走了。
  “你到底在跟我搞什么名堂?”进了屋,淡见三“眶”地一声,用力碰上门,便大声问道,“要什么哩格隆?”
  “没什么哩格隆。”齐景芳静静地随口答道,一头给孩子脱大衣帽子。
  “你跟谢平到底有过啥关系?”淡见三冲过来吼道。
  “别吓着孩子。”齐景芳白了他一眼,用热毛巾给儿子捂了捂冻红的脸和手,尔后冷笑一声说道:“啥关系?睡觉呗。亲嘴呗。男人跟女人还能有啥关系?”
  ‘你他妈的原来……“
  “呸!”齐景芳狠狠地啐了他一口,“你以为所有的男人都跟你似的属驴?我和谢平坐一趟火车来的。他是我中队长。就这点关系!”
  “没那么简单吧。你今天到底是看我来的还是看他来的?”
  “看你呀。”
  “恁好?”淡见三挖苦道。
  “不好,你肯吗?”齐景芳椰榆道。
  “那你给他写那鸡巴信干吗?”
  “写信?给谁?给谢平?我吃饱了撑的?!”齐景芳眯细着眼问道。
  “你还给我赖!”淡见三把那封信用力拍在齐景芳眼面前的桌子上,把香肥皂盒弹起多高。
  齐景芳斜起眼瞟了那信纸一眼,见它果然是自己写给谢平的。心里暗自叫苦:“谢平啊,傻骆驼,就算你不知道我跟老淡的关系,你也不能拿人家给你通风报信的字据,满处去张扬!恁些年了,你咋还没点长进‘沙?!”齐景芳想着,眼疾手快,拿起信纸朝烧红了的铁炉盖上一撂,未等淡见三伸手去夺,信纸便一阵抽搐,蜷缩起来,转眼工夫变成团烟和火了。
  “好吧,老淡,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咱明人不说暗话……”齐景芳见信据毁了,便松下口气来。“这些年,我恁样待你,你还老防着我,疑神疑鬼,觉得我总在跟别人睡觉。还相信那些从屁嘴里滋出来的屁话!我可受够了。告诉你,这回我是为谢平的事来的。我和他之间是有笔孽债未清。但这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一笔债。我是为还他这笔债来的。你要恁没出息,抽风似的,大吵大闹,碍我手脚,坏了我的事,那就趁早给我滚一边去,再别在我身上想好事。结婚?跟你妹子结去!”
  “你想挑动谢平离开骆驼圈子?”
  ‘你别管。这是我跟他的事。我决不替你在老爷子跟前添乱就是。“
  淡见三疑惑地瞅了瞅齐景芳。不做声了。这鬼女子,咋恁难弄?!
  ‘你安排我住哪儿?“齐景芳又问道。
  “放心。不会塞你到新生员屋里去。我这儿空床多得很……”
  “去你娘的蛋!在这儿我可不跟你一屋住。”齐景芳脆绝地一口“掐灭”了淡见三的任何“奢望”。她不想头一次来这达,就给骆驼圈子人留下印象,她是个“烂货”。况且,这达还有谢平……她威胁淡见三道:‘你要没地方安排我娘俩,我还跟车回去!“
  “安排啦!我的老姑奶奶!在老爷子家。跟桂荣睡一屋。跟老爷子的心肝宝贝疙瘩睡一起,我就是老虎,还敢去找你麻烦?!放心了吧?”淡见三以为,听了自己这么说,齐景芳准会高兴。自己便能趁宏宏跑到隔壁诊室去玩那人体针灸穴位模型的空儿,跟她亲热亲热,沾一手。却没料想,齐景芳听了,反而愣起神来,支起半拉眼皮,怔怔地半笑半不笑地问道:“那小桂荣……漂亮吗?真有恁迷人?我倒想见识见识。”叫他好不扫兴。
  早饭过后,为了迎接福海县的贵宾,淡见三集合起全分场的男劳力,打扫场院;用竹答把,也用人拉的刮雪板。要求各小家小户把房前屋后都拾掇净了。柴火堆也得重码过。不求一般高,但都得站在一条线上,码出棱角。谢平回来时,把撅里乔跟几个冻坏了手脚和脸面的老伙计也带了回来让老淡给瞧伤。这时他们也被淡见三叫出来,或者相帮拉刮雪板,或者督促检查各小家小户的柴火堆。撅里乔钻到二贵家柴火堆背后,用扫帚把挑出二贵媳妇晾那儿的内裤,故意满处吼道:“老爷子有令,不叫在今天露这烂脏玩意儿。谁这么不听话?谁?”二贵媳妇红着脸,四处追,忙不迭用扫帚疙瘩砸那死老瘸,要夺回自己的衣服。但在场院转了好几个圈儿,也逮不着他。男人们拄着长把管帚,哈哈大笑。还是几个去大伙房帮忙的老娘儿们,前堵后截,把老瘸按倒在地,一头掐他,一头解他裤腰带。老瘸跟打挺的黑鱼似的,在娘儿们的腿杆中间扭动、挣扎、哀求:“扒不得、扒不得,要冻掉的、冻掉的……”“冻掉了才少作孽呢!看好喂狗!”四五个大嫂咬着牙,一齐用漆盖头死劲压实了老瘸,叫他动弹不得,扒下他棉裤,又狠劲在他光屁股上各自踢了一脚,才四散开,算是出了口馊气!她们也是早恨透了一瞅见空子就想占她们便宜的死老瘸。
  齐景芳由淡见三陪着走上老爷子家木台阶,见这场面,拍着木台阶上的廊柱,哈哈大笑道:“行,你们这达的‘半边天’行!”进了屋,一见桂荣,便忙把她拽到窗前阳光地里,像个老外婆似的,左上拨拉,右一拨拉,拨拉得桂荣团团打转;又拉着桂荣的手,左右上下不住地打量,故意对老爷子说:‘我说呢!老爷子咋会恁喜欢这么个疙瘩蛋。我要是个老和尚,非半夜来背了她去,搂着啃着活吞了她才过瘾呢!你瞧那小鼻子小嘴的,咋恁可人心呢?!“说着从挎包里摸出条丝光绸巾,拍在桂荣小手里,算是见面礼。
  “哦,见三,你瞧你这位‘对鼻子’的一张嘴……”老爷子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来,点戳着淡见三笑道。头早起,淡见三来跟老爷子打招呼,就说了,待会儿要来的是自己的“那一位”,按骆驼圈子的习惯叫法,便是“对鼻子”。可不,闭起眼来想想,这称呼,叫得贼准!
  这时,谢平从大伙房的柴火堆里,拉了满满一爬犁灰皮铁棍似的梭梭柴,来到屋前。桂荣见了,忙挣出齐景芳的怀抱,跑到门外,帮他往屋里抱柴火。
  “给福海县客人那屋里拉了吗?”老爷子问,一头给谢平递了棵烟。
  “拉了。”谢平用粗大的拇指和裂的中指慢慢搓了搓烟,答道。
  “今天要使发电机。昨晚试了试,电压不稳。待会儿,你去看看,再给调调;恐怕还得给发电机房拉一爬犁梭梭柴吧?”老爷子又撂了盒火柴给他。
  “行。”谢平闷闷地应了声,转身要走。他脸上搽过冻疮膏的地方,在阳光地里隐隐一亮。桂荣早起上他那小屋送冻疮膏去了。一头给他搽药膏,一头还心疼地骂呢:“冻死活该!省心!”
  “你们还有发电机呢?我也去瞧瞧。”齐景芳想找机会单独跟谢平说话,这时便趁势“顺杆子爬”,跟着谢平往外走了出来。
  “城里人,猎奇呢?”谢平拉着空爬犁,慢慢向大伙房后边的柴火堆走去,挖苦齐景芳。得知齐景芳就是大伙儿早在猜测、揣摸、又无从知其底细的淡见三在外边寻的那位相好,谢平隐隐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刺痛,既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她。只是感到一阵刺痛。
  “你怎么恁笨?把我的信给了淡见三?”齐景芳没理会他的挖苦,责问道。
  “很抱歉。到今早起,我才知道,你原来就是淡见三的相好。”
  ‘怎么?不可以吗?’中队长‘。“
  “怎么不可以。现在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大伙早等着想吃老淡的喜糖了。”
  “喜糖当然是要散的。可也得给凑份子。骆驼圈子咋么个规矩?一份舍得出多少?”
  “那就看办事人的贵贱了……”
  “比如像我这一号的‘贱货’呢?”
  谢平从她话里忽然听到了一种让人心颤的尖刻和酸辛,便格登一下收敛起椰榆和嘲讽,回头去看她;却又只见她脸上淡淡地挂着一缕朦胧的、含义不明的微笑。似乎露着些怅然,又似乎痴痴地显着某种麻木和不在乎。
  “去找过老爷子了?”到柴火堆后边,齐景芳问道。
  “没有。”谢平不想跟她多扯这事,用脚蹬住柴火堆,用力去抽歪七扭八,相互盘压在一堆的梭梭柴。
  “为啥不找?不打算走?”齐景芳相帮着去抽。
  “城里人,你能给我通风报信,我就很满足了。别的,你就甭管啦。我自己还不知道该咋办呢。”
  “咋办?上边让走。腿又长在你自己身上……”
  “恁简单?我已经在这儿待了十四年。不是十四天。”
  “有多复杂?不就是个小桂荣吗!”齐景芳突然变了脸色,拉起爬犁子,把已经摞到爬犁子上去了的柴火棍,一起都掀了个驴打滚马卧槽,还气咻咻地瞪圆了眼说道:“没想到你变得这么窝囊,这么没出息!”说着,一扭头便走了;走了没几步,又回头来冷笑着说:“‘中队长’,你真的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时到今日,你又何必再把自己打扮得那么‘革命化’呢?”这句话,把谢平噎得够呛。霎时间,他憋闷。憋闷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他扯开腰间的麻绳,解开领扣,凑手抡起一根青灰油亮的梭梭柴,死命朝柴堆上砸去。只听“咔嚓”一声,梭梭柴断裂开来。他的虎口处、掌心里也一并麻栗跳疼……
  谢平给发电机房拉够了柴火,回头拉着空爬犁再经过老爷子家所在的小高包脚下,福海县的客人已经到了。老爷子家门前那一排齐刷刷的青皮杨树底下,停起了两辆崭新的北京吉普。但来的不是县委领导。他们临时被地区找去开会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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