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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水微澜-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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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之内柜台外,尚空有半间,则摆了两张极结实极朴素的柏木八仙桌,两张桌的上方,各安了两把又大又高又不好坐的笔竿椅子,其余三方,则是宽大而重的板凳,这是预备赶场时卖酒的座头,闲场也偶尔有几个熟酒客来坐坐。两方泥壁,是举行婚姻大典时刷过粉浆,都还白净;靠内的壁上,仍悬着五十年前开张鸿发之时,邻里契友等郑而重之的敬送的贺联,朱砂笺虽已黯淡,而前人的情谊却隆重得就似昨日一样。就在这壁的上端悬了一个神龛,供着神主,其下靠柜台一方,开了一道双扇小门,平常挂着印白花的蓝布门帘,进去,另是一大间,通常称之为内货间,堆了些东西和家具,上前面楼上去的临时楼梯,就放在这间。因为前后都是泥壁,而又仅有三道门,除了通铺面的一道,其余一道通后面空坝,一道在右边壁上,进去,即是掌柜与掌柜娘的卧房;仅这三道门,却无窗子,通光地方,全靠顶上三行亮瓦,而亮瓦已有好几年未擦洗,实在通光也有限。卧房的窗子倒有两大堵,前面一堵临着柜房,四方格子的窗棂,糊着白纸,不知甚么时候,窗棂上嵌了一块人人稀奇的玻砖,有豆腐干大一块;一有这家伙,那真方便啦,只要走到床背后,把粘的飞纸一揭开,就将外面情形看得清清楚楚,而在外面的人却不能察觉;后面一堵,临着空坝,可以向外撑开。其左,又一道单扇小门。全部建筑,以这一间为最好,差不多算得是主要部分;上面也是楼板,不过不住人,下面是地板;又通气,又通光,而且后面空坝中还有两株花红树,长过了屋檐,绿荫荫的景色,一直逼进屋来。
空坝之左,挨着内货间,是灶房,灶房横头,本有一个猪圈的,因为蔡大嫂嫌猪臭,自她到来,便已改来堆柴草。而原来堆柴草之处,便种了些草花,和一个豆角金瓜架子。日长无事,在太阳晒不着时,她顶喜欢端把矮竹椅坐在这里做活路。略为不好的,就是右邻石姆姆养了好些鸡,竹篱笆又在破了,没人时,最容易被拳大的几只小鸡侵入,将草花下的浮土爬得乱糟糟的,而兼撒下一堆一堆的鸡粪。靠外面也是密竹篱笆,开了一道门,出去,便是场后小路;三四丈远处,一道流水小沟,沿沟十几株桤木,蔡大嫂和邻居姆姆们洗衣裳的地方,就在这里。
罗歪嘴每次来坐谈时,总在铺面的方桌上方高椅上一蹲,口头叼着一根三尺来长猴儿头竹子烟竿。蔡兴顺总在他那矮脚宝座上陪着咂烟,蔡大嫂坐在柜台内面随便谈着话。大都是不到半袋叶子烟,就有人来找罗歪嘴,他就不走,而方桌一周,总是有许多人同他谈着这样,讲着那样;内行话同特殊名词很多,蔡大嫂起初听不懂,事后问蔡兴顺,也不明白,后来听熟了,也懂得了几分。起初很惊奇罗歪嘴等人说话举动,都分外粗鲁,乃至粗鲁到骇人,分明是一句好话,而必用骂的声口,凶喊出来;但是在若干次后,竟自可以分辨得出粗鲁之中,居然也有很细腻的言谈,不惟不觉骇人,转而感觉比那斯斯文文的更来得热,更来得有劲。她很想加入谈论的,只可惜没有自己插嘴的空隙,而自己也谈不来,也没有可谈的。再看自己的丈夫,于大家高谈阔论时,总是半闭着眼睛,仰坐在那里,憨不憨,痴不痴的,而众人也不瞅他。倒是罗歪嘴对于他始终是一个样子,吃叶子烟时,总要递一支给他,于不要紧的话时,总要找他搭几句白。每每她在无人时候,问他为何不同大家交谈,他总是摇着头道:“都与我不相干的,说啥子呢?”
只有一两次,因为罗歪嘴到来,正逢赶场日子,外面座头上挤满了人,不好坐,便独自一人溜到后面空坝上来,咂着烟,想什么事。蔡兴顺一则要照顾买主,因为铺子上只用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徒弟,叫土盘子的,不算得力,不能分身;二则也因罗歪嘴实在不能算客,用不着去管他。倒是蔡大嫂觉得让他独自一人在空坝上,未免不成体统,遂抱着还是一个布卷子的金娃子,离开柜房,另拖了一把竹椅,放在花红树下来坐陪他。
有时,同他谈谈年成,谈谈天气,罗歪嘴也是毫不经意的随便说说;有时没有话说,便逗下孩子,从孩子身上找点谈资。只有一次,不知因何忽然说到近月来一件人人都在提说的案子:是一个城里粮户,只因五斗谷子的小事,不服气,将他一个佃客,送到县里。官也不问,一丢卡房,便是几个月。这佃客有个亲戚,是码头上的弟兄,曾来拜托罗歪嘴向衙门里说情,并请出朱大爷一封关切信交去,师爷们本已准保提放的了,却为那粮户晓得了,立递一呈,连罗歪嘴也告在内,说他“钱可通神,力能回天”。县大老爷很是生气,签差将这粮户锁去,本想结实捶他一个不逊的,却不料他忽然大喊,自称他是教民。这一下把全二堂的人,从县大老爷直到助威的差人,通通骇着了,连忙请他站起来,而他却跪在地下不依道:“非请司铎大人来,我是不起来的;我不信,一个小小的袍哥,竟能串通衙门,来欺压我们教民!你还敢把我锁来,打我!这非请司铎大人立奏一本,参去你的知县前程不可!”其后,经罗歪嘴等人仔细打听清楚,这人并未奉教。但是知县官已骇昏了,佃客自不敢放,这粮户咆哮公堂的罪也不敢理落,他向朋友说:“他既有胆量拿教民来轰我,安知他明天不当真去奉教?若今天办了他,明天司铎当真走来,我这官还做吗?”官这样软下去不要紧,罗歪嘴等人的脸面,真是扫了个精光。众人说起来,同情他们的,都为之大抱不平,说现在世道,忒变得不成话!怨恨他们的,则哈哈笑道:“也有今日!袍哥到底有背时的时候!”
谈到这件事上,蔡大嫂很觉生气勃勃的问罗歪嘴道:“教民也是我们这些人呀,为啥子一吃了洋教,就连官府也害怕他们!洋教有好凶吗?”
罗歪嘴还是平常样子,淡淡的说道:“洋教并不凶,就只洋人凶,所以官府害怕他,不敢得罪他。”
“洋人为啥子这样凶法?”
“因为他们枪炮厉害,我们打不过他。”
“他们有多少人?”
“那却不知道。……想来也不多,你看,光是成都省不过十来个人罢?”
她便站了起来,提高了声音:“那你们就太不行了!你们常常夸口:全省码头有好多好多,你们哥弟伙有好多好多。天不怕,地不怕!为啥子连十来个洋人就无计奈何!就说他们炮火凶,到底才十来个人,我们就拚一百人,也可以杀尽他呀!”
罗歪嘴看她说得脸都红了,一双大眼,光闪闪的,简直象著名的小旦安安唱劫营时的样子。心中不觉很为诧异:“这女人倒看不出来,还有这样的气概!并且这样爱问,真不大象乡坝里的婆娘们!”
八
但是蔡大嫂必要问个明白,“洋人既是才十几二十个人,为啥子不齐心把他们除了?教堂既是那么要不得,为啥子不把它毁了?”罗歪嘴那有闲心同一个婆娘来细细谈说这道理,说了谅她也不懂,他忽然想到昨日接到的口袋里那篇主张打教堂文章,说得很透澈,管她听得懂听不懂,从头到尾念一遍给她听,免得她再来罗嗦。想到这样,他一壁用手到口袋里去摸两张纸头,一壁对蔡大嫂说:
“昨天一个朋友给我看了一篇文章正是说打教堂的,你耐着性子我念给你听罢:”
“为甚么该打教堂?道理甚多,概括说来,教堂者,洋鬼子传邪教之所也!洋鬼子者,中国以外之蛮夷番人也!尤怪的,是他懂我们的话,我们不懂他的话。穿戴也奇,行为也奇,又不作揖磕头,又不严分男女,每每不近人情,近乎鬼祟,故名之为洋鬼子,贱之也!而尤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者,我们中国自有我们的教,读书人有儒教,和尚有佛教,道士有道教,治病的有医,打鬼的有巫,看阴阳论五行的有风水先生,全了,关于人生祸福趋避,都全了;还要你番邦的甚么天主教耶稣教干么!我们中国,奉教者出钱,谓之布施,偏那洋教,反出钱招人去奉,中国人没有这样傻!他们又那来的这么多的钱?并且凡传教与卖圣书的,大都不要脸,受得气,你不睬他,他偏要钻头觅缝来亲近你,你就骂他,他仍笑而受之,你害了病,不待你请,他可以来给你诊治不要钱,还连带施药,中国人也没有这样傻!我们中国也有捐资设局,施医施药的善人,但有所图焉。人则送之匾额,以矜其善;菩萨则保佑他官上加官,财上加财,身生贵子,子生贵孙,世世代代,坐八人轿,隔桌打人,而洋鬼子却不图这些。你问他为何行善?他只说应该;再问他为何应该?也只能说耶稣吩咐要爱人。耶稣是甚么?说是上帝之子。上帝,天也。那么,耶稣是天子了。天子者,皇帝也,耶稣难道是皇帝吗?古人说过,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普天之下,那有两个皇帝之理?是真胡说八道,而太不近人情了!况且,看病也与中国医生不同,不立脉案,不开药方,惟见其刀刀叉叉,尚有稀奇古怪之家伙,看之不清,认之不得,药也奇怪,不是五颜六色之水,即是方圆不等的片也丸也,虽然有效,然而究其何药所制:甘草吗?大黄吗?牛黄吗?马宝吗?则一问摇头而三不知。从这种种看来,洋鬼子真不能与人并论!但他不辞劳苦,挨骂受气,自己出钱,远道来此,究何所图?思之思之,哦!知道了!传教医病,不过是个虚名!其实必是来盗宝的!中国一定有些甚么宝贝,我们自己不知道,番邦晓得了,才派出这般识宝的,到处来探访。又怕中国人知道了不依,因才施些假仁假义,既可以掩耳目,又可以买人心。此言并非诬枉他们,实在是有凭据的。大家岂没有听见过吗?扬州地方,有一根大禹王镇水的神铁,放在一古庙中,本没有人认得,有一年,被一个洋鬼子偷去了,那年,扬州便遭大水,几乎连地都陷了。又某处有一颗镇地火的神珠,嵌在一尊石佛额上的,也是被洋鬼子偷了,并且是连佛头齐颈砍去的,那地方果就喷出地火,烧死多少人畜。还有,只要留心,你们就看得见有些洋鬼子,一到城外,总要拿一具奇怪镜子,这里照一照,那里照一照,那就是在探寻宝物了。你们又看得见,他们常拿一枝小木杖,在一本簿子上画,那就在画记号了。所以中国近年来不是天旱,就是水涝,年成总不似以前的好,其大原因,就在洋鬼子之为厉。所以欲救中国,欲卫圣教,洋鬼子便非摒诸国外不可,而教堂是其巢穴,此教堂之宜打者一也。
其次,他那医病的药,据奉教的,以及身受过他医好的病人说,大都是用小儿身上的东西配合而成。有人亲眼看见他那做药房间里,摆满了人耳朵、人眼睛、人心、人肝、人的五脏六腑,全用玻璃缸装着,药水浸着,要用时,取出来,以那奇怪火炉熬炼成膏。还有整个的胎儿,有几个月的,有足了月的,全是活活的从孕妇腹中剖出,此何异乎白莲教之所为呢?所以自洋鬼子来,而孕妇有被害的了,小儿有常常遗失的了!单就小儿而言,岂非有人亲眼看见,但凡被人抛弃在街上在厕所的私生子,无论死的活的,只要他一晓得,未有不立刻收去的;还有些穷人家养不活的孩子,或有残废为父母所不要的孩子,他也甘愿收去,甚至出钱买去。小儿有何益处?他们不惜花钱劳神,而欲得之,其故何也?只见其收进去,而不见其送出来,墙高屋邃,外人不得而见,其不用之配药,将安置之?例如癸巳端阳节日,大家都于东校场中,撒李子为乐之际,忽有人从四圣祠街教堂外奔来,号于众人:洋鬼子方肆杀小儿!其人亲闻小儿着刃,呼号饶命。此言一播,众皆发指,立罢掷李之戏,而集于教堂门洞,万口同声,哀其将小儿释出,而洋鬼子不听也,并将大门关得死紧。有义士焉,舍身越墙而入,启门纳众,而洋鬼子则已跑了,小儿亦被藏了。但药水所浸的耳朵、眼睛、五脏六腑,大小胎儿,以及做药家伙,却尚来不及收拾;怪火炉上,方正发着绿焰之火,一银铛中所烹制者,赫然人耳一对。故观者为义愤所激,遂有毁其全屋之举,此信而有征之事,非谰言也。圣人说过,不以养人者害人,洋鬼子偏杀人以治人,纵是灵药,亦伤天害理之至。何况中国人就洋鬼子求治者极少,他那有盈箱满箧的药,岂非运回番邦,以医其邦人?“蛮夷不可同中国”,况以中国之人,配为药物,以治蛮夷之病,其罪浮于白莲教,岂止万万!而教堂正其为恶之所,此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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