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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剑-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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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重不是个善於辞令的人,在杜长海的一连串逼问下显得理屈词穷。他嘟囔著:“咱是个小老百姓,关心那麽多大事干啥?其实……都是老百姓。都无仇无冤的,观点不同吵两句骂两句也就算了,干吗这麽你死我活的?动枪不算还要动炮……”杜长海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糊涂呀,麻木呀,要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这麽想,那谁来革命?谁去解放全人类?谁去保卫我们的红色江山?当年鲁迅先生对中国人的这种麻木痛心疾首。想不到,直到今天还有你这样麻木的人,老张啊,你真该好好学习学习呀。”张重不以为然地说:“好好。关於我的学习问题以後再说,关键是现在该怎麽办?”杜长海果断地说:“今晚就行动,多派些人去,我就不信驻军敢向革命左派开枪,那个姓李的军长没这个胆子,全国还没这个先例呢,再说野战军的马政委也是支持咱们的。”张重叹了口气说:“我没啥好说的啦,咱们各尽各的职责,干吧。”杜长海笑了:“这就对啦,有意见可以保留,命令还是要坚决执行的。”
  田雨近来有些手忙脚乱,家里凭空添了四个孩子,操心的事太多了。自从前两年保姆张妈去世後,家里就再也没请保姆,只有个厨师是按李云龙的职务配的。这个八口之家的家务可不是厨师的职责。李云龙从不在家庭生活上操心,他认为多了四个孩子不过就是吃饭时多摆四副碗筷的事,他喜欢家里热闹,巴不得再多来几个孩子。但是田雨却不能不操心,“文化大革命”开始後,全中国所有的学校都停了课,孩子们如脱缰的野马,可是没人管了。都是半大不大的孩子,成天无所事事,最容易出问题,更何况外面炮火连天的战事正猛。赵家兄妹四人由於从小的家庭环境,性格都比较安静。李健已经是中学生了,早过了调皮捣蛋的年龄,惟独李康正是讨人嫌的年龄,三天两头在外面惹是生非,这事赖不著别人,好像和李云龙的遗传基因有点关系,至少田雨是这麽认为的。
  那天李康和别的孩子不知为什麽动手打了架,对方比他大两岁,显然已不属於一个级别了,交手没几下李康就放弃了抵抗,当他捂著被打肿的半边脸回家时,正碰上李云龙出门,李云龙一见便拉下了脸,他不问打架的原由,只问过程,当得知李康挨了打就放弃了抵抗时,李云龙便勃然大怒:“娘的,什麽叫打不过?打不过就不打啦?怎麽跟他娘的汪精卫一个论调?真给老子丢脸,我昨养出这麽个熊儿子来?”他一怒之下,命令李康在客厅的壁炉前罚站两个小时。临走还留下三个问题供儿子参考:一、为什麽屡战屡败?(因为打架吃亏已不止一次了)二、为什麽一见对方比自己大就放弃了抵抗?这是否有欺软伯硬的思想在作怪?三、如何吸取教训?
  李云龙走後,李康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去罚站。站一会儿倒没什麽,可三个问题使他很伤脑筋,如何回答才是正确答案?他心里实在没底。正想著,他的两个大哥,李健和赵山回家了,他们见老弟在罚站便问了原由,在哥哥们的指点下,李康很快写出了一份书面检讨:一、因为敌强我弱,所以总打败仗。二、因缺乏我军一往无前的战斗精神,致使还未交手便已怯三分,未能以气势夺人。三、今後要知彼知己,不打无把握之仗,应充分创造条件造成局部优势,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发扬连续作战的精神,不依不饶,打得对方讨饶为止。写罢检讨,两个哥哥找出了三根体操棒,对李康说:“走,找那小子报仇去。”当天晚上,那孩子的家长就找上门来告状了,因为他家孩子的脑袋挨了李康一体操棒,肿了个核桃大小的包。当时李健和赵山在一边看著,只是起到威慑的作用。李康自然变得骁勇异常。李云龙义愤填膺地向那家长声称,一定要好好教训那三个小免崽子,太不像话了。
  田雨在一边冷眼看著没说话,她都知道一旦人家走後李云龙会说些什麽。果然,等李云龙把人家客客气气送出大门,一转身便喜形於色道:“喂,这几个小兔崽子,总算长了点儿出息。”田雨对丈夫这种“护犊子”行为很不满,她说:“老李,有你这麽教育孩子的吗?不问谁对谁错,打赢了就表扬?体这是在培养孩子身上的暴力倾向,这个世界已经充满暴力了,你还要把这些东西带到家里来?”“哪儿这麽严重?孩子打架嘛,打打也好,从小就要培养男孩子顽强的战斗精神,不能因为打不过就不打了,这是汪精卫的汉奸论调,打架和打仗一样,气势上不能垮,就算战死也比当亡国奴强。”“老李,你怎麽胡搅蛮缠呢?这和亡国奴有什麽关系?这是两回事嘛。”“就是一回事。”“你不要偷换概念好不好?”“我没偷什麽概念,是我李云龙的儿子就不能当熊包软蛋,打架和打仗一样。”“真不讲理,和你简直没法谈……”“那就别谈了……”没过几天,又是李康惹了祸。他和赵水和赵长捉住了一只野猫。来自北京的赵水、赵长发现一个问题,和北方的猫相比,南方的猫长得很不招人待见,小脑袋、长身子、短毛,很有点儿贱眉鼠眼,不像个正派猫。李康建议要惩罚一下这个小脑袋、长身子的东西,三个孩子便兴致勃勃地设计了一场恶作剧。他们把一块浸了汽油的棉花绑在猫尾巴上点燃,受了惊的猫从院子里窜进了客厅,在家具间上窜下跳,把窗帘都点燃了,幸亏田雨当时在家,她用水浇灭了火,不然非酿成火灾不可。
  田雨近来心情极为压抑,“文化大革命”运动以来,她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她毕竟是个有思想并善於思索的女人。她目睹了运动初期愈演愈烈的抄家,残酷的批斗,对人精神和肉体令人发指地摧残,受难者血淋淋的尸体,同一种族间的自相残杀,以革命的名义制造的流血和死亡。此时的田雨已非彼时的田雨,多年来,她不停地在历史与现实中徘徊,在书本中探寻历史的残梦和悠远苍茫的文化感悟,在感悟人生方面她已渐渐超越了时代。历史真是面镜子,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後人而复哀後人也。她看清楚了,1957年那场使大批知识分子沦为贱民的“反右”运动,不过是这次“文化大革命”的预演罢了,此时,这个民族真是大祸临头了,这个丧失理性的社会,似乎已抛弃了以往美好的传统。道德、爱心、良知和尊严都已不复存在,人类最为卑劣邪恶的品质则体现无异,道德大面积地道德滑坡,这个可爱而又麻木健忘的民族,正坐在一列灯火辉煌、歌舞升平的列车上,毫无察觉地被已出轨的车轮急速地带向深渊。她自己也坐在这列火车上,是这样痛苦和无奈,她的父母曾为阻止列车的毁灭而努力过,他们已被车轮碾得粉身碎骨,此时的田雨能做什麽呢?
  孩子们的恶作剧使田雨气得几乎发了疯,使她愤怒的倒不是因为险些酿成火灾,而是孩子们虐待小动物的那种残忍的心理,她不明白,是什麽原因使这些纯洁的孩子们变得这样毫无爱心?是谁教他们的?这种以虐待小动物为乐事的性格一旦形成,将来的社会无疑是可怕的。田雨被气得浑身哆嗦,她抄起鸡毛掸子在三个孩子的屁股上狠狠地抽了几下。李康是李云龙一手调教出来的,对挨揍已习惯了,他揉揉屁股便逃出了客厅。赵长上次玩儿枪已经挨过李云龙的皮带了,他同时也记住了李家的家规:从来就没什麽“说服教育”,犯了错误就得挨揍。他咧了咧嘴,总算忍住了没哭。
  而赵水是个女孩子,从没挨过打,连李云龙上次都对她网开一面,只做罚站处理。她没想到平时和蔼可亲、温文尔雅的田雨妈妈今天竞成了这副凶样子,打人打得这麽狠。赵水的心里委屈极了,很自然地就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从来没有动手打过她,即使她有了过失,母亲也是和颜悦色地给她讲道理,使她主动认错。母亲的脸上永远带著微笑,她经常搂著女儿亲吻著,给她轻轻地唱一支歌催她入睡,那种温馨的母爱如春风拂面使她难以忘怀,至今想起,仍依稀有如天国中传来的歌声。赵水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她无声地哭了。
  田雨余怒未消地问道:“赵水,你犯了错还有理了?哭什麽?”赵水哭成了泪人,她抽泣著说:“我想我妈妈……”田雨像是被闪电突然击电身子僵直地怔住了,她的思维一下子中断了,停止了……冯楠的面容在她眼前倏然闪过,她的心脏就像猛地挨了一刀,汩汩地流淌出鲜血,她在一霎间就垮了下来,泪如泉涌地抱住赵水泣不成声道,“赵水、赵水,原谅妈妈、原谅妈妈……妈妈不该打你,妈妈一时昏了头,妈妈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保证不再打你了……我的女儿。你能原谅妈妈吗?……”
  仿佛是有人突然打开一道感情的闸门,压抑许久的情感如洪水般地奔涌而出,她的痛苦、她的委屈、她的悲凉、她的愧疚……一霎间都从心灵的渊底进发出来,与现实的惨痛骤然相撞。她痛哭著向冥冥之中的冯楠忏悔著:“原谅我,冯楠,我不是故意的,我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实在是一时糊涂啊,冯楠啊,我後悔啊,我後悔死了……我当初为什麽要让你和赵刚见面啊,是我害死了你啊,我将来还有什麽脸再去见你们……。冯楠啊,咱们这个国家已经没有天理了……连你们这麽优秀的一对儿……都活不下去了…。你告诉我啊冯楠,这是为什麽……”田雨紧紧地抱著赵水,一刻也不敢松开,这是冯楠的骨肉,是她生命的延续,冯捕和赵刚的鲜血还在这个女孩的血管里流动,只要他们的女儿在,他们的灵魂就不会远去,他们一定在云端里默默地注视著田雨呢,田雨感到一阵欣慰,像拥抱著好朋友的灵魂,她说什麽也不敢松手,生怕一松手,赵刚和冯棉的灵魂就会突然逝去。
  杜长海喜欢驾驶汽车,在炮兵团时,他经常亲自开著火炮牵引车,练出一手熟练的驾驶技术。转业以後,就没了开车的条件,一个小小的处长是不会配备汽车的。他每天上下班只得蹬著一辆破自行车,心里憋屈得要命。“文化大革命”的兴起,打碎了一切旧的等级观念,杜长海透过混乱的社会现象,发现一丝朦朦胧胧的曙光,自从坐了“红革联”第一把交椅,他终於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专车、秘书和警卫都有了。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像他这种没有背景又缺乏过人特长的人,在处级的位子上累死也不可能得到这麽多实际利益。他不喜欢轿车,只对吉普车有著浓厚的兴趣,他认为这种车型最适合军人,尽管他早已退出现役,成了老百姓,但他在心里永远把自己当个军人。当时尽管北京产212吉普车已经问世,但产量小得可怜,连毛泽东检阅百万红卫兵时,乘坐的车不过也就是212吉普。杜长海之流就别想轻易见到了。他退而求其次,给自己配备了一辆苏联50年代出产的“嘎斯69”吉普车,这种车的越野性能使他很满意。他每次出行的程序是这样安排,自己亲自驾驶吉普车,副座坐著秘书,後排是两个抱著56式冲锋枪的贴身警卫,吉普车後面跟著一辆“解放”卡车,上面坐著他全副武装的警卫班。他这种排场是显得张扬了些,也曾遭到一些人的非议,但杜长海一言蔽之:这是工人的力量。(M&M长篇连载 WARMUD)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使杜长海的警卫员们在二十年後还心有余悸。他的一个贴身的警卫是他的小舅子,他小舅子认为那天晚上姐夫真是撞见鬼了,因为当时几百个全副武装的武斗队员已上车就绪,目标是离市区几十公里的驻军火箭炮团。等了一会儿,杜长海才姗姗来迟,那天晚上他显得很兴奋,他像大人物似的向等侯在卡车上的几百名部下挥挥手,一反常态地要求大家唱个语录歌提提士气。要知道他是个没半点音乐细胞的人,哪怕是唱上一句也要跑调,所以他很自觉地把这个弱点隐藏起来,从来不提唱歌的事。这样说来,那天晚上杜长海就显得不太正常了,他竟然给大家起了个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预备──唱!大家都哄笑起来,因为他严重跑调。杜长海没有发怒,而是宽容地说:“别笑,别笑,大家都严肃点儿。今天咱们去执行一项光荣的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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