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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小说-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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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个偏僻的灌木丛中为自己寻找合适的地方,在那里我听不到吃饭的谈话,听不到吧嗒嘴的声音,听不到骨头的碎裂声。我又饱餐了一顿,然后卧了下来。我想尽可能合上双眼度过所有的时光。只要吃的不到,管它是几天还是几星期,我就只当是黑夜。不过在这期间我得少睡或者干脆不睡这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我不仅得念咒让食物下来,还得提防别睡过了食物到来的时间。不过话说回来,睡觉是令人非常高兴的事,因为睡着了比醒着更能耐饿。出于这些理由,我决定慎重地将时间进行划分,多多地睡觉,但每次只睡一小会儿。我做到这一点的方法是,睡觉时我总将头拄在一根软枝条上,它一会儿就断了,我也就给叫醒了。我就这么躺着,或睡或醒,或梦或默默地唱,最初的一段时间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食物来的那个方向依然没有一点儿动静,好像是我在阻挠事情的正常进程,一切都寂静无声。我担心众狗会发现我的失踪,会很快找到我,会采取什么措施对付我,这种担心对我的努力有些影响。我的另一种担心是,单靠喷洒土地尽管这是科学所说的贫脊之地就能得到的所谓意外之食的气味会引诱我。不过暂时还没有发生任何此类事情,我还能继续绝食。除了这些担心之外,我暂时还是镇静自若,我还从未发现我能如此镇静。虽然我在这里干的其实是扬弃科学的事,但我心中充满了科学工作者的愉快和几乎是众口皆碑的镇静。在我的幻想中,我得到了科学的谅解,在科学中我的研究也有了一席之地,我耳边传来了令我欣慰的声音,既然我的研究将会如此成果辉煌,那么我这狗的一生就绝不是没有希望,科学将对我十分友好,它将亲自解释我的成果,许下这一诺言就等于已经实践了它,从前我内心深处一直有一种被逐出感,一直发疯似地想再回到我的人民之中,而他们就要恭恭敬敬地接受我了,我四周翻涌着一股股相聚在一起的狗身子发出的暖流,朝思夜想的暖流,我将被高高抬起,在我的人民的肩膀上被颠来颠去。最初的饥饿的奇特反应,我觉得自己的成就如此之大,由于感动和自怜自惜,我在那寂静的灌木丛中哭了起来,当然这不大好理解,因为既然可望得到那应得的回报,我干嘛还要哭?大概仅仅是由于心情舒畅。每当舒心时可够少见的我总要哭。当然这很快就过去了。随着饥饿程度的加重,那些美妙的幻象渐渐隐去,没过多久,当所有的幻觉和激动都匆匆辞别之后,陪伴我的只剩下刺得我五脏六腑阵阵发疼的饥饿。〃这就叫饥饿。〃当时我对自己不知说了多少遍,好像我想让自己相信,饥饿是饥饿,我还是我,对它就像对一个讨厌的情人,我可以丢而弃之,但实际上我们已痛苦之极地结为一体,当我向自己解释〃这就叫饥饿〃时,其实就是它在说话,是它在拿我开心。一段可恶又可恶的时间!只要我一想起它就毛骨悚然,当然不仅仅是由于我当时已经历的痛苦,而主要是因为我当时还没熬到头,如果我想干出点名堂,就必须重品一遍这痛苦,因为我至今还把绝食当作我的研究的最后一个强有力的方法。这条路在饥饿中盘旋,要到达最高处如果它是可以到达的话只能付出最高的代价,而这最高的代价在我们这里就是自愿绝食。当我仔细研究那些日子时为了我的生活我愿意重忆它们我仔细研究的也就是威胁我的日子。若要从一次这种实验恢复过来,好像得花费几乎整整一生,我在整个壮年期从没有像那样挨过饿,但我还未恢复。若下次我再开始绝食,也许会比以前更加果断,因为我已有了更多的经验,因为对这项实验的必要性我认识得更加清楚,但我的体力从那时起每况愈下,至少在单单等候那熟悉的恐怖中我将精疲力尽。我愈来愈差的食欲也帮不了我,它只能稍稍降低实验的价值,可能还会迫使我毫无必要地再多饿些日子。我相信对这些和其它先决条件我已一清二楚,在这漫长的间隔中并不缺少预备性实验,我曾多次开始绝食,但都没饿到极点,当然年轻时那种毫无顾忌的好斗性已一去不复返了。它已在当年绝食期间消失殆尽。好些思索折磨着我。我们的先辈似乎对我是种威胁。虽然我不敢公开说,但我认为他们对一切负有责任,对这种悲惨的生活负有责任,我轻易就能以反威胁对付他们的威胁,不过我佩服他们那些我们已不知其来源的知识,因此虽然现实迫使我反抗他们,但我永远也不能违背他们的法律,只能从法律的空隙钻过去,对这种空隙我有着特别的嗅觉。关于绝食我依据的是那次著名的谈话。在这次谈话中,我们的一位智者说出了禁止绝食的观点,另一位马上就提出一个问题进行劝阻:〃到底谁将会绝食呢?〃第一位被说服了,再也不提这条禁令,但现在又产生了这样的问题:〃其实并不禁止绝食吧?〃对这一问题绝大多数注释者都持否定态度,认为绝食是允许的,他们偏爱第二位智者,因此也就不担忧某种错误的注释会引起糟糕的后果。开始绝食前,我已查证清了这个问题。但现在,当我饿得蜷起身子,在神思迷乱中不住地在自己的后腿上寻找救助,绝望地舔着它们,啃着它们,吸吮它们的血,一直到肛门,到这时我才觉得对那个谈话的一般注释完全是错误的,我诅咒这种注释科学,诅咒听任它将我诱入歧途的我。连孩子肯定也看得出来,那次谈话里并非只有一个对绝食的禁令,第一位智者想禁止绝食,一位智者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也就是说绝食是禁止的,第二位智者不仅赞同他,而且还认为绝食是不可能的,也就是在第一个禁令上又加上了第二个,即对狗性本身的禁令,第一位智者接受了,再也不提那个明确的禁令,也就是说,在阐述了这一切之后他要求狗类锻炼一下判断能力,自己禁止自己绝食。那是一个三重禁令,而不是通常所说的一个,我违反了它。至少现在我还能过晚地遵守它,还能停止绝食,但在这痛苦中还有一种继续绝食的诱惑,我贪婪地跟随着它,就像跟随着一只陌生的狗。我无法停止绝食,大概我已虚弱得站不起来,无法逃离这荒僻的地方。我在林中落叶上辗转反侧,无法成眠,我听见四下里响起阵阵嘈杂声,我活到现在一直见其沉睡的世界似乎被我的绝食唤醒了。我获得了这样一个印象,我永远不会被吃掉,因为要是那样的话我势必要使这自由自在地喧闹的世界再度沉默,这我做不到。然而我听到的最大的喧闹声在我的肚子里。我常将耳朵贴在肚子上,不由地瞪起惊恐的眼睛,因为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听到的声音。情况已极为严重,我的本性似乎也已晕眩,它在进行着毫无意义的救援尝试。我开始闻到了食物的味,精美食物的味,那食物我已很久没吃过了,那是我童年时代的欢乐。是的,我闻到了我母亲的乳香。我忘掉了要抵御各种气味的决心,不过还不如说,我并没忘记它。我带着这似乎还算个决心的决心往四下里爬,总是只能爬出几步,我嗅着,好像仅仅是为了防范我才想嗅到食物的味。我什么也没找到,我并未因此而失望,食物就在那里,只是总远了那么几步,我的腿先前已折断了。然而同时我也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我稍稍挪一挪仅仅是害怕彻底垮在一个我再也不能离开的地方。最后的希望破灭了,最后的诱惑消失了,我会惨死在这里,我的研究意欲何为,天真的幸福时代的天真试验,此时此地还在坚持,研究本能在这里证实它的价值,然而它在哪里。这里只有一只无可奈何地爬向虚无的狗,他虽在不知不觉中一直拼命地匆匆喷洒着土地,但那些咒语已乱得一团糟,他在记忆中一点儿也搜不出来,甚至连小狗崽都能念着缩进母亲身下的那一小行也搜不出来。我觉得我在这里并非与众兄弟相隔一小段路,而是与狗类远隔千山万水。我觉得我其实根本不会因绝食而死,而是将死于孤独。很清楚,谁也不关心我,地下的不关心我,地上的不关心我,空中的不关心我,我在他们的冷漠无情中走向毁灭,他们的冷漠无情说:他就要死了,可能就是这样。我不赞同吗?难道我不也说着同样的话吗?我不是想要这种孤独吗?再见了,你们这些狗,但不是就这样在这里收场,而是到真理那边去,离开这谎言世界,在这世界里找不出一个能从他嘴里听到真话的狗,从我这天生的谎言公民嘴里也听不到。也许真理并不极其遥远,而我也不像我所想的那样孤独,抛弃我的并不是其他的狗,而是我自己,一事无成行将就木的我自己。
不过死起来也并不像一只神经质的狗想的那么快。我只是昏了过去,当我苏醒过来抬眼看时,有只陌生的狗站在我面前。我没有感到饥饿,我十分健壮,根据我的判断,我的各个关节均还灵活,尽管我没有尝试通过站立起来证实它。我本没看到什么非同寻常之物,一只俊俏、可也并不特别出众的狗站在我面前,我看到就是这些,没有别的,不过我认为,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不同一般的东西。我身下有血,起初我以为那是吃的,但我立刻察觉到,那是我吐的血。我掉转目光看着那只陌生狗。他清瘦,长腿,一身棕毛上点缀着几处白色斑点,有一种动人、有力、审视的目光。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说,〃你必须离开这里。〃
〃我现在无法离开。〃我说,再没做其它解释,因为无论我怎么向他解释一切,他好像都很着急。
〃请离开。〃他说,他焦躁地刚放下一只脚又抬起了另一只。
〃别管我,〃我说,〃走吧,别为我操心,其他狗也都不为我操心。〃
〃我是为你着想才请求你。〃
〃你为何请求我随你的便,〃我说,〃就算我想走也走不成。〃
〃没有任何问题,〃他微笑着说,〃你能走。恰恰因为你看上去虚弱,我才请求你现在慢慢离开,你若犹豫不定,呆会儿你就得跑。〃
〃这是我的事。〃我说。
〃这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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