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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毒-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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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出去的邮件节录之六
      赵啦啦紧急思考从宾馆出去后,应该和夏城南到哪里去叙旧。对成都,她一无所知。当然,成都肯定有麦当劳、肯德基,但这个是不能作为选择的。
      成都有什么比较有风格的饭馆吗?
      赵啦啦想起一个外号叫“棒棒糖”的女友,经常在巫婆聚会上遇到的。她是成都人,人称“美食地图”,吃遍北京各家馆子。成都是美食之都,这是棒棒糖一身好吃本领的发源地,问她肯定没错。赵啦啦不会咨询白梅。问白梅?那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打通棒棒糖的手机,她在上海出差,正在饭桌上。
      赵啦啦说要找个地方约会。
      棒棒糖断然说:“成都没有一处可以适合约会的饭馆。原因有三,一、好吃的地方一般很闹,说话听不见,只适合埋头大吃;二、很安静的地方一般很难吃,很难吃心情就会很坏,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三、也有个别很贵的地方,很安静东西也很好吃……”
      棒棒糖停下了,不说了。
      赵啦啦说:“贵点就贵点。咱傍了一款爷。嘿嘿。”
      棒棒糖接着说:“不是钱的事。这些很安静东西也很好吃的地方,最不适合约会,因为,一定会在那里撞见老情人。”
      赵啦啦故作骇然道:“什么呀?”
      棒棒糖郑重地说:“你和你的款爷最好信。这是肯定的,一定会在那里撞到老情人、露水情人、前夫等这种身份的人。一定的。”
      发表了一通典型的巫婆言论之后,棒棒糖给赵啦啦说了几个饭馆的名字。
      赵啦啦笑着放下电话。遇到老情人?约的就是老情人。
      夏城南披着门外的阳光进了宾馆大堂。他左右看了看,然后靠着一个柱子,掏出烟点上。
      赵啦啦看着他进来了。
      她坐的地方在大堂的角落,中间隔着一些盆栽植物。大堂里人虽然不多,但夏城南一时也难看到她。从门童为他拉开门的那一刻就看见他了,赵啦啦心里叫了一声,“完了”,眼睛就湿了。
      他依然美貌出众。什么谢顶胖腮帮子啤酒大肚子,他给了这些恶毒的想象有力的一耳光。应该说比八年前还要漂亮。他壮实多了,敞开的棕色皮夹克里面是一件米色的羊绒高领衫,胸肌发达,撑得很饱满。这么一个漂亮男人,还穿得这么好看。赵啦啦注意到大堂里所有的女人都在看他。还有几个男人也在看他。他还不到三十二岁,正是怒放的时刻,怎么会愚蠢地想象他凋残的模样?
      赵啦啦后悔自己没怎么收拾。只想着出差要手脚利落,穿着牛仔裤羽绒夹克就来了。很潦草的样子。她原来一向潦草,但年轻,怎么潦草都有味道。满了二十八岁后,就觉得已经敷不住潦草了。再潦草就是潦倒了。在北京时再怎么也比现在这会儿穿得要讲究些。现在,看着考究光鲜的夏城南,赵啦啦心里七上八下的,心想,莫非我正符合一个旧人的模样?
      至少也该洗个澡,洗掉旅程遥远风尘仆仆的味道。
      看到夏城南掏出手机在摁,赵啦啦站起来扬了扬手。他没看见。她只好喊了一声:“夏城南。”
      起码有十个女人的目光像小刀子一样飞到她身上,她感觉那些眼光刷刷刷地迅疾地上下打量自己并做出判断,眼光里都是“凭什么是你”的意思。小刀子们比较平静地悄悄地收了回去。赵啦啦精神为之一振,想来自己的状态还行吧。
第二部分第十章(3)
    夏城南也很认真地上下打量着她,脸上带着含义不明的微笑。赵啦啦希望能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伤痛。没有。但他的笑容很自然很友好。其实,只要他的笑容里没有尴尬就很不错了。赵啦啦也报以微笑。
      她问夏城南喝什么。夏城南说不用,不是要去吃饭吗?他看了看表。赵啦啦说要是你的时间不富裕,就在这里吃也行。夏城南说宾馆的东西哪能吃啊,坐一会儿还是出去吃吧。
      看夏城南那副笃定的老样子,赵啦啦想还是随他安排吧。
      “怎么样,我老了吗?”赵啦啦问。
      “还行,比我想象的好。”
      “想象我是什么样?”
      “就是想象你老了嘛。”
      “是最近才开始想象,还是这些年都在想象?”
      夏城南笑笑,不说话。
      赵啦啦恨恨地笑。他人还是老样子,说话总是一伸一缩不咸不淡。
      夏城南的烟抽尽了,把烟头轻轻摁灭在烟灰缸里。对她说:“走吧,吃饭。”
      “本来我是想请你的,但是现在你得请我了。”赵啦啦起身穿外套。
      如果夏城南问为什么,那赵啦啦就会说不告诉你。但夏城南像根本没听见这句话似的。有的男人就是那么笃定,不给你一点耍噱头的机会。夏城南就是这种人。他似乎还像以前一样,能把女人的小心眼给看个底儿掉。
      赵啦啦有点讪讪的。以前在夏城南面前那股赖皮劲儿又上来了,心一横,挽住了夏城南的胳膊。周围女人那种酸溜溜的眼光聚光灯一样又盯上来。她目不斜视美滋滋的。夏城南看了一眼两人挽在一起的胳膊,又看看她得意的脸,笑着说:“还是那么傻,一点没变。”
      我在大兴呆到第三天的时候,姑姑的朋友就回来了。这个男人长得瘦且长,脸颊有点往里凹,年龄大约在四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不是太好,气质阴沉,而且还不太好看。不过,这是姑姑的口味,我没什么好说的。她可能是因为漂亮吧,所以对漂亮男人不感兴趣。
      我听我妈说过,说姑姑的几任男朋友,一个比一个长得不怎么的。我妈说,男人还是要长得好看些才对啊,看着顺眼,气都要少生一点。说这话,我妈是有根据的,因为我爸长得好看。其实我妈跟我爸一直都很容易动气,到最后都没气了,也就散了。姑姑和我爸虽然是同父异母,但长相上都倾向我爷爷。
      姑姑没有结过婚。我原来有一个预感,我很可能会像她一样,径直地走下去,错过所有结婚的班车。但后来我不这样想了,我觉得我会结婚的,闪电结婚,可能在街上抓一个男人就嫁了。那男的也是准备在街上抓一个女的就娶的,和我一拍即合。以后的日子我们同病相怜,很可能过得还不错。
      一个资深巫婆说我幼稚。她说,必须要爱上一个人才可以嫁他。必须。以后,当所有婚姻中的艰难开始摆在你面前的时候,想想以前那些爱他的日子,才能让你有力量渡过去。
      这是一个过来人的话。也许有道理吧。
      我离开了大兴回北京了。姑姑留我多住两天,我执意要走。我有点怨那个男人回到他自己的家,搅了我跟姑姑的清净。真是没道理。
      回北京的汽车上我就觉得,姑姑跟我说的那些话似乎没有什么作用。我开始想念我的电脑,我想给他写邮件,想给他打电话,听他冷淡礼貌的声音。我几乎觉得这种受虐的感觉似乎可以持续一辈子似的。我想尽快回到那种心中隐隐作痛的感觉中去。
      姑姑并没有给我任何技术性的指导。她的清淡和超然让我找不到落脚点。她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容易痛恨和愤怒。我现在需要其他女人的痛恨和愤怒吗?就像在巫婆聚会里经常遇到的那样,女人们在一起骂着男人,然后解气地大笑,笑完之后各自回家痛哭。
      我不要那样,但我也没有姑姑的境界。我的双脚有一种软绵绵的感觉,心里发虚。我只知道我有一件事做得很好,那就是除了姑姑这个既是我的亲人又是局外人,我没有向任何女人展示我的伤痛。
      如果我将我的伤痛展示出来,像巫婆聚会里面那些女友一样,我才是真正完蛋了。我咬住了这个劲儿,这是现在惟一的成就感。
      赵啦啦和夏城南去了一家叫“菜根香”的餐馆。进门是一面大影壁,上书:“嚼得菜根,百事可为。”
      上的第一道菜是“蒜香排骨”。赵啦啦觉得很好吃,便说:“这就是这里的菜根吗?能嚼这么香的东西,当然百事可为了。”
      夏城南说:“这算是这里的招牌菜之一吧。”
      赵啦啦越发做出欢快的样子。
      一路上她就在要求自己要显得很欢快。上了夏城南的车,一路上左看看右瞅瞅,问东问西的,就是不太想有与夏城南对视的机会。车上还好办,夏城南开车需要直视前方;现在面对面坐在饭馆里,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夏城南没有问她想吃什么,也没有看菜谱,跟伙计说了几个菜名。看来他对这里很熟。菜上得极快,伙计拿着单子刚一离开,第一道菜“蒜香排骨”就上来了。
      赵啦啦想起白梅有一次说:“我想的是他很温存,会点菜,能很安静地听我说话,很合适地插几句话。这样的男人,我从来没有遇到过。”
      夏城南应该是这样的男人吧。赵啦啦想,可是,这样的男人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属于我。
      夏城南点菜说的是成都话,赵啦啦没怎么听懂。别人都说成都话很好懂,只要说慢点就行了。但夏城南说得很快。
      就跟眼前这个人使用的方言一样,她觉得夏城南非常的陌生。出宾馆大堂,她挽住他的手臂,就觉得很别扭。不是夏城南姿态别扭,而是赵啦啦自己觉得别扭。挽他的手是神差鬼使的念头,也是错误的。他们之间现在没有任何肢体语言的沟通途径,哪怕是挽手。赵啦啦觉得自己从一开头整个地出现了定调上的错误,显得很闹,很慌张,这让她的心情一下子就坏掉了。是的,应该说夏城南从接到她的电话到出现时那股神情淡淡的味道让她失掉了方寸。他至少应该有一点点激动,一点点不安吧。
      我这个人对于他夏城南来说一点不重要,或者,无所谓。这个想法让赵啦啦开始气急败坏。于是,她更加欢快地对陆续上来的菜发出惊叹声。
      夏城南只是不断回答她对菜的各种提问,没有别的话。他微微笑着,眼睛时不时与她碰在一起,但并不回避,倒是赵啦啦躲闪着。
      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走过他们旁边,又倒回来,取下墨镜,招呼道:“是赵啦啦啊。”
第三部分第十一章(1)
    赵啦啦一看,是到《今夜狂欢》做过节目的一个歌星。她请他坐下。歌星说到成都参加一个电视晚会,刚才在包间里,电视台做东请客。他问赵啦啦是不是到《大反串》去了?又说哪天也请他上一次节目,他会拉二胡。赵啦啦说好的好的。歌星冲着一直没说话的夏城南笑笑,问赵啦啦:“这位?贵姓?”
      “哦,这是我前夫,姓夏。”
      夏城南瞟了赵啦啦一眼,对歌星笑笑,算是回应。
      歌星给夏城南拿了一支烟,为他点上,告辞了。
      赵啦啦笑着说:“可以算是前夫吧?”
      夏城南说:“无所谓,随你高兴。这人有点面熟。”
      “他很有名的,是个歌星。”
      “好像是在哪里晃过一眼吧。可能是在电视里。”
      又没话了。赵啦啦慢慢地吃着菜。夏城南没怎么动筷子,在抽烟。他抽烟的姿势很颓废,叼在嘴角的右边,烟头朝下,很久不拿下来,烟灰颤巍巍地停在烟头,随时要掉下来。他的眼睛低垂着,好像在烟雾里入定一样。赵啦啦有点担心他的羊绒毛衣,那一沾火星就是一个洞。她拿过烟灰缸递到他面前。夏城南“哦”了一声,抖掉烟灰,说了声谢谢。
      他不是以前那个他了,以前他的烟是叼在嘴的正中间的。
      赵啦啦拿过夏城南的烟盒看。跟陆宁的一样,骆驼牌。以前大家都是小孩,穷,夏城南抽“香山”。赵啦啦为他买过很多条。
      夏城南拿过打火机准备为她点烟。赵啦啦摇摇头。
      “还是不会?”
      “对。不会。”
      “那天晚上,就是下雪那天晚上,我回家后给你打过电话。”赵啦啦终于找到一个有落脚点的话题。
      “我知道。”夏城南说。
      “你太太,何丹,她说她看过我的小说。”
      “对。她看了,我才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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