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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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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你们正等着的人吧?” 
  说这话的是一个长着几根黑胡子的瘦高个子军官。 
  在母亲床边,来了本区的警察范加金,一只手举到帽檐上,另一只手指着母亲的脸,装出毕恭毕敬的眼色说:“这是他的母亲,大小!”接着向巴威尔扬扬手,补充说: 
  “这是他本人!” 
  “你是巴威尔·符拉索夫吗?”军官眯着眼睛问。等巴威尔默许点头之后,他捻着唇髭说: 
  “我现在要搜查你的屋子。老婆子,站起来!那里是谁?” 
  他探头看看屋里,蓦然向房门迈进一步。 
  “你们姓什么?他喊道。 
  从门洞里走出两见证人——上了年纪的铸工特维里亚科夫和他的房客,火夫雷宾,——一个魁梧而墨黑的农民。低沉地大声说: 
  “你好,尼洛夫娜!” 
  她穿了衣服,为了给自己壮壮胆儿,低低地说: 
  “这像什么话?深更半夜地跑来,——人家都睡了,他们来折腾!……” 
  屋子显得狭小起来,不知怎的,屋子里面充满了皮鞋油的气味。两个宪兵和本区的敬官雷斯金,踏着很重的脚步,从搁板上把书搬下来,将它们摆在军客面前的桌子上。另外两个人攥着拳状敲打墙壁,还朝椅子下面探望,一个笨拙地爬在了暖炉上。——霍霍尔和维索夫希诃夫紧紧地挨着站在角落里,尼古拉的麻脸上面,盖上一怪红色的斑点。他那双小小的灰色眼睛,不断地注视着军官。霍霍尔捻着自己的胡子,看见母亲进来,带着微笑,亲切地对她点点头。 
  她尽力压住自己内心的恐惧,不像平常那样侧着身子走路,而是胸脯向前倾着朝直走。——这使得她的身形增加了一种滑稽的、似乎装出来的威严。她的脚步放得很重,但是眉毛还在那里颤抖…… 
  军官用他那又白又长的细手指,飞快地抓起书籍,翻了几页,抖了一抖,于是巧妙地运用着他的手把它掷到一边。书籍往往软绵绵地滑落在地板上。大家都默不作声,可以听见满身是汗的宪兵沉重的喘息,马刺锵锵地响,有时发出低低的问话。 
  “这里查过了吗?” 
  母亲和巴威尔并排站在墙壁旁边,她学着儿子的姿式,也把双手交叉在胸前,也盯着军官。她膝部以下都在发抖,干燥的云雾遮住了她的眼睛。 
  沉默之中,突然发出尼古拉震耳欲聋般的喊声: 
  “干吗要把书扔在地上?!” 
  母亲打了个激灵。特维里亚科夫好像被人打了一下后脑勺,脑袋晃荡了一晃。雷宾吭呛地咳出了一声,专心致志地盯着尼古拉。 
  军官眯着眼睛,像钢针一样地朝那张一动也不动的麻脸上刺了一眼。他的手指更加飞快地翻着书页。他总是好像不堪疼痛一般地张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似乎是对他那疼痛喊出无力的憎恨的大声吼叫。 
  “兵士!”维索夫希诃夫又说,“给我拣起书来……” 
  所有的宾兵都向他转过身来,又转脸望望军官。军官由又抬起头来,用穷追的目兴扫视着巴古拉那粗壮的身体,拉着长长的鼻腔说: 
  “哼……拾起来……” 
  一个宪兵弯下身子,斜着眼睛瞅着尼古拉,把散乱了的书籍拾了起来。 
  “叫尼古拉别出声了!”母亲低声对巴威尔说。 
  他耸了耸肩膀。霍霍尔垂下了头。 
  “这本圣经是谁读的?” 
  “我!”巴威尔说。 
  “这些书都是谁的?” 
  “我的!”巴威尔回答。 
  “哼!”军官往椅背上一靠,说首。他把细长的手指攥得发出脆响,把两脚伸在桌子底下,一面捋着胡子,一边向尼古拉问: 
  “你就是安德烈·那霍德卡吗?” 
  “是我。”尼古拉走上前去回答。霍霍尔伸出手来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后面。 
  “不是他!我是安德烈!……” 
  军官举起手来,用他的细指头吓唬维索夫希诃夫说: 
  “叫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他开始翻弄自己的文件。 
  明净的月亮,用它没有灵魂的眼睛,远远地望着窗子里面。有人在窗外慢慢地走过,响起了踏雪的脚步声。 
  “那霍德卡,你受过政治犯罪的审问吗?”军官问。 
  在罗斯托夫受过,……,但是那是地方的宪兵是用尊称‘您’称呼我的……” 
  军官眨着右眼,用手擦察它,于是露出了细小的牙齿,说道: 
  “那霍德卡,您,问的正是您,可知道在工厂里散发违禁传单的下流东西是谁吗?” 
  霍霍尔身子摇晃一下,满脸笑容想要说些什么,可是—— 
  这时候又听见尼古拉的那种焦的声音: 
  “我们现在才第一次看见这种下流的东西……” 
  忽然就沉默下来,每个人都这时缄口不语。 
  母亲脸上的伤疤发白,右边的眉毛吊着。雷宾的黑色胡须奇怪地抖动起来;他垂下眼睛,用手指慢慢整理胡须。 
  “把这个畜生带走!”军官命令道。 
  两个宪兵抓了尼古拉的肩膀,凶暴地把他往厨房里拖。他用力把两脚撑在地板上不动,高声叫喊道: 
  “等一等……我要穿衣服!” 
  敬官从院子里过来,向军官说: 
  “一切都看过了,什么都没有。。 
  哼,自然喽!”军官带着苦笑地讥嘲道。“有一位老手在这里呀……” 
  母亲听见了他的那种脆弱而颤动的破锣似的声音,恐怖地盯着老黄色的脸,她从这个人身上感觉出,他就是对百姓满怀贵族老爷式的侮辱的、毫无同情心的敌人。她因为不常碰见这种人物,所以几科记忆了世界上还有这种人。 
  “啊,原来就是惊动了这些人!”母亲暗自琢磨。 
  “私生子,安德烈·奥尼西莫夫·那霍德卡先生!现在要逮捕您!” 
  “为什么?”霍霍尔格外镇静地问。 
  “等以后跟你说吧!”军官用一种恶决心的礼貌回答,又扭过身来向符拉索娃问首:“你识字吗?” 
  “不识字!”巴威尔回答。 
  “我不是问你!”军官严厉地说,又接着问道”:“老婆子,回答!” 
  母亲对这个人油然而生厌恶,忽地,像是跳到了冰水里面,浑身直打冷战,她挺直了身子,他的伤疤变成了紫色,眉毛垂得很冷。 
  “别喊得这么响!”她对他伸直手,说道。“你还年轻,没吃过什么苦……” 
  “妈,冷静点!”巴威尔阻止她。 
  “等等,巴威尔!”母亲向桌子那走去,边走边喊,“你为什么要抓人?” 
  “这与你无关,——住口!”军官站起来吼了一声。 
  “把逮捕的维索夫希诃夫带过来!” 
  军官拿起一张什么文件,凑到眼前,开始诵读。 
  尼古拉衩带过来了。 
  “脱帽!”军官停止了诵读,大声呵责。 
  雷宾走到符拉索娃身边,碰碰她的肩膀,低声安慰说: 
  “别着急,老妈妈……” 
  “他们抓着的我,我怎么脱帽?”尼古拉嗓门很高,压过了诵罪状记录的声音。 
  军官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扔。 
  “在这上签字!” 
  母亲看到他们在记录上签字,她的激奋消失了,心沉甸甸的,眼睛里涌出屈辱和无力的泪水。在二十年的婚后的日子里,她没有一天不流着这种眼泪,但最近几年,她好像已经忘却了这种眼泪的辛酸滋味。 
  军官她瞪着眼,嫌弃地皱起满脸的皱纹,挖苦道:“老太太!您哭得太早了!当心您以后眼泪怕是不够呢?” 
  她又气恨起来,冲着他抢白道: 
  “做母亲的眼泪是不会不够的,决不会不够!要是您也有母亲,——那她一定知道,一定知道!” 
  军官很快地把文件放进一个簇新、带有一个很亮的锁钮的皮包里。 
  “开步走!”他发出了口令。 
  “再见,安德烈!再见,尼古拉!巴威尔和朋友们握着手,温和地低声道别。 
  “这真是再见呢!”军官嘲笑着重复了一遍。 
  维索夫希诃夫沉重地哼了一声,他的粗脖子涨得通红,眼里闪动着仇恨的火花。霍霍尔很坦然地笑着,一边点头一边和母亲说了句什么话,于是母亲画着十字,也开口说: 
  “上帝是照顾好人的……” 
  穿灰色军大衣的人们走到门洞里,发出马刺的响声,然后就都消失了。雷宾最后一个走出去,他用那双很专注的黑眼朝巴威尔望了望,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第,再见吧!” 
  他不停地从胡须间发出咳嗽声,从从容容地走了出去。、巴威尔反背着两手,迈过地上零乱的书籍和衣物,慢慢地在房间里踱步。过了一会,他阴郁地说道: 
  “你看见了吧,——这弄成什么样子?……” 
  母亲望着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忧愁地说: 
  “为什么尼古拉要对那个家伙发脾气呢?……” 
  “大概是因为吓坏了。”巴威尔静静地回答。 
  “来了,抓了人,带走了,”母亲摊开两只手喃喃地说着。 
  因为自己的儿子没有被带走,所以她的心跳平息下来,但是脑子老停留在刚发生的事实上面,却又不能理解这事实。 
  “那个黄脸儿的家伙,专会嘲笑、恐吓……” 
  “妈,好了!”巴威尔忽然果敢地说。“来,咱信把东西都收拾起来吧。” 
  他称呼她?“妈”和“你”,平时只有当他站在母亲身旁的时候才这样叫。她走近他的身边,瞧了瞧他的脸,小声地问: 
  “你在生气吗?” 
  “是的!”他回答。“这样太难堪了,不如和他们一起被逮捕的好……” 
  她觉得儿子的眼眶里满是泪水,她模糊糊地感受到他的那种苦痛,于是,想要安慰他似的叹了口气说: 
  “等一等,你也会被抓了去的!……” 
  “那是肯定的!”他应着。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母亲愁闷地说: 
  “巴沙!你的心真硬!哪怕有时安慰我一下也好!不仅不安慰,我说了可怕的话,你还要说得更可怕一点。” 
  他瞅了瞅母亲,走近她的身边,轻轻地说: 
  “妈,我不会嘛,你非得得习惯起来不可。” 
  她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抑制着恐惧的颤抖,说道: 
  “他们大概要被拷问吧?会不会打伤身体,敲断骨头?我一想起这些,真觉得可怕,巴沙……” 
  “他们的灵魂会被撕破的……当灵魂被肮胖的手爪撕破的时候,那比撕破皮肉更痛苦呢……” 
   
   

 



 




 11



  第二天才知道,此外逮捕了蒲金、萨莫依洛夫、索莫夫以及他五个人,傍晚,菲佳·马琴跑来,——他的家也遭到了搜索翻查,所以他兴奋很知足,把自己当成英雄。 
  “你不怕吗?菲佳?”母亲问。 
  他脸色苍,面孔瘦削,鼻孔颤动了一下。 
  “我很怕挨军官的打!那个家伙是胡须长得很黑的胖子,手指上长满了黑毛儿,鼻子上,戴阗一个墨镜,所以看上去好像没有眼睛。他大声怒骂,双脚在地板上乱跺一气!而且还吓唬人,说是要把我们关死在牢里。我从来都没挨过打,哪怕是爸爸妈妈,——他们都很爱我,因为我是独生子。” 
  他闭了一下眼睛,抿紧嘴唇,双手麻利地把头发拔到头顶上,用充血的眼睛看着巴威尔说道: 
  “假使有人打我,我肯定像小马子一般的猛扑上去,—— 
  我用牙齿咬他,——被人家当场打死也不要紧!” 
  “像你这么又瘦又细的人!”母亲大声说,?你怎么能和人家打架?” 
  “能!”菲佳低声回答。 
  他走了以后,母亲对巴威尔说自己的看法: 
  “他比谁都更脆弱!……” 
  巴威尔一声不响。 
  几分钟之后,厨房的小门慢慢地开了,雷宾走进来。 
  “你们好啊!”他脸上推着笑说。“我又来了。昨天是给拖来的,今天是自动来的!”他使劲和巴威尔握手,然后伸手按在母亲的肩膀上,说道: 
  “可以赏光给一杯茶吗?” 
  巴威尔默默地望着他那留着浓黑胡子的黝黑而宽大的脸和黑黑的眼睛。在他镇静自若的目兴中,仿佛包含着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母亲到厨房里去烧茶。 
  雷宾捋着胡子坐下来,把肘弯放在桌子上。用他黑色的眼睛对巴威尔望了望。 
  “是啊!”他好像在继续说未曾说完的话。“我得向你坦白地谈谈。我已经对你注意了很久了。咱信几乎是隔壁住着;你们这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可你们既不喝酒,又不闹事。这种事情还是头一回看见。只要你们不去胡闹,那些东西立刻就盯上了——这是怎么回事啊?老实说,我自己也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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