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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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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他耸了一下肩膀,又重新将前襟掩上,低声说: 
  “看——马车来了……” 
  雷宾出现在乡政府的台阶上。他的双手被捆绑着,头和脸上好像用灰色的什么东西裹着。 
  “乡亲们,再见!” 
  他怕声音在寒冷的黄昏的暮色中回响着。 
  “你们要寻找真理,保护真理,相信那些带给你们真话的人们,为了真理,不要贪生怕死!……” 
  “闭嘴,狗东西!”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局长的声音。 
  “乡警,赶马走快些,傻瓜!” 
  “你们有什么贪恋呢?想相你们过得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呢?……” 
  马车动了,雷宾坐在两个乡警中间,仍用低沉的声音喊道: 
  “饿死有什么名堂呢?为自由而奋斗吧,自由可以带给我们真理和面包,——再见了,乡亲们!……” 
  车轮急速响声和马蹄杂踏声,局长的呼喊声,混合在一起,冲乱了他怕话,淹没了他的话。 
  “这是对的!”那个农民猛地摇了摇头说。接着,他又对母亲嘱咐道:“你在驿站里面坐一下,——我就来……” 
  母亲走入室内,靠着桌子在茶炊前面坐下了,拿起一块面包看了一看,又缓缓地把它放回盘里。她不想吃东西,心里又有了一种想呕吐的感觉。 
  那种感觉温暖得令人难受,吸引着她心里的热血,使她疲惫无力,更叫她感到晕眩。 
  在她眼前,浮现出了那个蓝眼睛的农民的那张脸——有的样子很怪,轮廓看上去很不清楚,不能让别人对它产生信任。 
  她不知究竟为了什么——她不敢大胆地推断,这个农民可能会去告密。然而,这种想法已经在她心头产生了许久,并且十分沉重而又牢固地压迫着她。 
  “他已经看破我了!”母亲懒懒地无可奈何地想着。“已经看破了,猜出了……” 
  可是,这种想法沉溺在难堪的灰心和执拗得要呕吐的感觉里,并没里能够持续下去,或得到发展。 
  窗外,喧闹已被无声的静寂代替了,充分地暴露出乡村里特有的那种沉闷而令人担惊的气氛,这种气氛增加了人们心里的孤独之感,叫每颗心都充满了晦暗的情绪,像是一种灰烬般的灰色的、软软的东西堵塞在胸口。 
  姑娘进来了,站在门口问: 
  “要来个煎蛋吗?” 
  “不要了,我现在觉得什么也吃不下去了,刚才的吵闹打架把我吓坏了!” 
  姑娘走近桌旁,激动不已地却仍是低声地说: 
  “那局长打得真凶啊!我当时站得很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人的牙齿都被打掉了,吐出来的都是浓浓的紫血,颜色那么深!……眼睛差不多已经看不见了!那个人是柏油工人。警官在我们那儿躺着,喝醉了酒了,还是一个劲儿地嚷着再拿酒来。他说他们结了帮,那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就是首领。 
  “一共抓了三个,听说呀,还有一个逃了。另外还抓了一个小学教师,也是和他们在一起的。他们都不相信神,劝人们去抢教堂,你看,他们就是这种人!我们这儿,有些乡下人很是可怜他,但也有人说——应该把他干掉!我们这儿有些乡下人凶得很呢——真吓人!” 
  母亲听着她的话,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忘掉不安,忘掉可怕的期待,尽量集中注意力。虽然这个姑娘的话不联贯又说得很快。 
  姑娘看见有人专心听她讲这讲那,心中很高兴,所以越说越起劲儿,几乎透不过气来了。然而,她并没有停下话头的意思,仍是喋喋不休地说下去: 
  “告诉您吧,听我爹说,这都是因为灾荒年头的缘故!近两年啊,我们这儿一点收成都没有,老百姓都要苦死了!所以才出了这样的乡下人——真倒霉!在集会时也总是大喊大叫,争吵打架,不久之前,瓦修柯夫因为欠税,村长要卖他怕家具,他就打了村长一个耳光。嘴里嚷嚷着说,这就是还给你的税……”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母亲两手按着桌子站了起来…… 
  蓝眼睛的农民走进来了,他连帽子也不摘,就愣愣地问: 
  “行李在哪儿?” 
  他毫不费力地提起了箱子,顺手把它摇了摇,说道: 
  “空的?玛利卡,把客人领到我家来。” 
  说完后,他什么也不看地走了出去。 
  “在这里过夜?”姑娘问。 
  “是的!我这是来收花边的,买花边……” 
  “这儿不织花边!在企尼考伏和达利诺那边有人织,可是,我们这儿没人织。”姑娘对她说。 
  “我明天就到那边去……” 
  母亲付了茶钱,另外给了她三戈比的小费,使姑娘非常高兴。 
  走到外面,她的光脚在潮润的泥土上啪哒啪哒地走着,步子迈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对母亲说: 
  “您要不要我到达利诺去跑一趟,叫她们把花边都拿来; 
  要是她们来呢,您就不用去了。总共有二十里路呢……” 
  “用不着了,好孩子!”母亲和她并排走着,无比感激地回答她。 
  不能不承认,寒冷的空气使她的精神大为振奋,于是,她心里产生了一个不很明确的决定。而这种模糊的、但却有所预示的决定慢慢地发展扩大着…… 
  而母亲想要加速这种决定的成长,便不停地反复问自己: 
  “怎么办?如果老老实实说了……” 
  周围又暗、又冷、又湿。 
  各家各户窗子里那一动不动的,发红的灯光,模糊不明地闪动着白黄色的光晕。在一片寂静里,可以听到家畜那带着浓浓的倦意的哞叫声,以及偶尔的一两句的人们的呼叫声。 
  阴暗而沉重的悲哀裹住了整个村庄…… 
  “这边来!”姑娘叨叨着,“您投错了人家了,这家子穷得很……” 
  她摸到了门,随即把门打开了,活泼地朝里喊: 
  “塔齐扬娜大娘!” 
  喊完之后,姑娘就迅捷地走开了。 
  从一片黑暗中传来了她告别的话音: 
  “再见!……” 
   
   

 



 




 17



  母亲站在门口,把手搭在额头上,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看上去,房子很挤很窄,但是却很干净,——这是显而易见的。有一个年轻女人从暖炉背后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下,行了个礼,什么都不说就又进去了。在前面角落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点着一盏灯。 
  主人就坐在桌子旁边,用指头轻轻地敲着桌子的边沿儿,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母亲的脸。 
  “请进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让客。“塔齐扬娜,去叫彼得来,快些!听见没有?” 
  女人很快地跑了出去,也不抬头向客人望一眼。 
  母亲坐在主人对面的凳子上,又仔细端详了一遍——她的箱子没有看见。恼人的寂静充斥了小屋,只有洋灯的火焰发出勉强可以听到的爆裂声。 
  那个农民的脸好像是在沉思,皱着眉头,很模糊地在她的面前晃动,叫她产生一种忧郁的烦恼。 
  “我的箱子放哪了?”母亲忽然开口高声追问,这声音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那人耸了耸肩,心事重重地说: 
  “不会丢了的!……” 
  他压低声音,皱着眉毛接下去说: 
  “刚才在那个小姑娘面前,我故意那是空的,不,其实不是空的,里面装的东西重得很!” 
  “哦?”母亲问。“那么怎么样?” 
  他站起身来,走到母亲跟前,俯下身来低声问道: 
  “你认识那个人?” 
  母亲颤抖了一下,但是却很决断地说: 
  “认识!” 
  这句短短的话就好像从她内心发出光华来一样,照耀了外部的一切。她放心地透了一口气,在凳子上动了动后,就坐得更加牢靠稳妥了…… 
  那个农民咧开嘴笑出声来。 
  “您在跟那个人互相打暗号时,我看出来了。我凑近他的耳朵问了他——是不是认识站在台阶上面的那个女人?” 
  “那么他怎么讲?”母亲急切地问。 
  “他?他说——我们的同志多得很。不错!他说,多得很……” 
  他疑问般地望着母亲,重又笑着说: 
  “那人真有力量!……胆子大得很……一点也不抵赖,什么都是——‘我’……被打得那么厉害,他还是说他自己的……” 
  他的柔弱无力的声音,轮廓不分明的面貌,神情坦率的眼睛,使母亲越来越放心了。 
  在母亲的身上,对雷宾的令人心疼的辛酸的怜悯渐渐代替了不安和失望的情绪。 
  此刻,她终于忍耐不住了,怀着空如其来的、痛苦的仇恨,绝望地喊了出来: 
  “那帮强盗!没人性的东西!” 
  母亲就哭了出来。 
  那个农民阴郁地点着头,缓缓地从她身边走开了。 
  “当官的可找到了一帮好朋友,是啊!” 
  忽然,他又向母亲转过身来,低声对她说道: 
  “我猜,箱子里是报纸,——对不对?” 
  “对!”母亲抹着眼泪,率直地说。“给他拿来的。” 
  他皱着眉头,把胡子握在拳头里,眼睛瞅着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报纸到我们这儿来了,小册子也来了。这个人我们认识……以前看到过的!” 
  那个农民站住了,想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问: 
  “那么,现在您打算怎要安排这个箱子呢?” 
  母亲向他望了望,挑战似地说: 
  “留给你们?……” 
  他并不吃惊,也不反对,只是简单地重复了一句: 
  “给我们……” 
  他表示许可似的点了点头,放开了握着的胡子,用指头梳了梳胡子,然后坐下来。 
  记忆是毫不容情的,也是执拗而顽强的。它让母亲眼前不断地映出雷宾被折磨的惨痛情景。他的形象打消了母亲心里所有的一切思想念头,因为他而感到的痛苦和屈辱掩住了母亲心里一切的感情;她对于箱子的事,对于其他的一切,已经什么都不考虑了。她的脸色很阴沉,眼泪从她的眼睛里忍不住地涌出来了,可是当她和主人讲话的时候,声音却一点也发抖。 
  “他们掠夺人,压迫人,将人踩在泥水时,那些该死的东西!” 
  “他们有力量啊!”那个农民静静地答应着话头。“他们的力量大得很啊!” 
  “可是,力量是从哪里来的呢?”母亲愤愤地叫道。“还不都是从我们这里,从人民手里夺去的吗?一切都是从我们这里抢去的!” 
  这个农民的神情是愉快的,可是有一张令人不能理解的面貌,使母亲烦躁起来。 
  “对啦!”他沉思似的拖长了声音说。“车轮……” 
  他机敏地警惕起来,将头侧向门边,听了一会儿,低声说: 
  “来了……” 
  “谁?” 
  “自己人……一定是……” 
  进来的是她妻子,后面还跟着一个农民。那人将帽子丢在角落里,很快地走到了主人身边,向他问道: 
  “喂,怎么样?” 
  主人肯定地点了点头。 
  “斯吉潘!”女人站在暖炉前面说。“恐怕客人肚子饿了吧!” 
  “不饿,多谢你,亲爱的!”母亲直截了当地回答。 
  那个农民走到母亲身边,用破滥的声音很快地说: 
  “我们来认识一下,我叫彼得·叶戈洛夫·李雅比宁,蛋号叫‘锥子’!对于你们的工作,稍稍懂得一些。我会写会念,可以说,不是傻瓜……” 
  他握着母亲伸出的手摇着,一面对主人说: 
  “斯吉潘!你得当心!华尔华拉·尼古拉耶夫娜太太,当然是个好心肠的人!可是她说,所有这种事情都是胡说,没有道理。她说,那些乳臭未除的孩子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大学生,因为不懂事,害得乡下人受苦。可是,我们不是看见——方才被抓去的人的确是个好人,是个可靠的人,就是眼前这位上了年纪的太太,看来也不是什么富家大户出身。请您不要生气,您是什么出身?” 
  他匆忙而又流畅地一古脑儿说出这么多话,而且口齿清晰。说话期间。他的胡子神经质地随着抖动;眼睛眯着,仿佛探测似的对母亲的脸上身上迅速地打量着。 
  他的衣服破破烂烂,蓬乱的头发令人感到很不舒服,好像刚跟谁打过架一样。打架中像是打败了他的对手,所以带着胜利般的喜悦和兴奋。 
  他的这种活泼的态度和一开口就非常直率地讲话的性格,都叫母亲喜欢。她望着他的脸,回答了他的问话。 
  彼得再一次和母亲热烈地握手,用他那破锣似的声音轻轻地干笑着。 
  “斯吉潘,你看见吗,这是很正当的事情!这是非常好的事情!从前,我不是也对你说过,这得我们老百姓自己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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