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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春风斗古城(李英儒)-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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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参加工作那天起,就抱有这样的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解放了城池,由我领着咱们的武装,按着坏蛋的家门,指着他们的脑袋,一个也不漏网,一一都捆绑起来,那时节,人们是多么痛快,我是多么开心。哪晓得这些美好的希望都破灭了,不是我当向导抓捕敌人,而是被敌人五花大绑绑着我自己。恰恰在敌人向万人丛中进城示威的时候,从人山人海里,突然瞧见那一对熟识的眼睛……妹妹,你可知道,在那个当儿,我的眼睛只能看敌人,不能见自己的同志,特别是见到他——我的领导者和我在他手里犯了错误的人。要是他责备我骂我或瞪我两眼也好,可是他的眼色非常柔和,有同情没责备。这一眼把我的心看碎了,世界上还有比这样事情叫人伤心的吗?……
我不能瞒你们,我是受了严刑拷问,也流过血……请你们尽管放心,我不会给养活我长大的阶级、教育我成人的党、帮助并热爱我的同志们丢人。
敌人不是草包,他们能做到的事太多啦!他们能敲碎我的牙齿,能割掉我的舌头,甚至能剖腹摘出我的心肝;但他们只有一条不能,不能从我嘴里得出他们所需要的话。
也不是闭起嘴来不说。按照我的认识水平,我也说了一些,不知说的对不对请组织审查审查。首先我埋葬了汉奸李歪鼻,也尽力掩护了那个俘虏团长。敌人问我领导机关是不是住眺山,我说是眺山,敌人问散传单送情报领兵攻打城池的事,我统统承担了,我是以“豁出一身剐”的心情承认的。也许是又犯了错误,因为他们松开我,把我送到一个居民家庭里来散押监视,这家有位善良的姑娘,就是她为我冒着生命危险送信的。……
上次我写了被捕的情形。现在姑娘告诉我,对过屋里监视我的人睡觉了,叫我再写。还写什么呢?表白表白我的心愿吧!首先,说说我对生活和爱情的看法。银环!你或许忘掉你姐夫了吧,想一想:鬼子兵陷落城垣的那一年,咱们姐妹随大流逃反到千里堤,难民到处滚疙瘩,一块白洋买一顿饭,咱姐妹没吃没喝没地方存身。恶霸地主老财起坏心,托人讲条件,说只要我肯答应给他做小的,给咱们二百块白洋,还答应养活你,姐姐不服,大骂老财一顿,领着你住五道庙,讨百家食。这件事被当时在他家当长工的那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知道了,他非常气愤,为了怜惜咱们,他每次从地主家打出饭来,自己欠着肚子,偷偷地拿给我们吃,还说稍微太平些,护送咱们回家去。爹跑散了不知死活,哪里还有家呢!为了我也为了你,我不顾一切舆论(有人说干么一个中学生嫁个打长活的呀!)同他结了婚,这样咱们才有个安身之处。你知道,我们婚后生活并不坏,粗茶淡饭能吃饱,我说啥他听啥。不多几个月当地共产党出来活动,组织抗日武装,人家高眼看我,挑选我当了村妇女会主任。上级布置任务,动员青年参军,扩大武装力量,我怎样开始工作呢,怎样取信群众呢,想来想去,第一个是动员丈夫去前线。他不好拒绝,只说,我怀孕了,等我分娩后再去,看到我满脸怒气,他求饶说:“我打了半辈子光棍,没见过孩子,只要你生下来,叫我看看是男是女,我当爹的亲亲他的脸,二话不说,第二天我就上前线打鬼子,就是一去不回头,在战场牺牲了,我也绝不后悔……”这种要求不是不合理,但我没答应,整天闹别扭,给他气受,他在家不能呆,提前上前线了,并带动着一帮青年集体参军。临走时,我要他给孩子起下个名字,他粗声大气地说叫“离”,说完他眼里含着泪走了,我懂得他是说分离呀。为了纪念这回事,我才给孩子起名叫小离儿。你嘲笑你姐夫恋家吗?他跟其他新婚夫妇一样,怎能没依恋呢?但他还是个人服从了整体。
他参军后是个好战士,很快入了党,在有名的齐会战斗中,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为了纪念他,我带着吃奶的孩子,奔赴内线工作,找到父亲,重回省城,移居郊区,内线联络,这样做我认为是服从了党的需要,继承了爱人的遗志,我没想过旁的,工作就是我最大的安慰。梁队长是好同志,他心地善良,为人忠厚,最希望同我接近,无论是路东路西,总愿意看到有我这么个人。凡有我在场,他和他的队员就工作更加热情,作战更加勇敢,生活更加愉快,我为什么不满足他的希望呢?我反对淫荡下流的女人,也反对躲躲闪闪见了男的就红脸的女人,宁愿象尤三姐痛快地死去,也不愿作尤二姐忍辱地活着。有些人并不了解我,甚至有人骂我,尽他们笑骂吧,新衣服溅上个油点能洗下去,白藕长在淤泥里染不上脏。党对于它派赴内线工作的同志,什么都了解,什么都考虑过的。妹妹,我求你,别把我的不幸消息告诉爸爸。爸爸一生够苦的啦,幼年丧父,中年丧妻,为拉扯两个女儿,累折了他的筋骨。他老人家忠厚老实,受过我这不孝女儿百般的辖制。我们长大了,都作的是他非常害怕但又没法拒绝的事。上次我见他老人家身体很坏,他在世界上还活多久呢,请你们把嘴封牢一点,不要再拿我的不幸消息折磨他了!
妹妹!对你,我说什么呢?你年轻、诚实聪明又有文化,直接跟着领导同志工作,进步一定很快。不过我觉得你在爱情这本字典上,还有不少生字。依我看,爱情不是花晨月夕下的甜言,也不是软绵绵的眼泪,更不是金钱物质的收买品。我主张:要找个志气刚强的汉子,别要那蝎蝎螫螫男身故作女态的人;选老婆也不要弱柳扶风,眼泪洗脸的“林黛玉”,要他有几分“丈夫”气。我总嫌你懦弱,认为你身旁那个后生,利用你的脆弱温情,笼络你又想控制你,我早看出你想摆脱他,要摆脱,得拿出点毅力和勇气来,世界上无论作什么事,没点毅力,没点勇气,没点冒险精神是做不成的。愿你在爱情以及一切问题上,再干脆点!再坚强些!
现在说说我最后的一件心事吧!我的小离儿才五岁,她是我心尖子上的一块肉。她父亲家里没一个亲人,又不能跟着外祖父,你也没有精力养活她,我才是个半脱离生产的干部,不能给公家添麻烦。我想有两个办法:第一是拿她送交梁队长,估计他会同意,因为他对我好并喜爱这个孩子;如果他有不能克服的困难,那就把她送给缺儿缺女的爹娘。不管送给谁,要求组织上给她点荣誉,给她挂上个革命烈士子女的头衔,这点是搞地下工作的同志们最关心的。我没给孩子留下产业,要留这点荣誉,等将来小离儿长大读书的时候(我想到那时候省城就解放啦),叫她向同学们讲说讲说,她是什么样爹娘留下的女儿,让同学们知道:万恶的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侵略战争,给我们国家民族造成多大的灾难,他们杀戮过多少无辜的父母,遗留下多少寡妇孤儿!让同学们知道和平是多么可贵,知道他们在充满阳光的幸福生活下学习,是先辈人怎样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小离儿要读书,最好送到新水闸小学,这有它的特殊原因。过去,我是在这个学校读高小的,那时候东三省叫日本鬼子强占了;我们校里来了个插班生,她父亲在沈阳北大营作小生意,九一八事变时被日本鬼子杀死了,她跟着妈妈逃进关来。在“满洲国”当“顺民”时,她从来不敢大声讲话,这次回来,火车一开进山海关,她大声说:“妈妈!我告诉你一句话,现在我是中国人啦!”中国的儿童都有爱国热忱,坚持不抵抗主义的是国民党的一撮败类。
日本鬼子占领后的新水闸高小也大变啦。我每次到都市来,差不离总要围着母校门口转两个圈子,每当我看到面黄肌瘦的孩子们无表情的朝着红膏药旗敬礼,或是隔墙听见孩子们象哭一样地念“阿依吾叶殴”的时候,就觉得比刀子割我的心头肉还难受。我希望,我想也一定,小离儿再到新水闸念书的时候,中国就是人民的中国了,正象我们过年贴春联写的“普天同庆,大地回春”一样。那时候的中国人民可以自由地呼吸,可以自由地歌唱,可以有共产党的领导下选择自己最理想的工作。那时候呵!嚼着苦瓜也是甜丝丝的呀!……
妹妹:你同意我谈的这些问题吗?你怀疑我有这样的闲情逸趣吗?你认为这不是我的真情流露吗?你认为这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说老实话,现实生活我是很痛苦的。我把唯一的幸福寄托在理想和希望中了。别阻拦,别责怪,让我愿说就说愿想就想吧。让我以一个囚在敌人监狱中的年轻的共产党员的身份,向同我女儿一起的高小学生,不够,应是省城所有的高小学生,还不够,让我向新中国所有的青年人表达我的心愿吧!青年人哟!我向你们祝福。祝你们热爱自由,热爱生活,热爱生命吧!这些都不是容易得到的哟!你们也许还不大懂得这些东西多宝贵。我开始懂的也不多,到了敌人监狱里失掉生活自由的时候,才更知道它们的宝贵了。我虽然是做了母亲的人,可我还不过是二十四岁的青年哟!我多么想自由,多么想活下去,至少希望活到城市解放,能看到你们欢蹦乱跳的那一天。现在看来,这都成了奢想。……
敌人也想让我活下去,还答应叫我在物质生活上活好一点,只要从我身上得到他们所需要的东西。我想活,我知道“死”并不是个愉快的名词,它的含意里有痛苦。但我不能避开它而丢掉我最宝贵的东西,这些东西不用说作为一个党员,就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人也是不能失掉的。这样,我的未来就可知了。青年学生们,同时代的青年们,未来的青年们,让我——一个年轻的共产党员为你们的光明前途祝福吧。……
今天,这位房东姑娘还叫我写。她再一次保证,一定把信送到你们手里。我真感激她。经过一周的观察考验,我认为这个姑娘可靠,请组织信赖她。
我还说什么呢?在旧时代,人们常说“红颜薄命”,我既非红颜,也不信命,我就知道相信党。我新生命中的一切都是党给的,我要把生命中的每一片断,哪怕是一分钟,都愿为党做点工作,可惜,我现在能作的事情并不多了。我被约定明天给特务头子多田单独会面,这是个不平常的会面,一个是敌伪方面权威人物,一个是普通的共产党员;他对我有企图,我对他有打算。不知这样作是否妥当?也不知道能不能作成,但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想作的一件事了。……
银环看了看信上日期,是三天以前写的,就是说金环在三天以前还没发生问题,现在她的情况又是怎样呢?她最后作了什么事,成功还是失败了?真急死人。银环拿起那个信封抖了抖,没发现什么,迎灯一照,发现信封底处,还有另一张折成方形的信笺,伸手掏出来看,信纸同金环用的一样,字体大不相同,潦草地写着:
地下工作负责同志们:
我要替不知名的大姐,续完她的遗书。
关于我本人不用介绍了。大姐说,在政治上她给我负责任,我的姓名和住址暂时最好不写,万一丢了,我们母女性命就难保啦。何况,不论在多么紧急的情况下,只要见到你们的面,我总会告诉你们的。现在让我说说大姐的事:大姐在第四天就不再写了,她从多田处谈话回来,精神有些变化,说她头皮发痒,向我借头簪,我把母亲的给了她,她不满意;按照她的要求,我从街上给她买了一只骨头簪子,又硬又尖,她高高兴兴地抿藏在头发里。第六天早晨,便衣特务带她出去,临出门的时候,大姐偷偷对我说:“你注意打听着点,今天也许出件叫人高兴的新闻。”当天他们谁也没回来,第二天,特务们来取铺盖,说任务结束了,要回机关去。我要求他们告诉大姐的下落。他们是这样谈的:多田和大姐个别谈话以后,对她抱了不正当的企图,先是要她提供地下工作组织情况,以后说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同共产党断绝关系,先是她不肯,后来不知为什么,她又答应了。多田说要她变变生活方式,为她准备了高等服装名贵首饰,要她洗澡烫发换装,去赴筵席。多田准备在筵席上宣布她归顺“皇军”,然后派她去新民会工作,他个人的企图还安排在下一步。这一切,都遭到她的拒绝。她声言一不赴筵,二不任职,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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