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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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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言,丁阿姨替月娥取名“珊珊”,不是称赞小女孩黑草莓般亮亮的眼睛,而是揶揄小女孩憨头憨脑,蛮像“十三点”。这原是一句上海人的骂人话,取了谐音,可见丁阿姨聪明的过人之处。    
    何物是珊珊?月娥听不懂,听起来是个好东西,咧开了嘴傻傻地笑。忽而哭,忽而笑,小女孩的直心直肠逗乐了我母亲,姚月娥正式易名解珊珊,我母亲耐心地给珊珊解释,丁阿姨是位漂亮小姐,不是垃圾瘪三,要她谢谢取名之恩。珊珊心存疑惧,乌溜溜的眼珠骨碌碌地乱转,半晌没有开口。丁阿姨洒脱大度地先招呼珊珊,说刚才是和她嬉戏玩耍,并递给她两粒亮晶晶的玻璃纸包的糖果。甜甜的糖果逗出了小女孩的笑容,勾出了小女孩甜甜的道谢:“谢谢阿姨。”    
    正欢乐间,小化妆间门外高低错落地响起一片戏谑声,“外面落雨勿落雨”一句乡音颇重的湖州话,把丁阿姨弹出门外,门外走来她十三岁的弟弟潘海根。    
    


第二部分第5章  娇鸟共啼调相异(3)

    丁阿姨满师,她父亲带着儿子从乡下到上海,暂栖于西宝兴路二妹家,命儿子把从湖州带来的三件宝:一张丁阿姨生母的照片、一只小台钟、一条湖州丝绵被,送到丁阿姨登台的东方书场。不料,海根路遇小流氓,宝物被骗走,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脸肿,晕头转向摸进后台。丁阿姨尚未亮相出场,先遇不吉不利之事,心火蓬蓬地燃烧,烧得她面红耳赤,抬手想打。同事急忙把海根向外推,叫他去看看 “外面落雨不落雨”。宝物失落,满师登台失利,成了丁阿姨的心病。她认为,做人“要么楼上楼,要么搬砖头”,坚执地把苦难嚼成风火轮,争登层楼,期盼展翅高飞。高飞谈何容易,眼下她刚刚唱红,包银有限,瘦削的双肩几几难以扛起沉重的家庭负担。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魏家遭土匪绑票,丁阿姨的姑妈为救子侄,荡尽金银,从此一蹶不振。海根不能再拖累姑妈,又难捱后娘的讥诮,想来上海投靠姐姐。丁阿姨学艺期间,寄居老师丁婉娥家,无法收留幼弟,跨入施家剧团,暂借施春轩家的晒台房,接来小弟,不久,又赎回当童养媳的小妹,同挤于冬寒夏热的小小晒台房。父亲潘成忠往返于上海和湖州,极力软化唱红的长女和后妻之间的僵局,更多地帮贴乡下的家用。    
    乡下人,错以为上海滩遍地黄金,错以为丁阿姨满师就能金银财宝滚滚来。他们怎知晓,丁阿姨满师初登台,只穿一件家常薄棉絮旗袍,惹得台下某些观众的尖刻挑剔;他们怎知晓,丁阿姨曾经不惜借印子钱,不怕利滚利,只求台上衣衫光鲜,宁肯台下天天吃粥。但从牙缝抠钱能抠出几许?    
    海根慌慌张张闯后台,一定又有燃眉之急。她替小弟擦去两道长长的清鼻涕,问他跑后台来做啥,小男孩晃晃手中拎的铜吊,说是到老虎灶泡开水,开水统统逃脱了!丁阿姨夺铜吊,对光一照,发现壶底有一处小小的透亮,随手把铜吊摔在地上。小珍捡拾起铜吊,放于丁阿姨的化妆台侧,自言自语:“叫白铁匠焊一焊还好用。”    
    丁阿姨气咻咻地追问小弟:“热水瓶呢?侬不会拿热水瓶去泡?偏偏寻到后台来!”    
    小男孩支支吾吾,声音比蚊子嗡嗡还低几分:“热水瓶昨日给侬掼碎啦。”    
    “噢,”丁阿姨拍拍脑门,拍出的尽是烦恼。早年,父亲潘成忠回乡续弦,后娘拖来长子及其童养媳文宝,继而再生两女,长子病故,有意亲攀亲,撮合文宝和海根。父亲受命登门游说,这种荒唐婚姻自然遭到她的峻拒,引发父女争吵,摔破了热水瓶。    
    小化妆间门上响起了剥啄声,小珍抢步开门,一个拎木提盒的跑堂低头哈腰,小心翼翼地揭开盒盖,捧出肉香四溢的两碗肉丝面和排骨面,牵引牢两个小孩的目光。    
    丁阿姨从皮包内抽出几张纸币,扔入提盒,瞥见了小弟馋涎欲滴,生硬地问:“侬还没有吃夜饭?”    
    小男孩像是嘴里含个酸梅,一口口地咽唾沫,吞吞吐吐地说:“阿姐,我和阿妹连中饭也没有吃。”    
    “啥?没有吃中饭?阿爹呢?”    
    “侬上半日刚刚出去唱电台,就回乡下去啦!”    
    “好啦,好啦,不要讲啦!”丁阿姨拦断小弟的话,明白父亲不辞而别是不满意她反对亲攀亲,大约临行带走了家中的日常开支。为女者心中永存慈母影像,抗拒强加给她的继母及弟妹。后来,同父异母妹妹频频投亲,丁阿姨不胜其烦,一声暴斥:“谁认得她是我妹!”喝断了姐妹情。为父者重结连理,不能不顾怜嗷嗷待哺的乡下子女,不能不千方百计从唱红的长女处找些补贴。父也难,女也难,千难万难只因缺少亮晃晃的大洋钿。    
    丁阿姨把排骨面推给小弟,旋风般刮出小化妆间,给居家弄堂隔壁的烟纸店老板拨通电话,恳求老板娘匀点“单帮米”,一会儿叫海根去付钱。    
    丁阿姨没看见我母亲低声嘱咐小珍,小珍付给跑堂双份钱;也没看见我母亲取出一只小饭盒,从碗内拨出些许面条,余下的肉丝面推给了珊珊。她风卷残云般地扫尽了大碗里的汤汤水水,抬起了油光闪闪的小嘴,看见那个小男孩吃喝完了汤和面,美滋滋地把排骨塞入小嘴,双腮鼓出了两个小皮球,忍不住发出了咝咝的声音。    
    我母亲低声阻止,掏出手绢替她擦去嘴边的面屑油星。丁阿姨飞步回房,捕捉到咝咝余音,斜睨了一眼珊珊,替小弟撕碎排骨,再抖空小钱包,妥妥帖帖地把纸币放入小弟的内兜,嘱咐回家时去纸烟店买米买咸萝卜干,和小妹一起烧晚饭。    
    海根离去,丁阿姨神色黯淡,颓然跌入靠背椅,伸伸懒腰,打打呵欠,自言自语自我安慰:“等吃夜宵啦!”    
    小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响,那个跑堂再度从提盒内给丁阿姨捧出一碗热腾腾的排骨面。    
    丁阿姨窝在靠背椅内,淡淡地说:“送错门啦!”    
    跑堂俯身低语:“没送错,是顾小姐替侬叫的,钱已经付过啦!”    
    丁阿姨挺直了腰肢,挥挥手,跑堂知趣地把面碗放在化妆台上,蹑手蹑足地退出。    
    我母亲走近几步,轻轻地放一沓钱于丁阿姨手边,温言相劝:“饿着肚皮唱夜场,伤身体。不要急,先拿着用。”    
    “阿姐,侬总是帮我……”丁阿姨的声音滴落出一片柔和,一片潮润。    
    九岁的珊珊闻到了奇妙的香,耸耸尖尖鼻,转转大眼睛,黏牵于化妆间,化妆镜前热汤面的香味袅袅娜娜,像青青黄黄的丝线,在镜面上绕来绕去,亲密无间,叠印出两个相依扶的俊俏身影,两件相濡染的豆青金黄衣衫,小女孩仿佛回到了青葱的原野,原野上星星点点地缀着朵朵金星般的蒲公英,清醇,娇嫩,片刻间,金星星长出了白色小绒球,毛茸茸,浑圆圆,乘风而起,随风飘散,渐渐地无影无踪。    
    莫非,纯洁的女性间的友情,就像早春的蒲公英那么清雅,就像初夏的小白绒球那么容易飞逝。    
    


第二部分第6章  良辰未必有佳期(1)

    一件美丽的新衣会强化一个女人生命的自信。《三朵花》公演不久,11月20日夜,四马路蜀豫饭店内外,缀满一片灯光,像葡萄,似星星,闪闪烁烁,结出一团团璀璨的灯环,争相冠冕于晚宴的公主额上。公主是刚刚步入芳龄十九春的丁是娥阿姨。丁阿姨的玫瑰红高跟鞋尖在转,玫瑰红镶金丝的束发缎带蝴蝶结在舞,浅浅的粉红缎子旗袍闪出珠片的晶亮在飘,晃花了多少贺客的眼,撩乱了多少贺客的心,掀起了凌空飞扬的粉红色旋风。    
    花朵儿身材笋尖儿年纪水鱼儿眼神,记忆把娇嫩艳丽定格于一些老辈人脑海之中,永远那么华美,那么艳丽,那么风情万斛。    
    粉红色固然娇艳,容易流于俗气和乡气。千挑万拣的粉红绸缎面料,浅浅的,淡淡的,浮动着膏脂般的浪漫,镶上玫瑰红的滚边,不粗不细的韭菜滚,勾勒得曲线毕露,性感十足;开衩几近臀下,半隐半现地漏出挑逗,前身一枝小亮片的玫瑰从下摆起一直盘到腰际,晶闪闪,水灵灵,大胆泼辣,带些天真,带些稚嫩,摇曳出白中带粉、粉中透红的迷人魅力。    
    这朵花心半卷的玫瑰,这朵露珠闪烁的玫瑰十九度春来春去,她没有沃土,没有花圃,没有温室,开在坚硬如石的生荒地上,幼芽弯着头,用细柔的背部缓慢而又顽强地、一点点地拱动,恰如女人的身体曲线,内心的欲望变成力量,拱碎了干裂板结的地面,探出了心叶,狂风想吹折,沙暴想掩埋,蔓草想纠缠,花枝怎能不长得粗粝,花刺怎能不生得坚挺,含苞待放的带刺玫瑰不允许轻易采摘。也许,不是他的风流潇洒,丁阿姨不会误入迷途。但历史没有也许。丁阿姨的这身旗袍代价不菲,由其师垫支,生日宴请,也由其师张罗。    
    师嘱徒,生日宴会上,会光临一位有力的靠山。丁阿姨在申曲圈中滚大,早窥破蹿红挣大钱的法宝之一,那就是要找后台,傍靠山。    
    她学艺曾借宿名旦家中,亲见名旦炫耀上海滩大亨黄金荣相赠的金锁片,因有青帮做后台,名旦唱做平常,名气却扶摇直上。丁是娥初出道,和小师妹同台。小师妹演艺不如她,偏偏名字排于她前,戏目镇于她后。她满腹委屈,暗地探听,原来小师妹有铁厂老板当靠山。别人能做,她更能做,而且会做得更大胆更出格。仅仅因为她初出茅庐名气小,交往的高朋或是说书先生或是小厂股东,尚不足以助她抖搂窘迫,轰轰烈烈地放飞艳丽。    
    丁阿姨做小生日坚邀我父母光临。同室相处,同台共演,我父母不忍违拂小姐妹的盛情,破例应允同去贺庆。他们的穿戴比较黯淡和老成,为的是烘云托月,避免喧宾夺主。这也是舞台姐妹的一番情谊。    
    我父亲交纳了礼金,陪妻子散坐于沙发,珊珊黏于身后,新鲜地张望喧闹嘈杂,不敢擅离半步。    
    久久没有开席,等谁呢?丁阿姨的老师丁婉娥及其丈夫杨炳华忙碌应酬,不时去窗口张望,显然在等候什么贵客。    
    楼上响起一声喊:“梁先生到!”杨炳华下楼相迎,迎来一位小白脸,西装裁剪得合体合身,领带花哨中透出儒雅,油光光的头发,滑得站不住苍蝇。    
    杨炳华把小白脸引至丁阿姨处,两人眼光相遇,黏滞得难分难舍,十九岁的少女未能脱尽羞涩,欣喜俏皮地问:“为啥是侬?”风月场中的小白脸潇洒调侃地答:“为啥不能是我?”众人一阵欢笑,拥倩女俊男双双入座。    
    我母亲觉得新来的男子有些面熟,想不起何处见过。他们俩,算相亲?算订婚?算什么?为何事先一点风声也未漏?珊珊趴在我母亲肩后,瓮声瓮气地问:“姆妈,我叫他啥?”小手指跷向了小白脸。我父亲按下珊珊小手指,低声嘱咐:“不要怕。”    
    酒宴开张,人们纷纷向丁阿姨和小白脸劝酒,戏谑的,荒唐的,带点泛黄色的酒话漫天飞舞。丁阿姨海量惊人,半嗔半喜,一嗔眉带俏,一喜满面春,喝得双颊酡红,喝得指甲上的红蔻丹鲜艳欲滴,喝得浑身上下闪动胭脂般的妩媚。    
    助兴的彩盒顺序递进,若摸到彩头,可随意点唱,若摸不到彩头,自己或罚唱或罚酒。男人们划拳吆喝,高声喧哗,喧哗的中心紧紧环绕着丁阿姨和小白脸。    
    我母亲两颊泛出了红霞,悟出了这是一种非婚嫁、无名分的定情,上海滩并不鲜见。她少出门,少交游,少见多怪,像在无意中吞食了一只蚊蝇,急急地想要抽身离去。    
    珊珊平生第一次亲历沸腾的喜庆,兴奋得小脸通红,像烤熟的龙虾,恋恋地趴在桌边。    
    我父亲抱拳致歉,陪妻子,带珊珊,推椅起身,走向楼梯。    
    眼尖的跑堂恭恭敬敬捧来大衣,我父亲塞了小费,先帮妻子穿戴好大衣围巾,再接过自己的呢子大衣。    
    丁阿姨姐妹情重,亲自送客下楼出门,边走边甜丝丝地逗趣:“阿姐,姐夫对侬多少体贴周到,侬前世修来的好福气,阿拉做梦也梦不到!”我母亲少临场机变,乏应答言辞,一时语塞,我父亲笑悠悠、文绉绉地解围:“阿是娥冰雪聪明,天生丽质,不晓得啥人有福气来服侍侬这朵名花!”“啊哟,姐夫拿我寻开心,阿姐,侬要给我作主!”他们说说笑笑,行至饭店门口。我父亲劝丁是娥留步,衣单禁不住室外风寒。正推让,后面追踪来连连喊:“丁小姐,丁小姐。”那个小白脸轻快地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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