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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与阴谋-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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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在口干舌燥地说啊说啊,我吓唬她,劝告她,形影不离地跟着她,我的话像止不住的鼻血一样从我的嘴里流出来,不过那纯粹都是些屁话。

“屎蛋。”我说。

“什么是屎蛋?”她问。

“我说的统统都是屎蛋。所有的一切都忘掉吧,我走了,你另外找一个。我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你长大了,变得聪明了,做出这种惟一正确的事来,你瞧,你都找到退路了。”她凝视着我,点点头,说:“是这样的。”

“可是,如果我仍然爱着你,你怎么办?”我问,“如果我一定要你把这件事忘了,你怎么办?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这样乱七八糟,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那我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那你就想办法解开这个谜——你知道,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我的。”

“那么,那个别的人呢?”

“什么别的人?”她反问我,“也许他并不重要。”

她突然开始吃东西,她吃得喉咙都噎住了。

我知道,那是在告诉我,她是在下决心,看来她最好还是走。我问自己,我自己怎么办?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想过一次,”她又开始了,“我想到过,我们永远在一起。我想,在这个世界上这样来来去去,今天这样,明天那样,对我们没什么好处。我想过,我们两个就像一座爱尔兰小山上的青草,生在这儿,长在这儿。羊群把它啃短,冬天使它变得枯黄,可是只要春天一来,它又长出来了,郁郁葱葱,茁壮成长,永不消失。我想过,我们有了孩子,孩子们欢叫,幸福快乐,在爱尔兰小山上的草丛里追逐奔跑。可是接下来,一切就忽然变成了这样。”

老毛病又犯了。正是这道鸿沟,把我们隔开有七年之久。诺拉在她的观念中从来就有一个反世界。每当她对什么不满意的时候,她都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在她的头脑里,从来都有一个选择方案。即使她不进行争辩,也至少有一种想法,某件事情本来应该怎样怎样。可我却没有,我只会这也不满,那也抱怨,可我究竟想要什么,心里却没有底。“我什么也不想要了。”这句话又一次闪过我的脑际,我母亲正是用这句话来结束了我的童年。

本来事情应该再简单不过了,也许我只要说一句:“好吧,诺拉,我们就上那儿去吧。把别的都忘了吧,那些东西对我来说都算不上什么。我们生孩子,就在那些翠绿青葱的小山冈上的什么地方,在草地上,在那些你头脑里还没有想出来的地方生孩子。”

我不能说我那时候不想要这些,也不能说我想要这些。实际上真的想要,那只不过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激情。正像我没有待在慕尼黑另找出路的激情一样,我也缺乏去沃维森、在那里继续干下去的冲动。所有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对,可什么也不能使我满意;一切对我来说都不对,又都不会使我绝望,我想。

“我今天晚上能待在这儿吗?”

“这也是你的房子,图波尔,不光是我的。”

“我们还在一块儿睡吗?”

她摇摇头,慢慢地说:“你知道,我不想再当甜果汁,我也早就不是甜点心了。”

我就到我叔叔洛那儿去睡,对我来说,跟她在一个屋子里太挤了。

我告诉洛,诺拉想回爱尔兰去,所以,我无论如何要对她说清楚,这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洛用他那双变得衰老了的眼睛注视着我,他瞳孔周围的白色好像已经发黄。我问自己,是不是屏幕让他的眼睛变瞎了?

“这么说,问题在哪儿呢?你也许根本用不着来,你给她发个电子邮件就可以了。”

在他看来,这样就把事情了结了,他这种人,你根本不可能跟他谈论人际关系。

为了过夜,我们从沙发上搬掉了成摞成摞的纸,还是这张沙发,我曾经躺在这张沙发上迎来了新的千年。我知道,洛的冰箱里什么也不会有,当然也不会有啤酒,所以我随身带来了几瓶。我为他开了一瓶,他一句话也没说,接过瓶子就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即便瓶子里是水或者果汁,他也是分不出来的。

我做好了几个面包,他一把抓过来,身子挪到桌子边上,跟我一起吃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身子更伛偻,头发更灰白了。

“你现在在数据中心?”

“是的。”我惊奇地回答,“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自己找的。你知道你在那儿干的是什么吗?”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不过他也不应该知道。

“平平常常的事情,”我说,“干统计,调整鉴定标尺,就这档子事儿,没什么复杂的东西。”我想多少把布莱因在最后这几天讲的背诵给他听听,听了这些话,大多数人都会信以为真,可这骗不了洛。

“年轻人啊,年轻人。”他说,“你实在是蒙在鼓里,你知道吗?你不是在做数据协调吗?你们坐在一只大鸟的操纵杆前,这只大鸟在自动控制的盲飞中向着不知哪儿飞去,而且没有人知道往哪儿去。你对此一点儿都不知道吗,图波尔?”

他极少称呼人的名字,当洛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时,至少可以肯定,他明白自己跟谁在一块儿,也可以相信,他有什么话要对人说。

“不知向哪儿飞的大鸟,”我说,“哎,是啊,看起来倒也是这样。”

我认识了他。我还没有提起这些,他反倒有一种艺术,能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弄得有戏剧效果,然后他激情澎湃地像演员背台词一样做了大段独白,并在除了他自己别人谁也不明白的图形和联想中漫步。我并不特别喜欢伴随着他去做这种怪诞离奇、不着边际的高空漫游,眼看事情到这儿就为止了,不料他又说了起来。

“数据中心是一个计算机僚的试验气球,是一种国家形式。在这里,计算机清白的智慧承担了不清白的责任,反正那些先生们自己就是这样想像的。这艘失去了控制的政治家之船的结论是,它需要不容争辩的理智的统治。可是这些第四帝国的建筑师们胆怯起来,他们已经乘上了这艘自动飞船,可他们对自己的理论却没有信心。他们安置了一支可替换的克隆的精锐队伍进行操纵,你懂吗?”

我选择了诚实,于是就摇摇头,在他看来我是不感兴趣。

“克隆,假定他们能克隆的话。可是他们需要的不是那种计算机自己可以寻求的自身的克隆——计算机克隆,不是曾经应用过的计算机克隆,而是天才的克隆。别这样看着我,对于那些能够复制出很多个你的东西,你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这就是问题的所在。就连我自己也不是惟一的,没有一个人是惟一的,在一个八十亿人的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惟一的。蔑视了责任,责任已经分裂到了最后一个原子。这已经不是轰炸机驾驶员手下的按钮,成千上万的人不知道将要按下的按钮是干什么用的——可是炸弹依然是炸弹。你们迷迷糊糊地在你们的数据公墓里闲逛,可是那些尸体仍然活着。一个人的头脑灵机一动,你们就必须大呼小叫,可是有什么值得一个网络同情者大呼小叫的呢?只要他的脑子还会走神,那就意味着他将是这个竞技场的主宰,在这个竞技场里,他呼风唤雨,掌握着一切。

“每一个人都控制着另一个人,真正的控制已不在乎控制的内容,而在于控制的方式。你们这伙克隆——或者叫做你们这伙乡巴佬——应该把那一切控制控制起来啦。那是一种精神错乱的行动,可是所有的人看上去都感觉很好。放个屁,再瞅一眼你们的屁股后面,看看它放到哪儿去了——这是你惟一还保留着的自由,你懂吗?”

“不懂,一点儿也不懂。”我说,“也许你应该给我解释解释。”他惊奇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在他的头脑里正有什么在忙碌着,也许他惊奇的是我的木讷。

“我要说,问题是,没有人看透这一切,包括我在内。”

“啊哈,那就没有理由操心了。”我松了一口气说。

“有一万个理由操心。”他略有所思地说。他又回到他的沉默和玄妙莫测的反向思维的世界里去了,“只是没有人知道它要到哪里去。”

我只在洛那儿住了两个晚上,他给人的这盘大杂烩,对于结构正常的人没有什么好处。对一个人来说,吃不了,对大多数人来说,又不够。一大早我就按计划飞回沃维森机场。飞机上的服务糟透了,天气糟透了,我的嗓音嘶哑,所有的东西都像洛说的那样搅到一块儿了。回到屋里,我打电话给莎拉,她的声音像是哭得死去活来。

“出了什么事儿?”我问。

“唉,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就是天花板掉下来了。孩子太多,男人太少,每天琐碎的事儿太多,可生活又太少。”她擤着鼻涕说。

“我们还有个约会呢,去购物。”

“可我必须带孩子们一起去,”她说,“没有人能帮我看孩子。”

“没问题。”我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当然是想,她最好别带着孩子。

星期天,她来了,就跟约好的一样。莎拉到我楼下时,在汽车里给我打电话。我坐电梯下去,坐在司机旁边的位子上。我已经有很多年没在汽车里坐过了。那个闪着绿荧荧的灯光的隧道显得阴森森的。我们从沃维森西区的后面开到了地面上,沿着一条四车道的公路向市里开去。在市郊属于工业区的第一家工厂附近,公路又在地面上消失了。

我不喜欢我们这么快地穿过灯光晃得刺眼的隧道。每当有一辆车超过我们,孩子们都狂呼乱叫,莎拉让他们坐在后排座位上。跑了好几百米以后,到了辐射状的西区的出口,进入了十二车道的内环线,在内环线上,车速都远远超过了两百公里。

“他们疯了吗?”当我们再次被这些司机超过的时候,我喊起来。

“他们要创新记录。”莎拉笑起来,“你应该在数据网的独立违法部分查一下,那里公布了每圈最快的速度。”

“爸爸要三又二分之一分钟才开一圈,”莱奥娜叫起来,“妈妈还达不到呢!” “我们开到7D圈外面去!”莎拉说,“然后我们就能直接在布罗明代尔下面停车了。”

我们好不容易拼命挤到了最右侧的车道,然后驶到了标着7D的出口通道。我们沿着狭窄的螺旋线向上开去,想直接开到布罗明代尔的车库里。

莎拉把她的π卡刷过自动停车机的读卡器。

“您好,多普勒夫人。”那台机器说,“我们很高兴您再次光临,尤其是今天,我们为您……”

“我是这儿的老顾客了。”莎拉向我解释,

“因为一进入这里就会受到最好的待遇!”

她还在阻拦杆外面停留了一眨眼的功夫。

“……还有视频和厨房用具。我们可以用特惠价向您提供,请您留意在三层的老顾客信息栏里提供的其它优惠。”

说完,挡杆移开了。

当汽车在停车位停稳,莎拉关掉发动机的时候,我享受了片刻的宁静。

可是我们刚刚从停车场的电梯里走出来,孩子们的哭闹纠缠就开始了。

“我们现在能得到一个游戏王吗?我要罗马竞技场和农夫游戏,两个都要!”雷姆嘟嘟嚷囔地说。

“你要一个吧,别嘟囔了。莱奥娜一个,你一个。”

“我也要两个,雷姆要了两个。”

莎拉吼了起来:“雷姆没有两个,雷姆一个,你也是一个。就这样。要是我再听见谁哼一声,那就什么也别想要了,明白了吗?”

我们从人群中挤过去,还一前一后拉扯着两个孩子。整个沃维森的人好像都挤到布罗明代尔来了!

莎拉领着我到了玩具部,给雷姆买了“罗马竞技场”和 “农夫的游戏”,为莱奥娜买了“旅行中的戈莉丝”和“戈莉丝在商店”。她把π卡递给收款处的女士。

“谢谢您,欢迎您再次光临。”那位女士说着,把塑料袋递给莎拉。

她递上游戏王的时候说:“谢谢您,多普勒夫人,欢迎您再次光临。”

她递上米黄色的马海毛小衣服时说:“谢谢您,多普勒夫人,欢迎您再次光临。”

递上相配的紧身连裤袜时, 她也说:“谢谢您,多普勒夫人,欢迎您再次光临。”

谁也没注意,她是让那台自动读卡机说出这些客套话的。

莎拉选购商品的时候,我却在忙着找孩子。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两个孩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并且经常是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你需要什么东西吗?衣服,或是别的什么?”莎拉以为,男人买衣服,总要他们的夫人陪伴才能买到。
我想了想,她说的是对的,自从诺拉不在我的身边,我对这些事情就不放在心上了。

“要裤子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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