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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氏物语-第1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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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风声鹤唳,凄厉无比,浮舟百感丛生,独吟道:
    “秋宵悲苦虽不解,泣泪自伤冥思时。”
    不觉中皓月升空,天色更显清丽。中将便趁此美景亲来造访。浮舟慌忙避进内室,
无以应对。少将不由抱怨道:“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月夜特来造访,与你说几句,于
你又有什么玷污呢?”浮舟见她如此怨恨,深恐那男人闯了进来,更加担心。她想推说
出门去了,然而又觉得中将定是探听实在方才来此。无奈,只得沉默不应。中将没料到
浮舟仍然如此,忍不住怨气冲天,恨恨说道:“我并不希望听见小姐亲口说话的声音,
惟愿她能接近我些,听听我的倾诉,能相互指教罢了。”尽管他说得口干舌燥,浮舟仍
无任何答复,中将气愤不过,叫道:“真气死我也!住在如此优美雅致之地,却不识人
间情趣。如此冷酷无情,难道是铁石心肠?”随即赋诗曰:
    “山野凄清秋夜色,惟只愁人解情心。小姐心中可有同感?”少将见浮舟如此执拗,
便责备道:“眼下师父远行,人情世故,惟你应酬了,你这样不置可否,也太无礼了!”
浮舟无奈,只得低吟:
    日月虚度不知忧,误教尊君作愁人。”少将将此诗传告中将,中将深为感动,却又
口气不满地对少将说道:“你们怎不多多开导她,请她稍稍走出来些呢?”少将答道:
“我家小姐原本有些冷淡呢!”进去一看,浮舟竟然躲入她从未涉足过的老尼僧房中去
了。少将大感意外,只得出来向中将如实相告。中将说道:“凡闭居山野苦思冥想之人,
大多经历过坎坷,遭逢过苦难,可她并非不识人情世趣之人,何以待我如冰?也许她在
恋爱上经历过苦痛吧?究竟她为什么如此消沉厌世?尚望实情相告。”他恳切地探问着。
但少将哪敢将真情说与他,只得敷衍道:“这是师父应该抚养的人。多年来疏远了,上
次赴初做进香时忽然相遇,便相随了回来。”
    浮舟无奈之下走进了平常她十分害怕的老尼僧房中,寻隙躺了下来,却怎么也难以
入睡。老尼僧人睡后鼾声如雷。前面睡着的两个年纪很大的尼僧,鼾声之响丝毫不比老
尼俗小。浮舟越听越怕,仿佛随时都会被这鼾声、这黑夜吞噬。她虽然并不怜惜生命,
但因向来胆小,犹如赴水的人怕走独木桥而折回来一样o,心中不胜惶惑。女童可莫姬
虽然随她来了,可这时一听中将在说那些动情的话,便身不由己跑了过去,浮舟左等右
等,不见她来,只叹是个不可靠的使女,中将无奈,只得起身回府去了。少将等都讥评
浮舟:“如此胆小畏缩,不近情理的人,真可惜了那一张漂亮的脸儿呢广众人终于纷纷
睡觉了。
    大约夜半时分,老尼僧咳嗽醒来。发现躺在身边的浮舟,十分惊异,以手加额而视,
叫道:“奇怪,你是谁呀?”声音尖厉阴恻,目光紧逼,让人不寒而栗。浮舟见她身披
黑衣,灯光映衬脸色,更显苍白,疑心是鬼,不由想道:“从前我在宇治山庄被鬼怪捉
去时,因失去知觉,并不害怕。如今却不知此鬼要将我如何对付了。回思从前种种痛苦,
心情顿乱,偏又逢如此可厌可怕之事,命运何其悲苦!然而若我真个死去,也许会遇到
比这更加可怕的厉鬼呢!”她夜不成眠,满脑子都是旧日之事,尤觉自身可悲。她又想:
“我那从未谋面的父亲,一向只在远东常陆国虚度岁月。后来我在京中偶然找到了一个
姐姐,正高兴从此有了依靠。哪知节外生枝,同她断绝了交往。黛大将和我走了终身,
本以为我这苦命人渐渐又有了好日子,岂知又发生了可恨之事,断送了一切。回想起来,
我当时因迷信他那‘橘岛常青树’所喻与我‘结契’的比喻,方才落得今天这般境地。
这句亲王实在可恶!意大将起初对我有些冷淡,而后来却又爱我忠贞不贰。种种情缘,
实在值得恋慕。若我还在人世的消息为他得知,多无地自容呵!只要我活着,也许还能
从旁窥见他昔日的风采吧。我为什么有这样的念头!这真是罪孽啊。”她就这样神思远
近,直叹秋夜难明,好容易听到雄鸡报晓,幻想着听到母亲说话的情景不由暗自高兴。
天放大明时,她情绪又莫明地恶劣得厉害。直到这时可莫姬仍未回来,她便照样躺着。
几个打鼾的老尼僧很早就起身了,她们或是要粥,或是要别的什么,嚷个不停。她们对
浮舟说:“你也来吃一点吧。”说着,送到她身边来。浮舟见她们伺候如此笨拙,使委
婉地拒绝了,但她们仍要坚持。正僵持不下,好几个低级僧人自山上来,报:“僧都今
天下山。”这里的尼僧甚觉奇怪,问道:“忽然下山,可有要事?”“一品公主遭鬼怪
作祟,宣召山上座主往宫中举行祈祷,因法师未去,没有见效。所以昨天两次遣使来召,
催得慌呢。因此法师只得今天亲下山去。”那僧人神气活现地说。浮舟忽然想道:“法
师来得正好,我不如大胆求他,让他了我出家之愿。眼下草庵人少,正是天赐良机呢?”
她就告诉老尼僧:“我心绪不佳,想趁法师下山之便,让他给我落发受戒。请老人家代
为要求吧。”老尼僧不知就里,稀里糊涂答应了。浮舟便回转房内,将发端稍稍解开,
她抚摸着头发,想到再不能以现在模样见到母亲,不觉悲从中来。也许是生病的原因,
她的头发略有脱落,然而仍然浓密柔长,好象黑亮的缎子。她泪眼汪汪独自吟唱“我母
预期我披剃”之歌。
    至日暮时分,法师方来到小野草庵。侍女们早已洒扫齐整,便请他在南面屋子就坐。
但见许多光头和尚走来走去,乱哄哄一片。法师来到老尼僧室中,询问道:“母亲一向
可好?妹妹到初濒进香去了么?前次遇到的那位女子是否还在这儿呢叶母尼僧答道:
“仍在这儿呢。她只说心情恶劣,正想请你给她剃度受戒呢。’挂师便走到浮舟房间门
口,问道:‘十姐在此么?”说着,便在帷屏外面坐下。浮舟虽觉难堪,也只得膝行而
前,认真应答。法师对她说道:“我们能意外相逢,定有些缘份,故我虔诚地为小姐攘
解。只因我乃僧人,不便常致书相问,所以也不知你怎么样了。此外的出家人粗陋浅拙,
生活在此,尚能习惯否?”浮舟答道:“多谢法师好意,我原本决心赴死,只因意外得
救,苟延残喘至今,实在伤心。承蒙众人照应,我虽愚笨,也知应真谢盛情。但我不想
与凡俗之人交往,一心只想投入空门,还望增都垂怜,帮我一了夙愿。虽然我仍行走在
俗世之中,亦不能效寻常女子也。”法师见她说得如此伤心,劝说道:“你年纪轻轻,
来日方长,何必要决心出家呢?许多人出家时,自觉道心甚坚,但是天长日久,却后悔
木迭。这其中尤以女子为甚,但那时已经晚了。千万要慎重决定啊?”浮舟啼哭着请求:
‘哦从小命运多树。母亲等也曾说过:‘不如让她出家修行吧。’到了稍懂人情世态之
后,更是厌恶世俗生活,一心只想为来世修福。恐怕我死期已近吧,近来常觉精神恍机
还望法师明苦心。”法师想:“真是令人难解啊,这样一个聪慧美丽的妙龄女子,居然
毫不眷恋尘世生活。回想我为她攘解时驱逐的那妖魔,也声称她有奔世之心。如此看来
她实在与佛道有缘。当初,若不为我所救,此女恐怕早已香消玉殒了。凡曾遭鬼怪所缠
的,若不出家,深恐以后更有可怕可危之事呢!”便对她道:“不管为什么,只要一心
向着佛门,总是诸佛菩萨所赞美的。我身为僧人,岂能反对。只是授戒之事,须得谨慎
从事。我今夜须赴一品公主处,明日在宫中举行祈祷,七天期满回转之后,再替你落发
投戒吧。”浮舟想,那时妹尼憎已返回草庵,定要千般阻拦,那就晚了。她担忧此事,
定要当即举行受戒诸事。于是再三请求道:“我已如此痛苦,若以后病势越重,再受戒
也觉遗憾了。且喜今日拜见,正是难逢之机啊!’怯师是个慈悲人,听她说得凄酸,更
觉其可怜,便答道:‘哈夜已深,我年老力衰,经过这一番旅途劳顿,本想略事休息,
再进宫去。但你既如此性急,我就今夜与你授戒吧。”浮舟欣喜不已,便取来剪刀,呈
送出来。法师便叫来两个增人,对其中一个阿阁梨说道:“请你给小姐落发吧。”这阿
阁梨想道:“这女子确实身世飘零,忧思郁结,若过俗世生活必然痛苦不堪。出家倒省
心呢。”浮舟把头发从帷屏垂布的隙缝里送出来,这头发油黑亮丽、异常美丽,阿阁梨
拿着剪刀,一时舍不得落下。
    再说,少将与左卫门此时已在房里与随法师同来的熟人高兴地畅叙。荒僻山野,难
见旧人,一旦得见,忙论琐事,哪能知道浮舟受戒之事,只待可莫姬慌张来告时,少将
方才大吃一惊,连忙跑过来看,但见法师正把袈裟技在浮舟身上,说道:“以此略表仪
式吧。请小姐先向父母所在的方向拜三拜!”这一说,浮舟便想起自己身世飘零,竟不
知母亲身在何方,忍不住悲从中来,泪水港港而落。少将急说道:“哎呀!这如何是好!
师父回来又不知要怎样骂我们了!”法师了解浮舟心情,只怕这话又惹她心绪烦乱,事
已如此,只怕不好。因此立即斥止了少将,少将虽心里不满,也不敢再有什么话说,只
是悻悻然。法师念动猖语道:“流转三界中,恩爱不能断。弃恩人无为,真实报恩者。”
浮舟听了,想起今日削发,断尽恩爱,真有些悲不自胜。阿阎梨好不容易替她剪罢发,
说道:“以后请尼僧们慢慢地修整吧。”额发则由法师亲自剪落。仪式完毕,法师说道:
“你的姿容已变,可千万别后悔阿!”于是向她讲述了种种尊贵教义。浮舟觉得长久的
愿望今天幸得办成,真是可喜,一时心情轻松了许多,也觉得今后做人更有意义了。
    众人走后,草庵又归于寂静。夜来风起,其声凄咽,少将等说道:“小姐在此孤独
寂寞,清静度日,只是一时之事。荣华富贵之时,翘首可待。而今作了尼姑,便只能吟
诵经文,与青灯古佛为伴,如此年轻,以后的日子如何度过呢?即使是日薄西山之人,
到了离伴绝俗之时,也觉凄苦悲凉啊!”浮舟不以为然:“如今我才算遂心如愿了。不
再考虑人情世故,挣扎于那些思恩怨怨之中,正是求之不得呢。”她只觉胸怀开朗,似
乎减去了若干重负。第二日,浮舟想道:“我削发为尼之事,毕竟别人不赞许。今日我
改穿尼装,被人见了很难为情。头发剪后,末端松散,且又剪得不整齐,哪里去寻一个
不反对我做法的人,来替我修剪修剪呢?”由于顾忌重重,便关了门窗,终日躲在光线
暗淡的屋里。她天生寡言少语,万难袒露心迹。何况现在身边又没有可以倾心相谈之人。
因此每有郁结,便借笔抒怀,消遣度日,诗云:
    “世人均作虚无看,曾弃此身分复捐。如今一切都无所谓了。”话虽如此,心中总
有些心伤。又诗道:
    “曾别人世临大限,今朝重背世人生。”恰值伤心之余,中将派人送信来了。草庵
中人正为浮舟出家之事议论不止,不知如何是好,便将此事告诉了信使。那信使连忙回
去报告了中将。中将深感失望,想道:“此人意坚如此,连无甚紧要的回信也不肯一写,
一直疏远于我。如今居然削发为尼,真是遗憾。前天晚上我还同少将商谈,希望能有机
会仔细看看她美丽的头发。而今看来,真是永无机缘了。”惋惜感叹不已。便再派使者
送一信来,说道:“事已如此,其奈休哉!
    轻舟远影失,驶向莲台去。我欲步后尘,化作莲花身。”浮舟正当伤感,破例拆看
了来信。更添无限凄苦,也许是同病相怜,便情不自禁地随意在纸上写道:
    “孤心已飘远,弃离浮世生。轻舟虽送去,犹未辨去径。”叫小将另用纸张包好,
送了过去,少将道:“送给中将,再抄一下好些吧。”浮舟答道:“抄一遍反而写坏
了。”中将得到答诗,非常珍视,然知事已无法挽回,徒自悲伤而已。
    不久,妹尼僧赴初做进香回来,见浮舟已经出家,不胜痛惜,哭道:“作为尼僧,
我本应希望你出家。但你太年轻了,还有那么长的日子如何度送呢?我等已寿世不长,
哪一天夭寿实难预料,想你孤身一人,我只有日夜祈祷,求诸菩萨保佑你一生平安无事
了。”浮舟见尼僧如此痛哭失声,不由推想:想我母亲闻知我已死而又不见尸骨时,恐
也是如此悲伤吧?便觉心如刀绞,只得默转身子,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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