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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日落九世纪-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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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册拜李晟为太尉、中书令、奉朝请,以优渥的待遇结束了李晟的戎马生涯。
在这段时间内边境情况很不好,浑⒙盱菀约袄蠲诙荚谖愿读酱缶⒌型罗⒒劓疾ā1纠蠢铌墒峭罗芪�
惧的人物。却不幸被罢兵权,很使得亲者痛仇者快,武官们为此议论纷纷。外敌当前,是战是和,皇上实在拿不定主意。
这时延赏也卧病不起,德宗终于说服了李泌出任宰相。
李泌可是三朝老臣了,因为信奉道教并身体力行的缘故,似乎对人世的祸福盛衰深有理解,一向不愿做官。先帝代
宗出于对他的钦佩逼着他娶妻还俗,进京入仕,但他还是不肯担任宰相。李泌的心智甚高,对人心世事的揣度十分高明,
一直都能独善其身。他的精明还在于对天子的心理能够准确地把握,见机行事。随时应变,在许与不许的夹缝中游刃有
余,以求得可能的最佳结果。且不论此中是非如何,这一点确实很难得。
李泌为相两年,此后是董晋、窦参并相,五年间形势尚还比较缓和。
其间的贞元二、三年左右,有一位叫王叔文的南方人来到京城长安。当然,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
从贞元八年(公元792 年)开始,情况慢慢发生了变化。
四月,久遭他人排挤的陆贽得以入相,十几年的风风雨雨才终于有了这样一个全力报效的机会,陆贽自然十分珍惜。
不过,皇上却越来越消沉,其征兆是非常多疑,事事小心。陆贽在任期间为此屡屡上疏,但除了留下了厚厚一大摞奏稿
之外,并未产生太大的效果。
此时,在天下人的心目之中,朝中出了一位大大的奸臣,这种想法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朝野上下人人疾之如仇。
要说这位万夫所指的奸佞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卢■一力提拔的裴延龄,其时他正任户部侍郎、判度支使,主持财政事务。
德宗就像当年对卢■一样,其他人越是反对,他对延龄就越是信任。天子从以往失败中总结的教训是不可尽信于人,
尤其是当权宰辅,因此他同时需要有一种互相平衡互相牵制的势力来维持政局。皇上独揽大权、事必躬亲属于前者,而
任用宦官主持禁军则无疑是后一种想法的结果。
目的既然不可能无限接近,那么平衡永远就是暂时的、流于表面的。这年的六月份,左神策监军窦文场借故奏罢了
另一位神策统将柏良器的职务,开始专权军政,这是第一个重大的变化。
贞元九年(公元793 年),两位年轻人柳宗元、刘禹锡考取了这年的进士。前宰相窦参被诬有谋反意图,远贬赐死。
贞元十一年(公元795 年)二月,陆贽终于被贬离京。谁都知道这是因为裴延龄等奸佞的诬谮诋毁,但出于畏惧,
敢怒不敢言。然而有一位怪诞之人可不理这一套,此公姓阳名城,据说是一位无所不通的饱学之士,隐于中条山修行数
年,很有隐逸之名。李泌与他十分谈得来,力荐天子征召人京,阳氏坚辞不果之下,被授为谏议大夫。此时阳城闻说陆
相被罢,竟率领数名有胆略的谏官去伏阙上书,力言陆贽无罪。此事轰动了朝野。
对现实的叛逆总能引起人们心中的共鸣和隐隐的快意。八十多岁的金吾将军张万福听说后跑到阳城等人立候天子的
地方延英门,兴奋地大叫:“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
德宗当然大怒,立即召开御前会议准备严办。太子李诵这时表现出了他因不在其位而具有的先进性,在德宗面前开
脱,阳城这才获免,被改任国子司业,国子司业就是帝国最高学府“国学”的副长官。不料阳城在任上不久,又因保护
一名以言论得罪的太学生薛约再一次触怒了皇上,被贬为道州刺史。这时候,二百七十名太学生连续几天集体诣阙请愿,
希望德宗收回成命,但被宫吏借故阻隔,奏疏未能上达帝听。
陆贽的离京可算是贞元中期第二个严重的变故,从此,帝国的朝廷少了一位始终坚持自己理论和信仰的人,皇上身
边也少了一位饶舌者。陆贽在忠州别驾的职务上度过了下半生,在这近十年当中,他只能杜门谢客,闭关静处,寂寞地
编写医书,把自己对国家的一腔忠诚倾注在五十卷的《陆氏集验方》上。陆贽最后的十年也是德宗最后的十年,时光流
逝中,皇上还有一种偏激也越来越严重:或许是受财资掣肘的痛苦感受太强烈了,德宗变得十分好财物。于是各地官吏
竟贡“羡余”,进奉之风大盛,以至于贿赂公行,量职求直,政风日趋败坏。
贞元十九年癸未,即公元803 年,德宗六十二岁。这一年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只是京畿一带从正月到七月一连六个
月没有下雨,收成很不好。在人事方面,三月,淮南节度使杜佑再入朝,被任命为相。杜佑是刘晏之后一位出色的掌记
治民专家,亦颇有富国安邦之术,可惜的是生不逢时,所能做的也只是修葺补正而已。司农卿李实出任都城长官京兆尹,
为政暴戾,却独受皇上宠爱,士大夫为之侧目。窦文场致仕退休后,本年六月,内给事孙荣义、杨志廉分任神策左、右
军中尉,娇纵招权,势力益盛。此外,地方上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的叛乱。
一切虽然很平静,但朝野内外的沉重气氛还是让人惴惴不安。其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尤使朝廷百官们感到
异常困惑。有一位叫张正一的大臣给德宗上了一本,不知何故,被皇上单独召见了一次。这本来很平常,大家根本都不
以为意。不料,几天后张正一和与他相处不错的吏部员外郎王仲舒、主客员外郎刘伯刍等人突然被贬,人们莫名其妙,
不知他们究竟犯了什么罪。京城中谣言四起,猜测纷纷。然而人人都不敢明说。
九世纪的帷幕已经拉开,帝国未来的岁月向何处去?
悠悠岁月从头说……
第一章 王叔文:乾坤一局棋
本期济仁义,今为众所嗤;灭名竟不试,世人安可支!
——柳宗元(公元773…819 年)
一王叔文正举棋不定。
棋枰上燕起鹤落,黑白两块大棋交织在一起,呈盘根错节状,从边隅一直漫布至中腹广阔之地。列阵双方短兵相接,
终成水火之势:在断点处扩展开来的黑白子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大劫,生死之搏,在此一举。
叔文并非是对棋局感到茫然才迟迟不落子。其实他看得很清楚,这一劫他已是稳操胜算:纵观棋局,他的白子气长
势强,而黑棋却明显是愤而不顾,侵地无方,由于过分强硬不防谋断而终于被白棋抓住了机会,一举切断。棋由断处生,
在彼厚此薄的情况下,黑棋的弊端已暴露无遗。
但此时此刻,叔文却是身在局内,心在棋外。在他看来,纹枰上的方目直道与星星点点简直就是一张覆罩一切的无
形巨网,正在他的手中跃跃待出。然而,是张置疏远,多得道而为胜,还是务相遮绝,要以争便求利,叔文能让棋局惟
心任运,却常常感到在如棋的人生搏斗中还是势单力薄。他可以打胜这个生死劫,但不能改变自己的劣势。叔文此时真
可谓是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他拈起一粒白子,但这一子似有千钧之重,如何落得下去!
叔文是当之无愧的大国手。他大半生浸淫此道,凭着弈棋擅国而升堂登殿,以棋待诏,入为太子侍读。弈之一道教
给他的东西太多了,围奁象天,方局法地,黑白分阴阳,直道神明德,成败臧否,行之在人;方寸之间的云诡波谲,天
道王政似可尽譬于斯。“器用有常,施设无祈,因敌为资,应时屈伸,续之不复,变化日新”,这是弈之旨,也是治国
之道。叔文对此深信不疑。
叔文是南方越州人。早从肃宗时开始,南方就已是中央财政的半壁江山,时至今日,北方州县贡赋不入的现实决定
了朝廷只能加重对南方的搜括。竭泽而渔虽是出于无奈,但带来的后果却相当严重,南方与北方中央的离心力越来越大,
一大批出自南方的新兴人士怀着对民间疾苦的强烈关心和改善政治的理想来到长安,叔文也是其中之一。
后来成为叔文坚定同志者之一的南方人刘禹锡曾写了几句诗,颇能反映这一情形:“弱冠游咸京,上书金马外;结
交当时贤,驰声溢四塞。”
献策天子,考取进士,这是本朝有志之士实现抱负的必由之路。本朝每年皆要举行选拔人才的考试,所谓“岁举之
常选”,而进士一科尤为人所重,进士及第即为日后再通过吏部取士科试而授官铺平了道路。刘禹锡和另一位后来也成
为王党中坚分子的柳宗元就是贞元九年(公元793 年)的同榜进士。
不过,叔文却没有能力去博取功名,因为他似乎不算是个士子,无法进入进士试,如果不是凭着对黑白子的极高造
诣,他至今恐怕还只是一介布衣。幸好,本朝特重天下奇才,凡天子所在之处,必有词学、经术、合炼、僧道、卜祝、
艺术、书弈者流,设“翰林院”廪之,日晚而退,有待天子召见。进入翰林院可谓是他人生上的重大转机,但叔文与当
时权任日重而被人目为“内相”的翰林学士不同,他其实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待诏”。叔文“以棋待诏”,当然是无
足轻重的。但是,能和天子接近,注定了才智独到、志向宏远的叔文不会永远默默无闻而终老于白瑶黑玉之间。终于,
酷好道术的德宗看上了他的棋艺精湛、理道深妙,命他入值东宫。尽管叔文并未成为真正的太子侍读,也没有其他什么
实际官职,甚至连东宫官属也算不上,然而,伴读太子给了叔文机会,这个机会就是把他对天下的关心和王政的信念付
诸实施。王叔文开始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在众多的侍读中,叔文鹤立鸡群,甚至成为太子不是导师的导师。其中原因,固然是由于他的诚挚理想和强烈斗志
感染了太子,但更多的是他的智谋使太子深为叹服。
太子就是明天的皇帝,叔文把自己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太子身上,他经常向太子诉说民间疾苦,给太子教导王道的真
谛,默默地倾注着全部感情。但世事并非都是注定的,本朝皇储地位不稳颇有先例可鉴,叔文知道明天尚未到来,必须
小心谨慎。有一件事终于使太子与他彻底地走到了一起。
那是有一次太子与侍读们闲聊,谈起了“宫市”之事,话匣子打开,叔文与众人都对此愤愤不平。
由专门官吏主持、宫中购外间物以为用度,本是极普通的,称之“宫市”却是近年来的事。原来,大约是贞元十三
年(公元797 年)左右,此事改由宦官为之,结果宦官凭着皇宫中人的身份,藉宫市之名掠夺百姓财物,手法近似于强
盗所为,成为长安城中的一大害民虐政。有识之士群起反对,但德宗却宁愿相信宦官们的话。以为京师不少市民仰宫市
取给,所以凡言宫市不善者,皆不听从。对此,伴读们在太子面前议论纷纷。
太子听后颇为冲动:“尔等论之颇切,寡人正要为皇上极言此事之害!”
众人欢呼,称赞起太子之德。王叔文却突然沉默,闭口不言,显得十分突出。太子看在眼里,待众侍读退下后,独
留叔文说话。
“方才独有先生不语,难道有深意以告寡人的吗?”
叔文满腔诚恳:“叔文蒙太子殿下爱幸,有所识见敢不尽言!殿下请自忖,太子之位应以何为重?”
“哦?”太子不知他何出此问,“倒要请教。”
“太子职当视膳问安,以侍奉皇帝陛下为主,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久,若疑太子收买人心,殿下何以自解?”
太子大惊,吓出一身冷汗。他望着这位忠心耿耿的师傅,又不禁涕泗俱下:“若不是先生,寡人何以知此!”
太子从此明白,这位王叔文是真正和他站在一起的同志,正忠诚地为自己走进明天的辉煌殿堂而殚精竭虑。太子不
能不大为感动。
其实,叔文也许比太子更为急切,但他也深深地知道,政治亦同于弈棋:知其用而得其处者胜,不知其用而置非其
处者败。太子尚不是天子,绝不可置非其处,否则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太子在叔文眼里是一着无上的大棋,他要凭着
这步棋改变自己微不足道的实力。但太子若不能成为天子,那就是前功尽弃,叔文绝不能让这招大棋永远锥处囊中。
斜阳入户,在纹枰上投上一抹光辉。叔文有种预感,这一天就快要到了,无论眼前的困难有如何的严重,他也不能
半途而废。
叔文把那粒已经捏出汗水的棋子重重拍下。这一天是德宗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 年)的正月二十日,德宗皇帝已
病重了整整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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