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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重的故事-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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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就在内阁掌握一零七号情报后的二十四小时,天气变得忽雨忽停忽阴忽晴起来。阵阵春天的雷声从高空滚滚而过,给人以莫名的激励与挑战。这时反对党激动激烈党——简称双激党也通过自己的内线得知了一零七号情报。双激党党魁——一个举动比健康人还要灵敏灵活的跛子立即召集执行局紧急会议。会议认为,无人问津的诗人阿兰即将获得国际上最有声望,数额最大的戈尔登黄金文学大奖一事,充分说明了执政的快乐享福党外交工作、文化工作、人事工作、教育工作、出版工作、学术工作、公共关系工作……的全面的与彻底的危机与失败,是快乐享福党昏庸无能、不学无术、智商低下、不得人心、形象萎缩的突出表现。面对国人即将获得大奖的大好形势,身为执政党的快乐享福党竟然期期艾艾,嘀嘀咕咕,放不出一个屁来,更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明快乐享福党的气数已尽,双激党的时运己来的明证。会议决定就此事向内阁提出质询,联系本国一作曲家自杀事件、一大批电影院倒闭事件、镇读书俱乐部火灾烧死九人重伤十余人事件,要求内阁对于厄根厄里大公国的文化教育事业做出全面检讨,如质询得不到满意答复,则将提出对于政府的不信任案。
双激党还决定:一,立即由影子内阁文化大臣亲自出马,恭请阿兰先生加入本党;二,立即将此事告知本党老党员、元老级作家、国家艺术院名誉院长迪克先生,争取他能出面说几句话;三,通过本党掌握的一份小报——《激烈报》把一零七号情报捅出去,并准备好对策,以应付内阁狗急跳墙,以法律手段惩罚双激党报,使党报陷入旷日持久的官司之中;四,组织知识界文艺界的抗议活动,组织两千名教授的抗议签名,组织书商的抗议活动等等;五,组织本党职业评论员起草《为阿兰得奖事告全国人民书》、《光荣与奇耻大辱——评阿兰获国际大奖》等宣传文件;六……七……
也有双激党干部提出,阿兰对我党一贯态度并不好,公众形象亦不怎么样,我们不宜对他太热情,太一边倒,最好还是留一手,含糊一点。
在嘶哑的雷声与淅淅的雨声中,跛子党魁强调,重要的在于参与,参与比态度更重要。可以拥护也可以反对,可以欢呼也可以抗议,反正我们双激党对于一名厄国公民获得戈尔登大奖事绝对不能置身事外。有枣三竿子,没枣三竿子,阿兰得奖事件,我们双激党是搅和定了!
六
阿兰那天起床后一面喝咖啡一面慎重地考虑凌晨接到的华拉西的空中电话。这个令人激动万分、也是他昼思梦想为之憔悴为之断魂为之苦了一生的大好消息传来,他是十足地将信将疑。他感到的不是兴奋和热烈,却是疑惑和透心冰凉。如果这次的信息是虚假的,如果此事最后变成谎信,变成做梦吃肉包做梦娶媳妇,岂不成了文坛笑柄诗界丑闻,他堂堂爆炸派诗人的脸面将何以自处?
喝完咖啡,他又吃了两片菠萝,渐渐觉得清醒多了。他设想,华拉西如此不厌其烦地来电话,当非儿戏。根据过去他与华拉西的交往经验,华氏好交际,喜扎堆,爱卖弄,不学无术,好酒好色……这是有的。说谎造谣或是恶作剧调侃戏弄,则是没有发生过的。他如果不是确实掌握了某种信息,当不至于激动到那般田地,连夜给他叫空中越洋电话。根据他的估算,三次电话下来,他的付款将不少于一百美元,他既非巨富也不是神经病,完全没有理由轻易地在他身上花费一百美元。以华拉西的性格,为他阿兰花费一美元也绝非易事,除非是处于极不寻常的情况下。
阿兰点起了一只古巴雪前,古巴朋友告诉他,这种雪前之所以好抽,是因为它们是在古巴姑娘的大腿上卷成烟形的。他微笑了。他想起了梳着摩天大楼式的高髻的红头发莉莎,想起了她的喘息与她的愠恼,他觉得很好玩。诗可真是征服女性的最佳武器,典雅、浪漫、含蓄、飘飘然,而后是原子核的裂变,恶毒辱骂,女人喜欢这个,这也是一种自虐狂。最终达到目的,两个人喘作一团,大汗淋漓,透体通彻。现在呢,诗带给他的就不仅仅是女人的喘息,而是覆盖全球的辉煌声誉!他想起了他常常在与莉莎狂欢后开的玩笑,他说,他一旦获得了戈尔登之类的大奖,他将向一切慕名的异性开放;而这样的消息一经传出,在他的门前排队的女人队伍将会从厄里河畔延伸到维多利亚广场……
这难道要成为真的?
为什么他却如此沉重不安呢?
盛大的消息莫非是屠龙毒刃,
温湿的触摸抽剥灵魂的主筋,
胜利——你多么疲乏的气泡哟……
你的热吻研制我肝脏上的小针。
四句诗在烟圈里浮现,他赶紧把这无愧于二百五十万美元价值的诗句输入到电话里。
哪怕只写下一句诗,他的自我感觉立刻良好多了。许多的字、词和句子在他的心目中开始旋转交合,许多的笑容、眼泪、阴影、光斑、毛发、汗液、枪支、酒杯、海狗、飞沫、毒蛇、药片、爆炸、俯冲、鸣笛、墓地、收缩与吸吮充溢着他的心胸。他一辈子就是这样度过的:他没有财产,他没有职位,他不要家庭,他不要公众与当局的承认,他甚至于不要出书。他前后写了四千多首诗,在厄国发表了的不到三十首,在国外发表了也只有五十多首。然而一写起诗来他就感到了自己的富有,每写下一个词就如同得到了一笔钱,多一首诗也就是多了一张支票,发表一首诗也就是把支票兑换成了现金。与他的富有相比全国的豪门巨贾都是赤贫叫化子,他们穷得只剩下了钱。而他富得充满了诗——特别是尚未发表的诗,尚未兑现的支票,尚未解冻的存款,埋藏在自家地面之下,尚未开采的黄金:
衣衫褴褛,端坐阿里巴巴洞前,
日子到来时吻杀你娇媚的嘴唇,
打碎你青春盲哑之锁链,啊咳!
给你以最终天国的激昂沉醉!
拔出剑来,快快,面对狗彘,
每一滴眼泪都是来复线上的铅弹,
钻进胸腔,撕扯朵朵血色玫瑰,
我乃教主,火药库常务董事。
是的,不论他怎么贫穷、寒碜、褴褛乃至于肮脏,哪怕在俗人眼中他被看做疯子、自痴、废物、阿飞、痞子、懒汉、拆自党、靠女人倒贴维持生活的寄生虫,他坚信自己在自己的领地里,也就是在诗歌与情感性感的世界里,在语言的爆炸中,他是君王,他是大公,他是总统兼总理兼内务部长,他是旗手,他是教皇,他是亿万富翁,他是海陆空三军总司令。或者干脆说,在他的自己的领地,他就是造物主,他缔造了自己的世界——他就是上帝。
最后胜利是泻药与毒气,
删除地球的臃肿与积痞,
警句创造出崭新的三围,
诗人即新世纪诺佛杀星!
于是他大呼痛快!痛快!痛快!仰天长啸,作马嘶虎吼,抚肝垂泪。
写过几首诗后他换了另一个人,去他的臭大粪!Fuck!(日!)他立即给朋友们挂了电话,告诉他们华拉西来电话的消息——反正不是我编造出来的,即使最后一切化为泡影,也不是他的耻辱,而是戈尔登学院的耻辱——他们有眼无珠!竟然没有发现像他这样的天才!这样的天才过去有吗?今后有吗?除了他还有吗?连莉莎都背叛了他——这个红头发的婊子!反正华拉西的电话说明了人们已经认同,认定他属于那个与古往今来的戈尔登奖获得者极为一致的量级,也就世界第一流的量级。他当然是这个量级,他压根儿就是这个量级。如果时至今日还认识不到他属于这个量级,只能证明全世界包括X国与厄国已经失去了起码的量级。
他的为数不多的友人个个兴奋若狂。当天晚上由他的一位记者朋友名叫勒斯戈的做东请了几个人在湖畔餐厅吃饭。记者表示即刻要与他所在的那家电视台老板通气,要求拍摄关于诗人阿兰的电视专题片,并组织全国最著名的演员配乐朗诵他的诗篇。他还将建议由著名歌星演唱他的诗作。
诗人阿兰立即表示拒绝,绝对不能把他的深邃博大的诗歌混同于媚俗的流行歌词。记者听后沉默良久。众人考虑到本次宴请是由记者付账,便都劝导阿兰,流行歌词作者固然写不出一首像样的诗来,但是最好的歌词只能由最伟大的诗人写。特别是当伟大的诗篇已经被世界所承认的时候,流行歌曲的作用完全可以向伟大诗人攀援屈膝——当然他们永远够也够不着……不等阿兰做出反应,客人们便夸奖起湖畔餐厅的活鱼烧得如何好来——他们是在暗示阿兰,天下没有白吃的头盘主盘,别忘记勒斯戈先生是为一顿大啖出钱的人。这么一暗示,阿兰反而火了,他变颜变色地强调说:“决不能向通俗其实是庸俗的东西投降!”人们愕然。
于是一位在大学教授文学史的助教把话茬接了过去。说是得到这个消息以后,他高兴得朝天花板鸣了五枪,为此,他将接受地方法院的传讯并准备支付罚款二万比索。他认为这是他所鼓吹的以阿兰为代表的爆炸派诗歌文学的伟大胜利。孱弱的国民,媚俗的文艺,愚蠢的公众,下流的社会,堕落的时代,腐烂的传媒,臭气熏天的出版业与日益劣化的教育体系,使伟大的厄根厄里大公国恶性循环,退化衰微,走到了崩溃瓦解亡国灭种的边缘。而一些活尸、蛆虫、肥猪、淫驴、灵魂娼妓、市侩、阿飞、走狗、败类、内奸、叛徒、窃贼、洋奴、买办、两面派、阴阳人正在醉生梦死,荣华富贵,人五人六,作威作福。我们怎么能够与他们和平共处,握手言欢,良莠不分,同流合污?而我们的阿兰,就是要仇恨,要战斗,要搏击,要爆炸,要使我们的诗歌真正成为文学的原水爆、中子弹、沙林毒气!要把腐烂的世界炸他个稀巴烂!
席间,大家还谈了些成立阿兰诗作研究中心,设立阿兰诗歌奖基金,出版阿兰全集,雕塑阿兰全身铜像等事宜。阿兰一直摇头,他说:“不,不。我已经寂寞惯了。诗歌是寂寞的产物,诗人的命运注定了要绝顶地孤独。诗人是一个人行走在暗夜的沙漠里的勇士。不要炒我,不要将我炒成一个新星、巨星、天王、超霸、人妖、史泰龙、玛丽莲·梦露。不,只要我活一天我就不同意弄什么研究中心,我也决不出版我的全集,请想想,全集一出还有什么想头?一览无遗了,还有什么风景?等你们把我炒到了地摊上,我与那些蛆虫、肥猪、淫驴、走狗……还有什么差别?”
众人齐声称赞:“这才是爆炸精神!这才是战斗风采!这才是圣徒形象!这才是高尚操守!这才是永不变形的金刚圣斗士!但是,请记住:我们把你的诗集打到地摊上去,这说明是我们征服了世俗,我们战败了低级,是他们向我们举了白旗,无条件投降!而不是我们向他们低下了我们的永远骄傲永远高扬的头颅!”
都讲得很好。但是又都有点噘嘴。朋友们想,跟别人行,怎么跟我们也玩起这一套来啦?爆炸爆炸,那说的是诗,您老也没真的往身上绑炸药包是不?玩着玩着还弄假成真了呢?
阿兰想,朋友,永远比敌人更庸俗。敌人的攻击,只能使你更加崇高;而朋友的帮忙,那才活活地违背了诗歌原则与诗歌精神……作为一个天才诗人,他永远摆脱不了要(朋友)还是不要(朋友)的哈姆雷特式问题的煎熬。做一个彻底的诗人,他当然不可能拥有非诗与非天才的俗友,而作为一个肉身的人呢?灵与肉,到处都是灵与肉的不共戴天呀!
我是我的最危险的敌人,
我紧紧扼住我的喉咙,
胜利后杀尽所有朋友,
一、二、放,别无选择。
表面上是尽欢而散。只是待应生最后来问要点什么乳酪、甜品、水果及热饮的时候,主人勒斯戈不等主宾阿兰点菜抢先回答说不用什么了,现出了吝啬和某种不快,使阿兰尴尬了那么一下子。
回家后阿兰收到了传真,是莉莎的,她写道:
“你即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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