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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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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期,思成忙着和同事们把营造学社的书籍、各种图片、图纸、资料、手稿和工具装箱打包,准备着一旦交通恢复正常就立即离开这里。

  终于盼到了北归的消息,徽因回到重庆,和全家一起住在中央研究院招待所里等待回北京。和他们一起等待的还有西南联大和各研究所的几十个家庭。8年过去,他们苍老了许多,他们也坚韧了许多。尤其是那些教授太太,各个似乎都成了持家过日子的好手。

  他们还需要在重庆等待一段时间,因为战后的陪都有太多的机构、官员及其眷属急于还乡。

  这期间,在昆明、在重庆、在内地的许多城市,知识分子中弥漫着浓烈的幻灭和失意的情绪。国民党官员在战后大肆掠夺钱财,加速了政权的腐败,不可遏制的通货膨胀和持续的贫困使广大老百姓和知识分子看不到希望。

  在昆明,西南联大的学生和教职工上街游行,抗议国民党政府对民主运动的镇压。大批军警、特务出动,造成四人死亡、二十余人受伤的“一二·一”惨案。惨案发生后,学生罢课月余,全国各地纷纷声援。从此以后,学生运动在国统区此起彼伏,形成了燎原之势。特别是闻一多先生被特务暗杀于昆明街头,更激起了全国反独裁、争民主运动达到高潮。

  无处不在的绝望、穷困和落后,无处不在的腐败、无能和混乱,使得一贯坚持自由主义立场的知识分子们开始了对国民党政权的否定和背弃。


北归清华

  1946年7月,林徽因、梁思成全家乘飞机北归。

  飞机飞临北平上空时,机上的人们全都扑到了两边的舷窗旁,他们热切地、贪婪地辨识着这座日思夜想的锦绣城池……香山、玉泉山、万寿山、昆明湖……山坡上小院里有人家围坐着吃饭,有女眷惊呼起来,接着几个女人就他们吃的什么猜测起来。正是盛夏时节,肯定喝的是绿豆稀饭,就着切得细细的芥菜丝儿,还有烫手热的芝麻酱烧饼……和平的生活多么好哇!有人抹起了眼泪。

  转眼间,飞机到了西郊机场,陈岱孙先生早已在机场安排好了接人的车辆。陈岱孙是著名的经济学家,同时还具管理才能,梅贻琦校长委派他提前回清华做学校北返的准备工作。梅先生的安排十分必要,日军侵占北平期间,军队驻扎在清华园,教师宿舍成了马厩,“水木清华”的学府变成了一座军营;陈岱孙先生回京后,迅速组织人员收拾校园,使学校尽可能地恢复了原貌。

  徽因和思成一家由西郊机场乘车进城,这是思成青年时代在清华读书时星期天回家往返常走的路,二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黄土道路两旁的景物依旧,杨柳依依。他兴奋地对徽因和孩子们一一指点着———这里的饽饽铺是老字号,各样满汉饽饽俱全,最有名的是“薄脆”和“破边缸炉”饽饽;这是老式客店,白粉墙上描着大字“四合老店,安寓客商”;这里是车马店,院子很大,院子里有很多喂牲口的食槽和拴马桩……汽车渐渐驶进箭楼,进了瓮城,然后进了西直门。徽因兴奋地指点着让思成看,西直门城门洞靠墙的石头架上,那个古旧的大木桩依旧安然无恙地倚靠在那里……

  恍惚中,徽因觉得过去所经历的一切仿佛是一场噩梦。可再定神看去,离开北平时稚气可掬的一双小儿女,倏忽间已长成了大姑娘和小伙子,思成的鬓边已有了苍苍白发,自己更是病骨支离。满眼青山未得过,镜中无那鬓丝何。无论如何,总算又回到了北平,这是离别十年,魂牵梦萦的北平啊!

  回到北平,梁思成被聘任为清华大学建筑系主任。

  在李庄时,思成和徽因就商量过战后的工作。他们想,随着抗战的胜利,战后重建的问题将会十分突出,作为建筑学者,应该使自己的工作走上更有生机的发展道路。

  从1930年到1945年,徽因、思成主要从事中国古代建筑艺术和中国建筑史的研究。15年中,他们走遍中国15个省,二百多个县,测量、摄影、分析、研究的古建筑和文物达二千余处。他们认为,虽然中国古建筑还有很多课题有待深入研究,但是从建筑发展史的角度看,他们已基本理清了各个时期的建筑体系沿革、历史源流,勾勒出了建筑历史发展的脉络,所以对古建筑的研究可以告一段落。而战后国家重建更急需建设人才,特别是建筑师,因此,在西南联大北返之前,梁思成向梅贻琦先生建议在清华大学增设建筑学院,首先在工学院开办建筑系。梅贻琦先生正有此意,他们可谓不谋而合。

  北返后的清华大学从此有了自己的建筑系。梁思成是第一任系主任。


梁家的藏书

  1946年夏,清华大学工程院建筑系招收了第一届学生15人。

  也在这一年,思成、徽因全家搬进了清华园新林院8号,这是清华的教授楼,院落幽静,住房宽敞。老金和几个老朋友离得都很近。

  一切尚未就绪,思成接到通知,教育部和清华大学委派他赴美国考察战后美国的建筑教育。同时,他收到了耶鲁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的邀请函。耶鲁大学邀请他作为1946—1947学年的客座教授去讲授中国建筑和艺术,普林斯顿大学则邀请他参加“远东文化与社会”国际研讨会。此间,他又被外交部推荐,出任联合国大厦设计顾问团的中国代表。

  临出发前,思成交代系里的年轻教师,有事可与林徽因商量。

  徽因20年代在沈阳与梁思成一起经历了东北大学建筑系白手起家的全过程。如今,虽然她没有在清华担任教职,但她视建筑系的事情为自己的事情,义不容辞地帮思成做了许多工作。在建筑系成立和运转的初期,她所做的这些工作,是别人不能替代的。

  建筑系刚成立,资料室的图书资料不够丰富,徽因把自己家里的书推荐给年轻教师,由着他们挑选、借阅。梁家的藏书成了建筑系的财富,无论是教师还是学生,谁都可以到梁家去借书看,那些珍贵的善本书、绝版书,整天在系里传阅。徽因很开心,她认为这些书被充分利用了,总算体现了它们的价值。

  翻着梁先生和林先生的藏书,一位年轻的助教感叹如今他们的薪水勉强只够糊口,连想也不要想用这点钱去购买外文原版的专业书。

  有人打断他道:在如今的时局下,清华教师的待遇就算是不错了,没听人说吗?“北大老,师大穷,清华燕京可通融。”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些日子,又有北大、师大的年轻教师或者设法出国,或者设法往清华、燕京调动,哪怕舍弃原来所学的专业。

  听到这里,徽因对他们说:“还有句话不知你们听说过没有?‘北大大,清华清。’能在清华、北大做事,就值得珍惜。当然,前提是不能被饿死。”

  徽因虽然足不出户,但作为家里的主妇,她知道如今物价飞涨,时局维艰。大米由他们刚刚回到北平时的900元一斤,涨到了2600元一斤,常听说有学生在食堂门口典当衣物。

  徽因组织建筑系一些人成立了工艺美术设计组,他们承接了外边一些活儿。徽因用所得收入购买了颜料、纸张、文具,供建筑系生活困难的学生使用。

  建筑系的年轻教师喜欢来林先生家,他们在这里无论是请教教学中的问题,还是谈生活、谈艺术,都觉得精神上十分放松和自由。而且,和林先生谈话是那么有意思,在那一时刻会忘记现实世界的烦恼和喧嚣,心里感到纯洁而安静。

  那天,几个人来徽因家还书。一位年轻助教谈起了他刚读过一本关于文物保护的著作,他说:“西方文化之所以从古至今发展得比较均衡,与他们从来就重视维护、保护古代艺术分不开。”


生命岁月所剩无多

  徽因摆摆手说:“其实这只是人们的想当然。19世纪以前,西方古代艺术被毁坏是常事,幸存下来的多半是靠工料的坚固或命运的偶然。直到19世纪中期以后,欧洲兴起了艺术考古热,保护古代文物包括古代建筑的意识才由此而大兴。听说,这次遍及欧洲的战场上,盟军各部队里,都跟随着文物建筑方面的专家,以指导军队保护占领区的文物建筑。我国在这方面一直缺乏研究,欧洲也是近代以来开始重视的。”

  “将来中国肯定会大量采用西洋现代建筑材料与技术,”另一位年轻人说,“如何谈得上保护和发扬我们民族建筑艺术的特点呢?”

  “一个东方国家的城市,如果在建筑上完全失掉自己的个性,至少是文化衰落的表现。近几十年来,几个通商大埠如上海、天津、汉口等城市,在建筑上大多模仿欧美的商业城市建筑,这种建筑看不出多少复兴中国文化艺术的迹象。

  “艺术创造不能脱离以往的传统,艺术上的发展创新也建立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即使接受外来艺术的影响,也仍然要表现出本国的精神。如南北朝的佛教雕刻、唐宋的寺塔,都是来源于印度,但由于融入了中国的传统,就形成了中国的风格。如今,在接受现代科学技术材料的基础上,怎样发扬我们民族建筑艺术的特点,的确值得当代建筑师好好探讨。哦,你们不知道,你们的梁公多么讨厌那些不伦不类的建筑。一次我们去江南,那里是著名的风景区,可就在景区的一边,盖起了一幢火柴盒子式的大高楼。这位梁先生认为它破坏了整个景观,一直背对着那幢建筑,不愿意扭过头去。”

  大家都笑了起来,林徽因也笑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她有些气促,她勾着头,尽力平息着咳喘。年轻人这才意识到,林先生是身患重病的人。他们抱歉地道了再见,一一离去。他们想不到,一旦他们走后,刚才还滔滔不绝的林徽因就会呻吟着躺下,浑身冒虚汗,半天喘不过气来。即使如此,待到下次家里来了人,她依然如同没事人一样兴致勃勃,谈笑风生。她仿佛是以此作为补偿,为自己无法挽留、所剩无多的生命岁月。

  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好长时间了。

  每天夜里,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次次地剧烈咳嗽、咯痰、喝水、吃药……她憋得气喘吁吁,生怕吵醒了熟睡的亲人。她常想,也许一口气上不来就过去了,要是那样倒也痛快。这样长时间无望地挣扎,真是太折磨人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当肉体背叛精神、当生命一点一点被凌迟的痛苦。

  她眼睁睁看着窗户一点一点发白,室内一点一点亮起来。女佣进厨房了,母亲小声地说着什么,孩子们走动着,屋内充满了清晨忙碌的声音。这时,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上午九点多钟,阳光照进了她的房间,橙黄的光铺满了窗前的写字台,文竹疏疏落落挺拔多姿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徽因醒了,四周一片寂静,光线麻酥酥地扎着眼皮。她轻轻地眯起了眼睛,享受这宁静的时刻。她觉得生活的渴望又重新回到了她的心中,生命的活力又渐渐地回到了她的身上。

  在长时间卧病的日子里,徽因对人生、对生与死已想过无数遍。

  《人生》是她写于这时期的诗,在这首诗中,她抒写了自己对人生的眷恋和热爱,以及平静面对人生终点的坦然。


活着有多么好

  1947年夏,思成得知徽因病情加重,医生建议她手术摘除被结核病菌感染的一侧肾,他真正着急了。眼下对他来说,尽快回到徽因身边比一切事情都更为重要。好在他在美国的主要使命已基本完成。普林斯顿大学“远东文化与社会”国际研讨会已结束,耶鲁大学的课也基本上完,联合国大厦咨询委员会的会议还在继续,但思成已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他赞同的尼迈亚设计方案正在获得多数支持。给清华大学建筑系选购的书籍资料也已经安排好了船运。他收拾整理着回国的行装,购买了一些送给家人的小礼品,这些礼品大多是些美国家用小型电子产品。

  徽因一直发着低烧,因为发烧,医生建议手术时间后延。尽管建筑系的诸多事物缠身,思成还是尽可能地抽出时间陪伴徽因。思成的归来使徽因喜悦而心安,她感觉身体状况好了一些。她发现,这么多年来,她每次病情加重的时候,都是思成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把自己的这一发现告诉了思成,思成诙谐地笑道:“那当然,我是林小姐最好的私人护理和心理医生嘛!”

  初秋的天蓝得纯净,阳光依然绚丽,但已消失了热度。徽因有许多日子没有出过门了,星期日,宝宝和小弟都在家,思成建议孩子们陪徽因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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