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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英 作者:斯仁-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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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李家待了十几桌的客,都是左邻右舍来帮忙的,气氛比胡胡李娶媳妇似乎还要热闹一些。胡胡李躺在里屋床上,一翻身就能看到老爹在灵床上被薄被蒙得曲线凸现的躯体,听着院里的嘈杂和门口吹鼓手制造的喧闹,胡胡李感到自己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独和沧桑。他不敢想象昨天晚上还活得挺好的老爹今儿晚上就得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李家的坟地里,他甚至突发奇想奇怪人咋还会死,他觉得一切的一切都违背常理,都很不可思议。他开始怀疑人到底是啥东西,人咋会能从刚出生时那么小慢慢长到老死,想到这些的时候他感到人活着很悲哀,人都是为死去而活着的,活一辈子不管是活得猪狗不如还是贵为皇帝,都得死,死后都是装到棺材里埋地下,也许有许许多多后来的人刨地时能不期然刨到一块他的骨头,但极有可能他们会把这块骨头当成一条野狗或者猪牛羊驴骡的骨头漫不经心地扔掉,即便他们能看出是块人骨,也不可能会想到这块人骨的所有者活着时有多少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有多么雍容华贵,灸手可热。

  胡胡李的思绪就在此刻被打断,小灵杰给他端来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丸子汤。这种用豆腐、青菜和碎肉炸成的丸子是白喜事上不可缺的路数。胡胡李喝完丸子汤后便听见外边吹鼓手的乐音由高亢而转为凄厉。他晓得老爹就要动身回他的永久归宿去了,他骤然由此想到了百年以后的自己,也会这么直挺挺躺在床上等着自己的儿子在鼓乐喧天中把自己抬出去埋到地下任蛆虫啮咬,一霎那间他觉得有一股死亡的气息被他嗅到了鼻子里。他想起了农人们谈到幽冥鬼府时常说的望乡台,说是人死后成鬼,鬼到阴间报到时还有一长段路要走,望乡台就在这条路的尽头,过了望乡台就是鬼门关。没有进鬼门关的魂魄可以到望乡台上对尘世再看最后一眼,望乡台上有一面大镜子,从镜子里可以看到彼时家里的一切。胡胡李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似乎看到老爹此刻就被小鬼押着站在望乡台上,泪流满面地注视着他和这个家,这里有他惨淡经营了一辈子的家呀!有他的媳妇,有他的儿子,儿媳和一群天真活泼的孙子,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但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的感觉,家的气味……。

  胡胡李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忽然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懦夫,因为那一刻他特别怕死,他怕自己会在以后的时间里耐不住等死的恐惧而去主动找死。他怕自己有一天也站在望乡台上泪流满面,他怕,他怕得简直觉得,没有勇气去活下边的年月,像早前等待天兵过来一样,他相信那样的日子再让他过上半月,他一定会发疯,而那总共才仅仅多长时间呀!等死却得等上几十年,让他怎么去等!

  胡胡李想大声叫喊,就在此刻几个小伙子过来把他搀出去了,让他“跪”在堂屋门口的地板上,其实不是跪,应该是坐,他隔着门槛看见屋里的人乱插花一样地动,低声嘀咕着摆弄他爹的尸首,他茫然回头,一口漆着紫红色油漆的棺材揭了棺盖张着血盆大口躺在当院,恍惚间他看见了棺材“嘴”里的白牙,一排排长而尖利,泛着寒光,他听到了棺材为即将吞噬掉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而发出的得意狞笑,他又嗅到了“类似”于油漆味的刺鼻的死亡气息,他想大气叫喊,他不知道该喊谁,茫然四顾,每一个都像水里的鱼,很轻盈地来回游动,但是没有人理他,他特别害怕,渐渐,他觉得自己也快死了,死亡像一个核桃大小的软软的小圆球,从他的肚里一点一点向上拱,他觉出自己身上正在“咝咝”地向外冒热气,他好像有了另一个自己,像昨天晚上热气从他老爹身上一点点逃跑到最后只逃得剩下心脏那一块微微温热一样。然而他的另一个自己从这个自己的身上摸过去时,这个自己觉出另一个自己的手掌潮湿而且冰凉,软软的像一条死蛇。他的心口凉了,死亡已然堵住了喉咙眼,他不敢出声,他下意识地认为如果一开口出声,死亡就会从喉咙里蹦出来,把他送到通往鬼门关的那条路上。他努力地把吃奶的劲儿都用来闭紧嘴,他甚至已经感觉出上牙咬穿了下嘴唇,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被欺骗了,死亡远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他绕过了喉咙从后脑慢慢但却有力地爬了上来。他抑制不住死亡强有力的侵袭,他在朦胧中看到死亡爬到了头顶,在他根根竖起的头发梢上蹦跳着冷笑。他最后听到自己发出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天地间一片混沌……。

  小灵杰那天可真是累,院里忙着的人谁有个缺东少西就叫一声让他去拿,拿了这个拿那个,拿完这个人的拿那个人的,一直跑到几个人把他老爹从屋里搀到院里,他才被老刘爷爷叫住。老刘爷爷让他跪到他爹身边照看着。此时一群人已经开始抬着爷爷的尸身往外走,他被一种说不出的心理驱使一眼不眨地看着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爷爷放到棺材里,盖还没合上,他就听见老爹“咕嗵”一声摔到地上了。站在棺材旁边打下手的几位立刻跑过来把老爹扶起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捶背。其他的人仍旧各自忙各自的,出殡也照常进行。

  爷爷的坟地挨着亲爷爷和亲奶奶的坟,相隔不远,一字排开。那天出殡时候日头都快落了,老刘爷爷说殡人宜晚不宜早,再说孝子还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到最终老爹还是没能亲自把爷爷送到坟地里。小灵杰和哥哥弟弟跪在他妈屁股后头哭得声嘶力竭,天昏地暗。足足有一两个时辰,老爹还是没醒,小灵杰听到背后本来振耳欲聋的哭声渐弱渐弱到最后成了低低的私语,他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不知从那儿来的亲戚正用孝布挡住眼前头挨着头聊得起劲。日头偏西时老刘爷爷和张爷爷决定不再往后等,该起灵了,再晚怕要摸黑往家赶。亲戚们又不能住下,还得急急慌忙地回家。

  老刘爷爷很沉稳地叫了一声“起灵喽”,吹鼓手骤然用喇叭吹出一个尖细而又高亢的音符,然后唢呐、笙、挂板,二胡一齐呜呜咽咽地加了进来,跪着的人群里哭声也倏地高了上去,抬棺材的几个小伙子也系了搭膊,把抬架扛上了肩膀。

  抬棺材的走在最前面,管事的就拿着鞭炮追在他们后边放,吹鼓手一律昂首挺胸夹在抬棺材的两边,哭的人一步一步地跟在棺材后头。围观的人走在最后,当然也有提前跑到坟地里在那儿等着看的。

  后面的情节小灵杰记不清了,一天的劳累和那么长时间的号陶大哭,哭得他搞不清楚自己的哭声到底有几分是表示对爷爷的哀悼。到坟地后就没了他的事儿,抬棺材的把棺材往墓坑里一放,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填土的扬起铁锹便开始埋。

  小灵杰似乎看到老妈正在戴孝的人堆里低着头痛哭,忽然就冲到墓坑前头了,一个拿铁锹的差点没扬她一头黄土。两个妇女斜刺里冲出去想把老妈揪回来,互相撕扯了很久,后来也不晓得怎么样儿了。

  埋完爷爷后有好几天小灵杰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点啥,从外边回来一进门习惯性地就想叫爷爷,有好几次都叫出来了,爷爷没有搭理他,他才想起爷爷已经躺到村后地里去了。

  这时候,也只有这时候他才会感到阵阵心酸,他才会想起爷爷的去世某种意义上意味着这个家不再完整。因为从他知道“家”这个字的含义时,爷爷就是这个家的一个固定的组成部分。然而这种酸楚的感觉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一小会儿工夫就会过去。在这一点上小灵杰很担心老爹,老爹自埋完爷爷后整个像痴呆了似的,啥事也不干,就只枯坐着出神,有时候也动一下,但那也是由压抑的哭泣引起的颤抖。老爹的腿伤折磨了他一两个月,那一两个月根本就没法下地,连上厕所都得让人扶着搀着。扶老爹上厕所是老大的事儿,小灵杰的任务是隔几天跑到袁郎中家里去给老爹抓一次药,这种事持续了一个月左右,好在袁郎中家离李贾庄并不远,一来一回花不了一个时辰,所以也不怎么累。

  小灵杰最后一次给老爹拿药时候遇见了一件怪事。他那天是吃罢晌午饭去的,走到往袁郎中家那条路拐口的时候,前面忽然吹吹打打着过来一群人,大人小孩都有,还有三四辆轿子,小灵杰感到很迷惑不解,这群人干啥的,五黄绿月天抬着轿子满地乱跑?不会是办喜事,农村办喜事的吉期都定在大年三十前后几天,也不会是办丧事,办丧事的话应该有一帮孝子贤孙号啕大哭着跟在棺材后面。小灵杰咋想也想不出还是啥大事值得动这么大场面,就是办喜事娶个媳妇能抬一辆轿子在这地块儿就算是光耀门楣,蓬荜生辉了。

  说话间队伍已到面前,吹鼓手似乎是请了两家的,轿子这边一家,轿子那边一家,边往前走边卖力地吹打,好像是要在技艺上比个高低上下。两个掌喇叭的都憋成了猪肝脸,其余的也是满脸油汗,队伍走得并不快,抬轿的几位小伙子看着都精神头倍儿足,就是走两步停一次,闭目养一会儿神再走。轿子里没有一点动静,微风吹动轿帘使小灵杰隐隐看见第一个轿子里坐的是个年轻人,手里捧着个红色的不知是啥。

  围观的大人脸色都不大好看,有几个甚至还低着头,瞅着脚尖往前走。小孩子们就不一样了,大呼小叫,东奔西跑,有几个拖着鼻涕的小家伙儿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跑在轿子前面,跑一段便回过头站路边等着,等轿子快赶上他们时再跑,再等。

  小灵杰看得出神,呆在路边啥都忘了,就想着这是干啥的,这个场面好像他在那一次梦里见过,不过自己不是在这群人里,而是等在爹妈的坟头前边。看着这样的一群人向自己缓缓走过来,自己心里还很难受的样子。想到此处小灵杰哑然失笑,自己怎么可能会做梦梦见这样一种场景?而且自己还是其中一个好像很重要的角色?跑在队伍前头的几个小孩子此刻正引着头蹦跳着向落在后边跟着轿子走的小朋友招手。其中有一个听见了小灵杰傻傻的笑声,那小孩估计和小灵杰一般大小,因为小灵杰看着他的个头不比自己低多少。同龄人中小灵杰算是高个儿,至少在李贾村是这样,小家伙扭头看了小灵杰一眼,那眼神像手里拿着糖葫芦的小孩子向别人炫耀糖葫芦好吃时的神态,当然翘起的嘴角和歪着的脑袋里还隐藏着不少鄙夷不屑的成份。小灵杰看到两条鼻涕像灰虫一样悄悄地爬上他翘起的嘴角然后又被他“出溜”一声吸了回去,小灵杰被好奇心驱使趁小家伙吸溜鼻涕的当儿和他搭上了话:

  “小哥儿,你们这是干啥的?”

  小家伙一听惊奇得嘴都合不上了,露出一嘴残缺不全的牙齿和血红的舌头,眼睛都快瞪得掉地上了。半晌,小家伙如梦方醒,把很夸张地伸出老长的舌头缩回嘴里,左手的袖子扬起很适时地将又偷偷溜出来的两筒鼻涕擦拭得涓滴不剩,小家伙可能是习惯性动作,鼻涕擦完后又伸出舌头在上嘴唇那块儿舐了舐,有滋有味地咂巴了咂巴嘴,才对小灵杰说: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噢!我知道了,你不是俺们村的,其实……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他们是干啥,好像是一个老公要把小鸡鸡给埋了。”

  小家伙对自己的回答好像很不满意,也许他是觉得最后一句话说得太粗俗不堪而有些羞愧,话说完后脸一红一溜烟地跑了。

  小灵杰当然知道“小鸡儿”是啥,就是那次在鬼地时候胀得难受的玩意儿。可是老公是啥东西他就搞不清了。老公为啥要把小鸡儿埋了更让他如坠五里云雾,他的小鸡儿难道没长在身上而是放在身上吗?不太可能,要么他就是把别人长在身上的小鸡儿割下来了。可是……可是这是犯王法的,他咋会敢这么明目张胆,小灵杰抬头看看日头还高,想想老爹的伤势也大好了,药是第二天才用的,犯不着这么急匆匆的。

  于是索性打定了主意要跟上去看看。

  那群人是向一块坟地里走的,小灵杰跟了很久才发现,因为前面就是一片杂草丛生、坟丘累累的荒地,虽然浓郁的葱绿遮挡了一些萧索凄凉而代之以牵强的生机,但终究让人看着不太舒服。坟地正中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露出脑袋似乎是在翘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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