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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躁-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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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晚上,仍有一些好事人去田家,嚷道要闹新房。田中正还是劝阻,妇人却走出来拉客进去,置了酒菜招待大家,她穿戴得十分华容,为人异常热情大方。酒后有人提议:把新娘新郎拥上炕耍呀!田中正便被推上炕去,他满脸通红,拒不就范,有人就说:“结婚是喜事,可不管书记不书记的!你们要不让大伙动手,就介绍你们的相爱过程!”田中正明知话中的讽刺,却不好发作,从炕上又跳下来。再次被推上炕,就又有一声喊道:“不介绍相爱过程,就合说一副对联吧。女的说:‘一对新夫妻’,男的说:‘两副旧家具’。”众人就起哄:“好呀好呀!快说,快说!”正闹得不可开交,门口挤进来田一申。田中正见是田一申,忙将话题岔开,嚷道给一申倒酒,那田一申却附在耳边说了些什么,就见田中正脸色不好,对众人说:“我去接个电话,马上就来,大家先再吃酒喝茶吧!”就出门走了。
  田中正并不是去接什么电话,他四蹄生风般地到陆翠翠家去了。
  陆翠翠打胎回来后,身子一直虚弱,又去县城看了一场戏,玩了一夜就累出了毛病,在家睡了几天,整日整夜思谋自己好事。但田中正却只来看过一次,就再没有闪面。托兄弟到乡政府去叫田中正,几次却没有找到,后来就听到英英娘在乡政府闹事,正式办理了结婚证,经不住五雷轰顶的打击,就晕厥过去。醒来后,自此下身出血不止,口中汤水不进,嚷道要见田中正。陆老头见女儿病情沉重,药治无效,也蹭着老脸去乡政府见田中正。他站在乡政府大院门口透着门缝往里看,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偏巧蔡大安从外边进来,故意说:“谁呀,鬼头鬼脑地要做贼吗?”
  陆老头赶忙回笑,打问田中正在不在。
  蔡大安说:“你找书记有什么事吗?书记要办婚事了,在家里忙活哩!”
  陆老头说:“我求求你,能不能去他家叫叫,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蔡大安说:“你有什么急事这么紧火?你去他家找嘛,说不定那新的内当家还会敬你一杯酒的!我可没闲空,州城报社招工名额,一个英英,一个金狗,两个人的材料都让我来搞呀!”
  陆老头说:“有金狗?不是说也有我家儿子吗?”
  蔡大安故作惊讶地说:“还有你儿子?是你儿子吗还是你家翠翠,我怎么没听书记提说过?”
  陆老头受了辱没,懦懦回去,如实给翠翠说了,翠翠就一声尖叫,吐出一口鲜鲜的血来。
  到了田中正成亲这日,陆翠翠已昏死过数次,天黑点灯时辰,精神却好了许多,竟能翻身下了床,要弟弟扶了她去找田中正。陆老头说:“翠翠,你去不得的,田中正既然是狼虎之人,今日他结婚,你去他会见你吗?”
  翠翠说:“我就要去当面臊臊他!他是怎么给我说的?他把我害成这样,他倒去快活结婚了?!我知道我活不长了,可我也不能让他和那个老母狗婚结得自在,我死也死在他家堂上!”
  她下了床,行走了三步,一下子栽倒下来,陆老头和儿子忙去搀扶,她瞪着眼只是吐着“田中正”三个字,连吐三声就再无气息而死了。
  陆家父子痛哭一场,给翠翠穿好衣服,梳洗了头面,穿好衣服停放在堂前。四邻八舍闻风叫嚷,过来帮着料理后事,有好事者知道翠翠的死因,飞报了田一申,田一申就慌作一团赶到田中正家中。
  田中正急急赶过州河,在镇中杂货店买了两刀麻纸,来到陆家。陆家乱糟糟的,屋里屋外拥满了人,有来探听事情真底的,有来叹息的,有来瞧热闹的,几个妇人在替死者缝制葬衣,更多的人则是从楼上抬动一具旧棺材。这棺材是几年前陆老头为自己预备的,没想女儿先要占用,人生无常的悲凉使他站无力气,哭没眼泪,蹲在一旁老泪纵横。当有人叫道:“书记来了!”他默然起立,双手接过了田中正手里的麻纸,喊叫儿子取凳子让书记坐。儿子却一见田中正,怒目双睁,恶狠狠问道:“你害死了我姐姐,你还来做什么?!”
  陆老头忙过去捂了傻儿子的嘴,让人拉到后院去,就对田中正说:“书记,你来了,真亏了你能来……这孩子命里活该没福啊……”
  田中正并不答言,自个去了灵堂床上,揭去了头布,呆呆地端详了一阵陆翠翠。陆翠翠瘦了许多,一脸凶相,这倒使田中正吓了一跳,一股冷气从后背直蹿至脖项。他在那里呆了很长时间,满屋里的人都静下来看他,他便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来,打开了,竟是田有善的
  夫人送他的新婚老婆的那串项链,套在了陆翠翠的脖子上。
  田一申过来说:“书记,你是该走了。”
  田中正没有回答,突然伸手在陆翠翠脸上摸了几摸,甚至是又气又怨地拍了一下,说:“翠翠,你怎么就死了?你怎么就死了!”两行眼泪流下来,低头就走出门去了。
  田中正的举动,使在场的人皆感动了,陆老头哇的一声嚎哭起来,扑在翠翠的身上。田一申把陆老头扶起,叫到另一间房子里。从身上掏出二百元来说:“这是书记掏的安葬费,你收下吧,去请一班‘响器’,吹吹打打超度翠翠的亡灵吧。书记说啦,以后你们家有什么难处,可让去找他。”
  陆老头当下收了钱,说道:“书记能来看她一眼,这也是翠翠的福了。你替我谢谢书记,让他往后也能常来我家啊!”送走了田一申,自己回头看一眼女儿的僵尸,无尽的悲凉使他又五脏扭动,却自言自语道:“这也好,这也好,翠翠她去得也不亏了。”
  田中正一个人先回到了乡政府的办公室,石雕木刻般地坐着落泪。当回到大院的田一申一声声叫他的时候,他拒不开门,田一申站在门外劝他,要他不要为一个女人伤心,他竟破口大骂,骂田一申不是好东西。田一申静静听着骂,却听出骂着骂着就不是骂他了,骂的还有他田中正自己,还有田有善,连他们田家和那巩家都骂到了。田一申吓得坐在门外不敢回声,也不敢离去。足足一个小时后,田中正恢复了冷静,他意识到陆翠翠是为了他的前途事业而失掉了,而曾经得到的陆翠翠却也正是他这个书记才得到的。翠翠已死,死了的就死去吧,既然为了前途事业失去了许多,他才要更加看重自己的前途事业,而得到他更要得到的东西!
  他打开了门,没想田一申还坐在门口,他真有些感动了,甚至有些抱歉,说:“你还没走?”
  田一申说:“你今晚是新婚之夜呀,你一定要回家去!”
  田中正是在说给田一申,也是在说给自己,喃喃道:“我是要回家去的,我是要回家去的。”
  这时候,镇东的十字路口上,一堆送亡魂的阴纸烧起来了。黑黑的夜里,它红得像一堆血,渡口上的韩文举看见了,仙游川的村人也看见了。
  9
  五天后,河运队果然进行整顿,扩大了三只船和十个人。但对于队长的人事安排问题,并没有召集全队人员选举,而是乡政府全体干部参加,河运队只叫了六个小组长。金狗自然被特邀列席。会议整整召开了一天一夜。早晨,田中正主持会,说明了会议意图,反复强调这是尊重大家意见才召开的,要大家发表主见,看原任的两个队长合适不合适,能不能继续担任,如果不称职,谁又可以胜任?田中正讲了半个早晨,让大家发言时,却谁也不说话,皆埋了头,各自抽烟,地上的烟蒂像满天星一样稠密,其腾腾烟雾使三个女同志接受不了,一齐到门口大声咳嗽。这种沉闷的僵局一直挨到饭辰,大师傅赵望山在厨房门口喊:“开饭了!”田中正说:“大家不发言,是不是没考虑成熟?那就吃饭吧,一边吃,一边考虑,中午谈吧。”吃饭在乡政府的大院里,大家不去坐着凳子围桌子,全端着饭碗蹲在台阶上,花坛栏上,画有棋盘的石条桌上。为了避免是非,皆闭口不提人选事,各显其能地笑说民间的粗俗故事。金狗第一次参加这类会,直觉得好笑,偏一句也不说,他要观看“河里涨水”。自田中正“熟亲”之后,金狗就估计到形势于自己十分有利,他就去给雷大空说明不再去做生意办商店了;人生极关键的一步,他是一定要走好的!现在,蔡大安为他争取名额而又让他为这次选举取得私利,金狗心里是明白的。他要稳住蔡大安,同时又不能因此而进一步恶下田一申,将蔡大安和田一申两人抓住了,这便是抓住了田中正,他要站在他们三人复杂而微妙的关系的肩膀上,走出农村,走进州城去。于是,金狗装得多么混沌啊,他口里没有了嬉笑怒骂的言语,说正经事木讷不清,聊“金黄色”故事异常活跃,却用眼睛留神着田一申和蔡大安的一切动静。
  田一申和蔡大安却也显得若无其事,一边吃饭,一边还各自奚落。蔡大安说田一申和赵望山关系好,碗里打的菜多,田一申则作践蔡大安如何在家怕老婆,编得有情节有细节,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蔡大安说:“你那妹子是那种人吗?不是吹的,我回去什么干过?仰面朝上往炕上一倒,她饭也端上来了,菜也端上来了,敢说个不字?婆娘家的,吃咱饭,跟咱转,黑来了摸咱××蛋!”田一申说:“你别说大话不怕闪了腰!二月二我到你家去,你婆娘骑在你身上干啥哩?打哩!我一进门,你倒说:老田,这婆娘家是个累赘,我驮了卖了去!”
  金狗真服了他们还能热乎到这步程度,赔着笑了几声,就去和大院门口坐着的几个放了学的孩子戏耍。孩子们都八九岁,天真可爱,互相比试自己的学习成绩。赵望山的小儿说:“我算术好,长大了当算术老师!”文书的小女说:“我语文好,长大像爹一样当文书!”妇联主任的儿子说:“我长大了撑船呀!小龙,你什么都是不及格,看你长大干啥呀?”小龙是田中正的小外甥,田中正带着在镇小学插班。小龙说:“我什么也不学,将来像我舅一样,管你们!”金狗正笑笑地听他们说话,脸上顿时僵住了。正要对小龙说什么,蔡大安在那边喊:“金狗,身上带纸没有,我上个厕所!”金狗说没有,却将香烟盒的烟掏了,将空盒给他。蔡大安突然低声说:“你怎么不说话?!”
  金狗说:“我不是领导,话不好开头。”
  蔡大安说:“你怕啥,你代表船工说话嘛!”忽见田一申过来了,便立即大声说:“金狗,你是不是攒钱结婚呀,就抽这劣等烟!”
  田一申就说:“金狗,听说你和小水好?韩文举可不是个省油灯,须搂你一笔财礼不可
  !结了婚,将来最少得买两个棺材,一个给韩文举,一个给白石寨麻子铁匠!”
  金狗两边便打哈哈。
  中午会上,又是两个小时无人开口。金狗拿眼看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面无表情,饭间的那一种活跃全然无痕迹,人似乎全改变了。蔡大安拿眼看了金狗几下,金狗装傻,没作理会,专注着脚下的砖缝里,一只蚂蚁从洞里出来,拖拉一粒大蚂蚁三倍的熟米颗,米颗拖到洞口时,另一只蚂蚁来抢,两厢打斗,后分别停止,以触角搏击,半天谁也不肯进,也不肯退。金狗看得入神,田中正说:“怎么不说话呀?有什么都可以讲嘛!”金狗一指头将那米颗弹走了,抬起头来,又抽他的烟。
  蔡大安咳嗽了一下,说:“总得有人开头,大家不说,我说吧。田记书召开这个会,很重要,也很及时,本来应该让河运队全体同志参加,但今天没来,这也好,为了便于意见统一,我们做干部的就有责任把会开好。河运队是田书记一手抓的,建队至今,取得了很大成绩,这众口皆碑!为了把我们的成绩保持下去,创出更优异的局面,根据河运队同志们的意见,我们是应该进一步加强领导力量。当初让我和一申负责,老实说,我们做了一些工作,但严格讲,也有不少缺点。比如采购和推销方面的局限,非生产性的人员过多问题。这一点,我是有责任的。因此,我认为,队长的职位,我多少有不胜任之处,我提议,可以让金狗也进入领导班子!”
  金狗万没想到蔡大安会提到他!不觉笑了一下。
  田一申接着说:“好,大安带了个头,他说得很好,我们这个班子是需要调整一下。我吗,正如大安的意见一样,我们是不胜任的,我是乡政府生产干事,乡上别的事务也很多,大安也有他的信贷工作,我们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我提一个人,能不能考虑七老汉来干干?”
  这下是田中正发了一声笑,说:“大家说嘛!”
  大家又是沉默。
  咳嗽声又起来,一人开始吐痰,接着三人、四人吐痰,有力大气盛的竟将痰从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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