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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日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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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坤元,脸上有一颗痣,痣上有几根毛。
余绍美,麻脸,但看到她的人,均忘其丑。
余宏源,喜喝酒,饮通宵亦不醉,仅鼻头似霜后柿。
刘亮彩,声音像画家笔下的枯笔,应该是我们现在说的沙嗓子。周仲莲在台上每次演梳头,台下观众脸色大变。蔡茂根演戏,帽子欲坠,观众都很担心,可帽子就是不掉。
小鄢,小时候喜欢学女人的举止,他爸爸气得把他弄到江里,结果没有死,后来跑到戏班里演女人,又改行去贩丝,最后淹死在水里。
杨八官穿女人夏天的衣服睡觉,差点叫个和尚真当女人强奸了。
魏三儿四十岁的时候,演戏的价码高到一千元。有一次他在扬州湖上,妓女们听说了,都坐船来围住他,他却神色苍凉。
还讲到乐队。朱念一打起鼓来像撒米、下雨、撕绸布、劈竹子。有一天戏要开演了,发现鼓槌被人偷走,叹道,为什么不偷我的手呢?笛手庄有龄,吹奏时手指与音孔只有半粒米的距离。另一个笛手许松如嘴里一颗牙也没有。
有个老头,跑到扬州城里订一个著名戏班的戏,领班的欺负他是个乡下人,说我们每天一定要吃火腿,喝一种名贵的茶,一出戏就要三百块。不料老头都答应了,戏班只好跟他到山里去。饭食老头只给火腿和茶,演出时把三百块钱放在台子上,点了《琵琶记》。结果是每唱错一个音,老头子即拍戒尺叱责,戏班才知道这乡下老头是个真懂戏的人。
另有一个叫詹政的,一个戏班来乡下演戏不认真,忽然笙里的簧片坏掉,发不出声音,詹政拿过来一下就修好了,然后慢慢将戏班什么字唱错、什么调子不对一项一项说出来,说得演员们出汗,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六日
威尼斯的街巷与河道有名称,广场与桥亦有名称。威尼斯人留地址,却只有区号与门牌号,令我茫然。
第二场拓荒者赢公牛一一五比一零四,这回轮到公牛手气不好了。
七日
假如威尼斯的一条小巷是不通的,那么在巷口一定没有警告标志。你只管走进去好了,碰壁返回来的时候不用安慰自己或生气,因为威尼斯的每一条小巷都有性格,或者神秘,或者意料不到,比如有精美的大门或透过大门而看到一个精美的庭院。遗憾的是有些小巷去过之后再也找不到了,有时却会无意之中又走进同一条小巷,好像重温旧日情人。应该为威尼斯的每一条街巷写传。
李斗在《扬州画舫录》里为许多画舫写小传,它们的样子、名字、船主是怎样的人。
扬州当年的画舫,是运盐的船发朽之后改装的,在扬州的河道上供交通、浏览。船上有空白的匾,游客可题名,题了名,船就有了称呼。许多船的名字很雅,其实不可爱,反倒是一些俗名有意思。
有一艘船因为木板太薄了,所以叫“一脚散”,另一只情况差不多的船叫“一搠一个洞”。还有一只船,船上有灶,从码头开出,灶上开始煮肉,到红桥时肉就烂熟了,所以叫“红桥烂”。这样的船差不多都是没人题字,于是以特征为称呼,另一类则以船主的名字为称呼,比如“高二划子船”、“潘寡妇大三张”、“陈三驴丝瓜架”、“王奶奶划子船”。
“何消说江船”,主人与船客说话,口头语是“何消说”。
“叶道人双飞燕”,划船的是个道士,四十岁开始不沾油腥,五十岁则连五谷也戒吃了,即“辟谷”。当今世界上富裕国家的人多兴节食素食,因此常可看到皮肤松弛晦暗而神色满意的人。叶道士在扬州的繁华河道中划船,“旁若无人”,其实这位道士不如去学佛。“访戴”的船主叫杨酒鬼,从早喝到中午,大醉,醉了就睡,梦中还大叫“酒来”。坐船的人自己划桨,用过的盘子碗筷亦是自己收拾,船主睡在船尾打呼噜。不知这船钱是怎么个收法。
“陶肉头没马头划子船”,这条船大概没有执照,所以不能在码头上接客人,只好在水上接一些跳船的人。
“王家灰粪船”,长四十尺,宽五尺,平时运扬州的粪便,清明节时洗洗干净载人,因为那时扫墓的人多。碰到庙里演戏,就拉戏班子的戏箱。
我去了威尼斯S。Trovaso教堂旁边的一个小造船场, 工棚里有一只正在做的弓独拉,我心目中这种小船几乎就是威尼斯的象征。有关威尼斯的照片,总少不了水面上有一只弓独拉,一个戴草帽,草帽上系红绸带的水手独自摇桨,像一只弓样的船上,游客的目光分离,四下张望。
弓独拉原来是手工制造,船头上安放一个金属的标志,造型的意思是威尼斯,船身漆得黑亮黑亮的。水手常常在船上放几块红色的垫子,配上水手的白衣黑裤红帽带,在这种醒目简捷的红白黑三色组合中,游客穿得再花俏,也只能像裁缝铺里地上的一堆剩余布料。威尼斯水手懂得在阳光下怎样才能骄傲,我常常站在桥头看这幅图景,直到弓独拉在水巷的尽头消失。
这种小船其实难做,它们的身体要很巧妙地歪曲一些,于是用一只桨正好把船划直。船舷上有一块奇妙的“丫”型木头,桨支在上面可以自由摆动。水手上岸时,随手将这块木头拔下带走,船就好像被锁上了,没有它,划起来船只会转圈子。我怀疑每块木头的角度很恰当地配合着每只船的歪曲度,它们之间的关系像号码锁。也许这只是我的猜想。
这块木头的造型好像亨利·摩尔的雕塑,如果将它放大由青铜铸成,摆在圣马可广场靠海的一边,一定非常好看。
可惜威尼斯不卖这个弓独拉的零件,否则我一定买一个,带回去,对朋友开玩笑说,我最近做的,怎么样,很有想象力吧?
或者,在威尼斯租一个小店,做一些这个零件的缩小样卖,各种质料的。用一根皮绳穿起一个,挂在脖子上,多好的项链。结果呢?结果当然是我破产了,老老实实回到桌子边上敲键盘,因为威尼斯的标志是一只狮子,背上长着一对翅膀,于是能战胜海洋,守护威尼斯。
弓独拉的桨其实就是翅膀。威尼斯的造船和航海,使威尼斯有过将近七百年的海上霸业,这当中会有多少有意思的事?
苏州与威尼斯结为姐妹城市,也许有这方面的道理。两千多年前,西楚霸王项羽带着八千子弟兵打进咸阳,结束了秦始皇建立的中国第一个统一帝国。历史学家顾颉刚说这八千子弟兵是苏州人。而在战国时代,以苏州为首都的吴国,败楚、齐两大强国,又代晋称霸,四强中只有秦远在西方,才没有叫吴收拾了。这样的霸业,是靠了吴国兴水利,粮草不缺,另外就是吴国铸造的兵器是当时最精良的,一九八六年中国湖北出土的一把吴王夫差剑,历两千多年仍然锋利逼人,没有锈蚀。
第三场公牛赢拓荒者九四比八四。
八日
到犹太人居住区,游荡了半个小时,竟没有看到一个人。楼房的墙都是黄色的。走出这个区的时候,有几个游客在巷口探视,看到一个东方人从里面出来,没有提着相机,不像游客,于是满脸疑惑。
犹太人从十五世纪就开始进入中国了,后来有两支留在中原,一支留在河南,一支留在江苏扬州。开封的一支明朝时自称“一赐乐业教”,就是“以色列”教,也就是犹太教。他们的后裔差不多都汉化了,还有部分犹太人入了伊斯兰教,汉人称这一部分人为“蓝帽回回” 。明朝万历年间有一个叫Ai Tien的中国人求见传教士利玛窦,自称是犹太人,还记得一些希伯来文,但是因为忙于明朝的科举,没有时间看犹太教的经了。
十九世纪有一批巴格达、孟买、开罗的犹太人到上海,称为Sephardi犹太人,当时有三个犹太人在上海很有名,例如沙逊(Eliss David Sasson),是个瘸子,一八四四年到上海做地产生意,上海人称“跷脚沙逊”。一九二零年他的孙子接班,一九二七年从孟买一次汇入上海八千五百万美金,建成“沙逊大厦”,如今还在,改名叫“和平饭店”。
一九一七年俄国十月革命后,有大约一千左右的俄国犹太人到上海。一九三八年以后,欧洲犹太人开始逃向上海,第一批一万八千人从德国、奥地利和波兰来,第二批四千六百人从波兰、立陶宛、巴尔干地区来。一九四五年,占领上海的日本人建成毒气室,还没来得及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于是犹太人开始向加拿大、澳大利亚、以色列移居,直到一九四九年初,上海还有十六万五千个犹太人,一九五三年剩下不到五百人,一九五九年只有一百人,一九八一年上海的最后一个犹太人去世,将近一个半世纪的犹太人移民中国史结束。
九日
世英与她丈夫从柏林来威尼斯玩。世英由香港《亚洲周刊》派到柏林常驻,我没有看到过《亚洲周刊》登过关于欧洲的报导,因此颇奇怪为什么世英要常驻柏林。但世界上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不去管它。
世英在柏林中规中矩学骑马,讲起来很兴奋。我却有些厌骑马,二十年前在内蒙,天天要骑没有鞍子的马,久了就厌烦了。你每天如果打八小时字,你对打字有什么良好或兴奋的感觉?你如果每天必须开车才能上班,你对开车有什么感觉?你能感觉平淡已经很不错了。
十日
在一座桥边看到墙上的一块石牌上刻着莫札特曾在此住过,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那座桥了。
十一日
公牛第四场以八八比九三输给拓荒者。看完转播后,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急忙去赶十一点半去罗马的火车。到车站门口正好十一点半,以为车开了,抬头看见时刻表上显示威尼斯到罗马的火车改为十一点三十五分开,有些得意,于是慢慢走进去。
在车上发现有电源插头,大喜,于是打开电脑写起来。写了一个多小时,忽然电脑发出警告声,原来插头里并没有电,这一个多小时用的是电脑里的电池。
十二日
早上八点半到罗马。 Francesco Sisci已经在车站等了两个小时,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Sisci的太太怀孕了,他们最近又搬家,墙壁要粉刷,东西要整理,不过房间比原来多而且大。意大利的住房问题很严重,我年初的时候在罗马就碰到一次关于住房的集会游行。
与Sisci等米兰的I出版社的Cataluccio先生, 之后去Santa Maria inTrastevere广场边上吃早点。走近广场的时候,一个乞丐过来伸着手说,女人最悲惨的一是怀孕, 二是搬家,我老婆这两样都赶上了。Sisci说,我老婆这两样也赶上了,乞丐于是走开。
和Cataluccio谈两本书的出版,其中一本我很感兴趣,就是如果我对哪部欧洲古典文学作品感兴趣,并且愿意写一篇序,出版社就再版选定的这本书。我脑子里一下涌出很多书,却又选不定。文化一久,好东西就多。
十点又赶到《君子》(Esquire)杂志社去,Sisci在那里做编辑。意大利文版的《君子》打算九月改革内容,商量好为他们写一篇有关中国电影的文字。
下午到米塔家,又碰到来洗衣服的胖女人,还有她的女儿。她们长得很有特点,可以做意大利喜剧电影里的演员。安德雷也在家,商量吃饺子,于是到街上去买菜,不料去很多店,都没有猪肉卖,问了,回答是意大利夏天不卖猪肉。
只好买牛肉。又买了豆腐,晚上做麻婆豆腐。安德雷很爱吃麻婆豆腐,可以空口吃,而且把汁也喝下去,简直就是个川娃儿。
饺子决定明天再做, 请Alessandro Sermo neta和Simona Paggi两口子一起来吃。他们两口子都参加了今年得意大利大卫奖的《小偷》 (II Ladro di Bambini)的制作,Alessandro参加编剧,Simona做剪接,得了剪接奖。
十三日
本来早上三点转播第五场公牛与拓荒者的比赛,安德雷也没有付体育频道费,所以决定看晚上九点的重播。公牛赢拓荒者一一九比一零六。Alessandro夫妇来,大家吃得很痛快。Alessandro说他每次去饭馆,只能吃到四个一份的饺子,于是有一个梦,就是哪天可以痛快地吃一顿饺子。我于是答应他只要到罗马来,就请他们两口子吃一顿饺子。
十四日
与米塔去看《小偷》。路上看到旁边的公园里有许多老头在打地球,远处大概是他们的老伴儿,聚在一起指手划脚聊天。男人和女人的兴趣永远不一样。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我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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